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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特别篇:盛夏,刻在手心里 ...

  •    ——苑·自白——
      曾经喜欢夏天,喜欢到无可救药。
      回忆里截取的那种属于夏天的炽热,现在闭上眼睛,依旧可以清晰地重现。
      有些回忆,总是会以画面的形式,或是其他感官方式,像根系深深扎进土壤最深处的沙漠中的柳草一样,固执地寄生在脑海的最深处。
      只是那些画面浮现得太清晰、太明亮,以至于某些想再次触摸、再次回味的细节,反而都只剩了好似光晕般的一片模糊。
      最清晰的一些回忆——比如两只手掌微微交叠的温度。比如谁一个温柔似水的笑靥。比如躺在树荫下阳光穿过树叶间隙的不甘心的抚摸。
      明明,在像这样的雪山里,根本就没有过真正的夏天。
      但是,深深镌刻在脑海中仿佛烙印一样的,却是夏天各种各样的,片段。
      聒噪的随处可见的蝉鸣。
      一大片一大片清凉的树荫。
      在阳光下被照射得翠绿欲滴的树叶。
      远处天空里,被灼人光线照射得仿佛透明了的一片一片的浮云。
      还有自己不懂事的、不知疲倦的小小身影。

      那是遥远到了什么地步的事情呢?
      那时还拖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人类六七岁年纪的小男孩的幼稚的身躯。奔跑在夏天的阳光里——小小的纤细的影子,是自己在夏天的地面上留下的痕迹。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得。
      作为纯血种玖兰家的后代,在众人羡慕和呵护的目光下长大的自己,从来不知何谓悲伤或者烦恼。
      想想,哥哥应该也是吧——因为枢的目光里,满满的将要溢出来的,永远是温暖柔和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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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枢不同,苑大概算是户外派。一起在家里的书房里读书的时候,苑总是调皮地对身边的枢眨一眨眼睛。
      “哥哥,我要到外面去玩。”
      “老师说这些东西要全部背下来才可以去玩的。”虽说是不赞同苑的念头,但是枢的语气仍旧格外温柔。
      “回来再背就好了嘛。我要走了哦,哥哥。”苑轻轻灿烂地对着书桌前的枢笑笑,食指飞快地在唇前竖点了一下,那意思仍是不变——你要向老师保密哦。
      “苑,不可以翻窗户……”眼看着动作敏捷、驾轻就熟地从窗户翻了出去的弟弟,枢很想拦住他,但是出口的声音仍细心谨慎地被压得很低,以免被别人听到。
      “……”看着那个活泼的身影跳跃着消失在窗前,枢小小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目光继续投回书上学习。
      溜走的事从来都没穿过帮那是不可能的。苑溜出去玩的时候,偶尔老师会回来看一看两个小少爷的学习情况。发现苑的座位上空空如也,老师总是急得直冒汗,但是又没胆量呵斥纯血种的枢。
      所以,苑就变成了自由的鸟儿。
      明明,自己是吸血鬼。可是,还是喜欢夏天,喜欢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苑常去的地方是家门口小路上的那一小片树林。灼人的阳光把地面晒出干燥的味道,苑并不喜欢。但是路旁小树林里那些生长得枝叶几乎涌向蓝天的树木在阳光下投下的大片清凉阴影,实在是很诱人。因为在阳光下奔跑了太久,他倚到大树下稍微休息的时候,闻着树叶因蒸腾作用将空气濡湿一片带出来的绿叶的香气,加上被晒得头晕,苑就常常在树下睡着了。
      如果做梦,梦的背景里,也一定掺进了不断的蝉鸣和绿叶的清香。
      苑,从来不担心自己回家太晚被父母责怪。因为,在大树下无论睡了多久,他知道,自己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件事物,一定是枢静静微笑着的脸庞。
      “哥哥……你又找到我啦?”揉揉眼睛,苑对哥哥微笑开来。
      “嗯。你又睡着了。”
      “哥哥,你真神奇呢!每一次我溜出来,你都找得到我。”
      “是啊。”枢的微笑暖得令人心澜荡漾:“我们,回家吧。”
      于是枢向苑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掌。这样温暖的动作。重复过多少次。因为曾经太多,甚至苑都已经记不清次数。
      “好。”坚定地握住枢的手掌,从树下起身,然后一起回家。
      这样的画面。两个小小的身影被阳光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这样的画面,重复过多少次。同样,因为次数太多,已经没有人记得。

      这,到底算不算一个约定。
      谁都不曾说出口。就像是约定俗成的习惯。如果苑跑出去玩了,枢一定会找到他,然后一起回家。
      其实并没有什么“哥哥好神奇”。
      只是苑一直一直只在这里。等着枢来找他。
      如果苑要出去玩,最后一定会在小树林里。就算睡着,也一定会在那个地方,不会在别处。
      因为哥哥要来带他回家的。如果自己不在这里等他,枢要是找不到自己,该怎么办啊。
      谁都不点破这个秘密。苑灿烂地笑着对枢说:“哥哥你好厉害噢”“你很神奇”的时候,枢永远微笑着不语,目光里满是温柔。
      云淡风轻的温柔。
      到家的时候,在枢的课本下面,苑发现一小叠纸。上面是工工整整的钢笔字迹。写的内容,却是今天老师上课时讲的课文,反复地抄写了好几遍。
      像这样的一小叠纸,苑也不是第一次才发现。
      他知道因为自己的偷溜,老师因为不敢呵斥枢对自己的纵容,只好罚他做一些无谓的抄写。
      放下纸小心地重新压回书下面,努力地把书摆成没有人动过的样子之后,苑才重新挂上灿烂的笑容,冲到远远走过来的枢的身边去,很任性地抓一把枢的衣服。
      然后绽开像是凤凰花大片开放一样瑰丽耀眼的笑容。
      “哥哥,你最好了!”
      这也是——秘密之一呐。

      也许这就是小孩子的游戏。幼稚、有点可笑可是格外纯真。这样的游戏到底玩了多久,苑依旧记不得了。但是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片断,却有好多。
      比如枢牵着苑的手时来自枢手心里源源不断的清凉感觉。
      比如枢时常对自己展开的温暖得像夏日阳光一样的笑靥。
      比如枢的书桌上没有藏好的被罚的抄写上面工整的钢笔字迹。
      无论怎样想要抹煞,这些记忆,依旧固执地,扎根在头脑深处。即使如今,自己已经吝啬得再也不肯用任何情感去滋润这些记忆,但它们,却仿佛,根系在脑海中愈扎愈深,依旧,固执地,自我地,存活下去。

      了解一个人,并不代表什么。因为人是会变的。在你不经意的某个瞬间,会有人,突然变得陌生。
      更何况,是吸血鬼。
      小的时候,一直一直以为,哥哥,一定是世界上最温柔、最温柔的人。也是爸爸妈妈听话、优秀、背负无数期待的长子。在苑自己小小的心里,哥哥成为了“优秀”这一名词的最佳诠释者。
      苑偶尔照镜子的时候,会沾沾自喜很久。自己和哥哥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呢!因为哥哥很漂亮,所以,自己也很漂亮了吧。不过,最漂亮的,一定是哥哥。因为,哥哥有双殷红得像盛开的凤凰花一样耀眼灿烂的眼睛,自己的却是翠绿色的。呐,真遗憾。所以,自己只能排第二了吧!
      在苑小小的意识里,所谓漂亮,无关美或丑。因为是哥哥,所以漂亮。因为和哥哥的不一样,所以不漂亮。

      苑自己,一直是个任性的小孩。
      过度地玩耍、过度地自由。在哥哥被周遭人称赞着“优秀”“稳重”“有礼貌”这一系列名词的时候,自己却总是被妈妈抱在膝上,被轻轻抚摸着头发。
      “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一点呢?”母亲柔软的发丝搔着苑小小的脸蛋,感觉痒痒的。
      “长大,要变成什么样子?”苑抬了头,望进妈妈的眸子。
      母亲漆黑如暗夜的眸子流淌了温柔的波光。
      “至少,像枢一点吧。”
      像哥哥一点,是吗?苑把头埋进母亲馨香的臂弯里,闭上眼睛。
      像哥哥一样。
      至此,苑开始学习温柔。不再只是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一样,只懂得张嘴大笑。他学会了,如何适宜地弯动漂亮的唇角,划出适宜的浅浅弧度,知晓了,怎样在语气里,注满将溢的温柔。
      苑有时会想。也许,自己长大了一点吧。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少年稚气的脸庞在岁月的雕琢之下,开始发光。开始成长。
      后来,长大了一点。看上去开始像个13岁的少年。如果站在人群里,已经足够吸引女孩子爱慕和看得移不开眼睛的目光。偶尔,会在别人的梦境里,不经意地被看作了高贵优雅的古典的年轻小王子,翩然穿越了时空。
      那么,岁月改变的,还有什么呢。
      也许,幸福真的是有限的。有些辛辛苦苦不知花了多少岁月建立起来的东西,一阵大风拂来,惊恐地环视四周,什么都没有了。
      …………

      有些殷红色的可怕记忆,即使是在梦中,也会被故意跳过。
      像是陈旧磁带上某一段安静的空白。
      空白背后,却隐隐渗出殷红的血。
      记忆再连缀起来的时候,是自己的意识处于几乎消散的边缘的时候。眸费力的掀起,看见哥哥站在眼前。脸上的,自己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神情。
      目光没有了焦距。眼神完全涣散。温柔的笑靥消失得无影无踪。目光里曾满溢的温暖全部被掏空,只剩一片殷红的荒芜。
      是震惊吗?亦或是愤怒?又难道,是……无法纾解的无尽的哀伤?……
      不要,露出那样的神情,哥哥。
      不要。
      你痛苦吗?你为什么不笑啊,哥哥。
      苑残存的意识里,双腿上痛到无法忍受已经不算什么。用尽了全力动了动唇喃喃发出一句话来,已经耗去了他所有的力量。
      “……哥哥。”
      之后,眼睛就沉浸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醒来了。映入眼帘的脸庞,依旧是属于玖兰枢的。
      “枢少爷。苑少爷已经醒来了,所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一个年迈的穿着医生白衣的吸血鬼低声说道。
      这是哪里。苑有些迷惘地望向陌生的天花板。为什么,我不是在家里。
      “那么,小问题呢。”
      躺在床上全身无力的苑忽然惊得思维,在一瞬间几乎停止流转。
      那样的语气……是他从未听到过的。
      很轻柔很轻柔。像春天里柔软飘动的柳条。但是,那份隐约透出来的冰冷……枢,是这么可怕的人吗?
      “……只是今后身体会微微虚弱一些而已。”像是大夫的吸血鬼毕恭毕敬地回答。
      “是么。”
      还是冷到彻骨、却轻柔无比的句子。
      苑觉得有些恍然。眼前的枢仿佛已经没有了灵魂,只剩一个空洞洞的躯壳。可是,此时,自己的大脑,却像被染了一片空白。愈心急,那片空白愈加涌上来。到底……怎么了?
      “枢少爷……请节哀啊。那么我先退下了。”白衣大夫的眼睛里闪烁的点点光,分明是同情。
      节哀?节哀……
      苑忽然觉得自己的脑海中蓦地一闪。
      睁大了眼睛。
      “哥哥。”
      “嗯。”
      “爸爸妈妈呢?”
      苑的喉咙因为干涩而微微沙哑着。枢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温柔,甚至连悲伤都看不到。从小到大无论自己提出什么问题枢都会温柔地笑着回答他,可是这一次空气里太久的沉寂已经开始撕裂着他的胸口。
      “……睡着了。”
      只要不仔细听就完全听不到枢这句极轻的回答。苑忽然觉得自己被扔进了无底的深渊。眼底有一些湿润的东西开始涌动。但是过了太久太久,却没有一滴涌出来。
      因为,已经,全部流进了心里。
      “……他们要睡多久?”
      苑,知道自己问的问题很傻,很傻。问出了口的话,忽然又不想听到回答。是做梦吗?自己在做梦?可是,不是的……他知道,这一切是真的。
      “……很久很久。”
      像被宣判了死刑。绝望像饿极了的饕餮,疯狂地扑上来把苑的心智啃光。这时候,仿佛绝望到了极点又爆发出了反抗的力气,他忽然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句。
      “什么‘睡着了’?!哥哥,爸爸妈妈都死了,对吧?!”
      没错……自己看到了……看到了……刚才只是忘记了……
      像在布满可燃气体的空气里点燃了一小根火柴。小小的火苗窜出来。随时,会发生爆炸。
      苑忽然后悔了。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哥哥,明明不想让自己难过。可是,自己却磨了刀子,狠狠扎向两个人的心。
      跳跃的火苗猛然窜起来了。
      一直没动的枢,像是被苑的话刺中了痛处。抬起手来,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苑的脸颊上。
      火辣辣地疼痛。

      枢的那只手。很久以前,是微凉的,在盛夏里牵住他,沁凉得止去了他手心里的薄汗。
      枢的那只手。很久以前,是温柔的,在他偷溜的时候,毫无怨言地替他完成无谓的惩罚。
      …………
      那么现在呢。
      就像癌症突发的不知名原因。在不清楚什么情况下的时候,只需要一霎间。就像细胞忽然异变。一切都偏离了轨道。
      爸爸,妈妈。还有温柔地十指交握牵住他的手掌的枢。那种微凉的温度。现在,还刻画在手心里。
      这些,所有,都在同一个夏天走远。
      就像盛夏清晨里被阳光迅速蒸发掉的叶片上露珠里倒映出的美丽幻影。
      但终究只是幻影。
      既然知道我会受伤。
      那么,为什么,你,要在我手心里留下夏天的温度。
      而且烙印得那么久。
      让我到了如今,依旧能想起你手指那仿佛可以灼人的微凉。

      枢开始被元老院的一翁带着出席各种吸血鬼的晚宴,接受各种人虚假的的安慰和同情。面色上依旧还残留浅到不能再浅的微笑。
      但是只是礼节性的微笑。
      明明不想笑的吧。可是还是为自己强行套上假面具。
      哥哥,我都知道。
      当枢穿梭于吸血鬼上流社会的各种场合的时候,而苑却躺在床上执拗地蜷缩在阴影里沉默。
      苑都知道。他知道自己亲眼目睹了双亲的死亡,他知道自己从楼梯上惊恐地摔下来摔断了腿。他知道无论是双亲的死状、还是殷红的血液自己都亲眼目睹。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关于双亲在自己眼前倒下、死亡的记忆,是一片茫然到无法分辨的的模糊。好像被水浸湿模糊掉了一角的照片。
      可是,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
      因为,头脑,自己选择了遗忘。
      不要想起来。不能想起来。他知道自己心底有这样的呐喊。于是,自己的大脑,擅作主张硬生生地将这一部分记忆撕掉,贴上封条丢弃在脑海深处,任其腐朽。
      即使这样的记忆存在,但仍旧不能读出。因为,只是一直在逃避想起而已。

      枢,变了。显而易见。
      苑只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一刹间,全都消无。
      他所了解的枢。有着无论何时都无比温柔的笑,有着永远都会牵住他的手掌,有着那些堆砌了太久的温柔目光。
      而这些,在现在的枢的身上,找不到。再也不会那样发自肺腑地笑。
      苑知道,哥哥比自己坚强。承受了太多的哥哥,不得不以扼杀掉身体里那个单纯又温柔的的枢。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变得足够强大。
      可是……你怎么不等等我啊。哥哥。
      在我依旧软弱,还在逃避、还没有长大的时候,你就已经过早地成熟了。
      虽然已经不能再一起牵着手回家。因为家已经没有了。但你为什么不能放慢一点脚步。
      在我依旧这么任性的时候,你已经成熟到学会强颜欢笑、学会表面从容、顺从,学会了为等待机会,为双亲报仇而放弃你的所有,你的自由。
      在我依旧幼稚地留恋着那些夏天里的记忆的时候,你已经学会放弃一切,包括我。
      我们之间的距离,曾经近得只有一指。而现在,我们中间,自此隔开一个遥远的世界。
      你我同时沉沦。
      你选择了放弃本性、放弃回忆、放弃自由,等待机会。
      而我的沉沦方式却是自我堕落。蔑视一切规则、蔑视元老院、任意妄为,狂傲不羁。包括你。
      现在的枢,也许,不是我所认识的吧。
      曾经的枢,死在了那个灿烂的盛夏。

       ———苑·独白———
      自己现在仍留恋的,是定格在那些热烈夏天里的记忆。那两只手掌交叠在一起的温度。可是同样在热烈的夏天,我变得一无所有。
      枢,父亲,母亲,走远了。远到无论怎样探手都触摸不到背影。
      那时候,当我卧床满了半个月获得医生的准许下床走动的时候,迈出第一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站不起来。无法走路。
      医生说我的腿已经完全康复。所以,现在这样,只可能是心理因素造成。
      管它什么因素。现在,前方已经没有谁需要我奔跑起来去追赶,既然如此,还走路做什么。

      别人都说,双生子,其中一个必是另一个的化身。既然枢你选择了失去自由,那么就由我——代替你自由地存活。
      夏天。
      寄托了太多关于我的的爱与恨。
      记得七曜曾经问我。最喜欢哪个季节。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盛夏灼热的光线晒在皮肤上的触感。好遥远的回忆。
      我回答她我最恨夏天。这是真心话。
      可是,事到如今,恨着夏天的同时,我好像依旧,喜欢夏天啊。
      所以,我,好像,还是那么软弱,还没有长大呐。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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