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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意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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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圆圆的巨大月亮悬在空中。
整个月亮通体竟是血红!
一群身着铠甲的兵士们正在放箭挥刀,而另一群手无寸铁的兵士们正哀嚎呼救死伤一片。
这不是两军交战。
是屠杀。
一场屠杀正在上演。
血到处都是,还是说,这一晚的月光本就是红色的?
血红的月照进杀戮者的眼睛里,映上被杀者的瞳仁,最后落在血水里头扭曲了原有的形状。
曹操久久伫立在腥风血雨中。
他心中茫然,哪一边的士兵是他的麾下,亦或是,哪一边皆与他无关。
他苦笑,若真的哪一边皆与他无关,他又怎会来到这样一个诡异的地方。
他的铠甲呢?
他竟然穿着华丽体面的衣袍,沾着酒香和脂粉。
甚至隐约还闻得出属于另一个人的熟悉香味。
……谁呢?
热血喷溅在他的脸上与身上,无数把利刃向他袭来。
他惶然失措,惊惧万分。
箭已出弦,刀已砍下。
但是,曹操居然毫发无伤。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挡在他的身前,赤手空拳以血肉之躯替他承受一切伤害。
曹操瞪大眼睛,他不相信世上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当然有,还不止一个。
快马迅疾如风,突破重围来到曹操面前,来人翻身下马,让出马匹。
曹操看不清楚,听不真切,头痛得想要碾碎天上那轮血红的月。
屠杀仍在继续。
他脚步踉跄,叹了口气,下达了一个绝望的命令后,颓然转身上马。
在血流成河的营帐间仓皇而逃,曹操不停地左右闪避,他发现他并非不能看清楚,并非不能听真切。
而是他不敢。
他害怕面对的是那痛心入骨的真相。
快马飞跨过地上的尸骸,曹操低头恰见一洼血水上浮现出的影子。
那轮恨不得碾碎的血红月亮原来哪里都不在!哪里都没有!
比假象中的虚幻之月更血红更阴森恐怖的是,他自己的一双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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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猛地从梦魇中惊醒,大半个领子都被汗湿。
这段没头没尾的梦境中,他隐约闻出属于另一个人的熟悉香味,也许不是因为梦境本身。
曹操搞懂了,这也是他唯一明白过来的事。
因为携香人正笑眯眯地站在他的床边。
清雅淡幽的熏香与血腥骇人的恶梦太不相配,他怎么忍心将如此沁人的香带到恶梦中去呢?
曹操把恶梦从脑中挥散,开口道:“文若,你可知道,我刚才差点就要‘梦中杀人’了啊。”
荀彧仍旧一派恭谦之姿,可是说出来的话倒是丝毫不饶人。
“曹公,刚才您那神态反倒有几分像……被杀。”
曹操接过荀彧递来的巾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还没好好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摸金的队伍中?”
“你去得,我就去不得?”荀彧扬眉。
“去得去得,只是传出去怕有辱世家颜面。”
“那就不要传出去,”荀彧拧干一块巾帕,替换曹操手中的,继续说,“非常时期行非常事。”
曹操捏着巾帕,心中一乐,眯着眼笑道:“这种事让下人做就好。”
“那也得下人进得来。”
“何意?”
曹操不解地看向荀彧,荀彧往门口一指,只见门上映出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与梦里的身影重叠,没错,是那个赤手空拳以血肉之躯替他承受一切伤害的高大兵士!
一个绝望的命令,一位奔逃的将领……
曹操失神,手中的巾帕落到地上。
“你忘了吗,从古墓里带出来的典将军。他只听你的命令。” 荀彧捡起巾帕,重新清洗,“你昏睡了整整两天,他谁的话都不听,硬是守在你的房门口,除了我之外不容许任何人进出。”
“怪不得我一醒过来就能看到你。”
“你快吩咐他去休息吧,他已经守了两天两夜,夏侯裨将董先生他们正急着见你呢,夏侯裨将急起来还差点跟典将军动手。”
“我倒是感谢典韦,”曹操接过荀彧递来的巾帕,顺势握住他的手,“让他再守一会儿。”
见荀彧的神情因他的话而起了波澜,曹操得意地继续说:“你我现如今称得上生死之交。”
荀彧索性在床边坐下,附和着浅笑道:“单为这句话,我冒一次险又何妨。”
“伤如何了?”
荀彧的额头已敷药包扎。
“没事,过几天就会痊愈。”荀彧看了眼曹操的手臂,道:“你的伤还是赶紧让医匠来看看吧。”
“无大碍,只是头痛不止。跟我说实话,在墓里头怕不怕?”
“此行的确凶险,我曾听钟廷尉说过你随身携带灵丹妙药,他的命是你给捡回来的。难道下到墓里关键时刻你会舍不得丹药?”
“自然舍得,元常大人倒是什么都乐意告诉你,我只是舍不得你受伤。况且墓里状况百出迷踪诡谲,险些与你一墙之隔失去行踪,想想就无限后怕。”
曹操摸摸鼻子,心中暗想,钟繇吐血执念的那本笔法书册最终是待那名不肯借给他看的书生过世后,钟繇命人挖掘了那名书生的坟墓才得到的。这一点不知道钟繇有没有跟荀彧提起,其实即使说了也很正常,钟繇为达练就书法的目的不择手段,荀彧为择明主离开袁绍离开族人离开冀州又曾避讳过什么。
“庐江与丹杨等处又募得数千人,皆是精兵,你快些康复,可在龙亢与子廉会师。”
曹洪与扬州刺史乃是好友,他们大张旗鼓地一路往东招募士兵,成果颇丰。
曹操点点头。
荀彧察觉曹操有些心不在焉,便问:“曹公,心有他念?”
“文若,影卫的事,我相信你,不该疑你。”
荀彧回握住曹操的双手。
这一次不为有所求,而为意相通,掌中的暖意直抵心底。
他低头笑道:“其实是我疏忽,我本可以猜到。”
“哦?”
“定是公达离开兖州时不放心,强行将属于他的影卫留在我身边。”
提到荀攸,荀彧的眼里满是温润。
曹操笑道:“你们总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
他们恐怕是曹操见过的骨子里最不像士族的士族子弟,算是士族里的异类。早知如此,他何必为了荀家家世的身份背景,与荀彧绕了这么大的圈子。
荀文若就是荀文若。他已知矣。
“生死之交,知无不言。”
曹操接道:“生死之交,言无不尽。”
“愿心无间隙。”
“望志无穷尽。”曹操大笑道,“此时无酒真是一桩憾事。”
“你才刚醒,身上还有伤……”
“文若,其实原本我的志向很简单,春夏读书,秋冬弋猎。”
“春夏读书,秋冬弋猎……听起来的确不赖。”
“然而生逢国难,我欲讨贼立功,死后墓碑上若能题写‘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就再好不过了。”
“神之听之,介尔景福。”荀彧无不诚挚地期待,“我定当竭力助你达成此愿。待平定战乱国泰民安,春夏读书秋冬弋猎也未尝不可。”
曹操坏笑道:“读书和弋猎都需要伴,文若,到那时可愿随我一同?”
荀彧欣然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