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镜里的森林》念无眷

16、两次偷吻

　　又过了两天，这天周六，他一早就去快餐店兼职。
　　上午十点半，快餐店刚刚开始卖午餐。他正好被安排点餐，刚刚到岗位上，他就看见南素音推门进来了，他高兴地大声带头打起招呼声，可是她埋着头，没有理会店员热情的招呼，径直走到餐厅里面一个隐蔽的就餐区。
　　他心里有点小小的失落，不过一想到和她身处同一个空间里，他的心情又愉悦起来。
　　不到午饭时间，店里人不多。过了半天，又来了一个拖着行李箱的男的，他也没点餐，坐在靠门的落地窗旁。带着耳机，手里拿的是最新款的MP3，盯着大门口，时不时打量一下四周的人。
　　没多久，午餐高峰前他有一次吃饭的机会。于是他也奢侈一次，半价点了两个套餐，和一些女生爱吃的小食，换上衣服抬着食物，朝南素音坐的区域走过去。
　　她坐在一个垃圾桶后方的位置，极其隐蔽，从外面基本看不到这里，但是坐在这里可以通过对面玻璃的反光，就能将整个大厅一览无遗。
　　他冲南素音打了个招呼坐到她对面，她看到是他抬着一堆吃的，露出她招牌式的，带着两个小梨涡的笑容。
　　她让他坐到她这边来，他高兴坏了。每次和她一起吃饭，都是面对面，中间还隔着一张又宽又大的餐桌。他最想的就是跟她并肩而坐，离她更近，近到可以感受她的温度。
　　他坐到她身旁，鼻尖是她特有的皂香味，冷气十足的空气中，从她身上传过来的一阵阵温热，让他感觉到一种，小小的愿望得以实现的满足感。
　　可这种愉悦的满足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就被拉回现实。
　　她光滑的手臂搭在桌沿上，托着脑袋，向大厅出神地望着。他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去，视线落在对面玻璃的反光上，玻璃里正是那个行李箱男，他刚才坐在对面正好是遮挡了她的视线。
　　他大约猜出来对方的身份，有点不太高兴。转而坐到她对面去，让她好好吃午饭，不要总是发呆。
　　他劝她赶紧把圣代吃了，要不就要化了，她说不爱吃甜食，一口也没吃。他又劝她吃汉堡，她说还不饿吃不下。几番劝说后，她干巴巴地吃了几根薯条。
　　他边吃边看她，两个人也不说什么。而她的眼神始终越过他，盯着那扇玻璃。

　　吃完饭，也快到了忙的时候，他赶紧回到工作岗位。不过这下，他心生一计，主动要去大堂服务。
　　不一会儿果然忙了起来，他忙着帮客人找座位拼桌。一会儿进来一家四口，行李箱男坐的正好是一个四人座，他一看机会来了，赶紧跑到那人面前，问他能不能把座位让给这家人。那人很爽快就让开了，他领着他坐到了另一边一个单人座上。这个位置，通过那扇玻璃很难看清楚。
　　行李箱男一直坐到下午一点过，他快下班了才拖着行李箱离开。
　　他一下班就赶紧换了衣服，去看南素音走了没。
　　她果然没走，但是却哭得稀里哗啦，整个人都埋进了桌子里，不停抽泣。动作声音都不大，但还是引来了旁人的侧目。
　　看她哭得如此伤心，他不仅是吓到了，心情也随着她跌入谷底，他也很难过，难过着她的难过，虽然他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这么伤心。
　　他不懂怎么去安慰她，就一直陪她坐到她不哭了，眼眶也不红了，像没事了一样为止。

　　她说想喝酒，两个人就坐到旁边一家小饭馆里，点了几道菜，一箱啤酒。
　　吃了几口菜，她拿起啤酒瓶，一瓶一瓶地喝着。喝掉几瓶以后，觉得不过瘾，又要了两个蒙古口杯。一杯下肚，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又开了一杯，准备喝下去，他看她又是哭，又是猛灌酒，看得很着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杯，一口干了下去。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二两多的烈性白酒，他一口干下。口中冲人的酒精熏得他眯起了眼睛，又辣又烧的感觉从口腔蔓延到腹部中央，脸上马上就烧得酡红，身子又热又软。
　　南素音惊讶地看着他，赶紧递给他一杯茶，他勉强抬起杯子喝了一口，想冲散食道里热辣辣的感觉，这也是他第一次准确地知道，自己的胃在什么位置。
　　他拿起筷子，想夹口菜去掉嘴里熏人的酒味，可是手却是不听使唤，手中的筷子明明往前，却是在退后，怎么都夹不起来。
　　再后来，他连意识都有点模糊了。隐约记得他贴在南素音身上走回了宿舍，中间他好像还吐了，她在宿舍里忙忙碌碌，跑过来跑过去，晃得他很晕，最后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过去，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听见有人在敲门才醒来。
　　头一次宿醉，他感觉脑袋快要炸开，实在不想起身。
　　敲门的声音响了一会儿，又听见南素音喊他的名字，沉重的脑袋忽然觉得清爽起来，披起身上的毛巾被去开门。
　　是她提了午饭过来，她只是在门口把饭递给他就走了。她眼睛浮肿泛红，整个人很憔悴，看来昨晚没少哭。
　　看见她难过的样子，他心里也百般不是滋味，可是要怎么才能让她恢复心情呢？
　　很快，机会就来了。
　　第二天他去上班的时候，接到一个宣传页。是一家日式料理店在做一个挑战活动，只要有人能在规定时间内，还原出店家提供的魔方就有奖，最大的奖品是一餐价值1000元的双人免费料理券，还有两张游乐园通券。
　　免费料理券他倒没什么兴趣，但是游乐园通券不错，他就可以带她去游乐园玩，有助于她恢复心情。
　　他高兴极了，这个奖简直就是为他而设的。

　　下班后，他走了一站路到料理店，轻松地复原了店家提供的4种魔方，把特等奖拿到手。
　　等不到回学校，他在路边找了个公共电话亭就给她打了过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心情却是比刚才拿到奖还要激动。
　　拿着话筒的手不住地颤抖，话筒在手里拿起又放下，心里默念着一会儿要怎么在电话里给她打招呼，是说“你好”还是说“嗨”呢？来来回回间，手心里早已经是湿凉一片。
　　好不容易颤颤巍巍地拨了过去，他从听筒里，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嘟嘟声频繁好几十倍。
　　“喂！”一声霹雳般的粗犷男声从听筒传过来。
　　他突然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刚才想好的所有打招呼的方式，都变成了空白的无语。
　　听筒里又喂了一声，还是没有听到他的回应，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他这才慌忙地把话筒挂回去。
　　他是拨错号了吧？
　　冷静了几秒后，他又拿起听筒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号码，这回没错了。
　　他的心情又开始有点紧张起来，但是这次很不巧，电话里传来的，是急促的“嘟嘟嘟嘟”声，电话接不通。他又打了几遍，那头依旧是这样的声音，心情有点失落地挂了电话。
　　回学校的路上，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报纸里总是有些为情自杀的新闻，这两天她刚失恋，心情不好，电话又打不通，她不会是想不通，出什么事了吧？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令他一口气奔回了学校。可是自己现在应该去哪里找她呢？
　　他突然觉得有点自责，认识快一年了，他只是知道她今年大三，学药的。却连她住哪栋宿舍，平时爱去哪里都不知道。
　　走着走着就到了食堂门口。
　　他吃着饭，平时可口的饭菜也味同嚼蜡。吃得差不多，他抬起餐盘往垃圾车走过去。垃圾车后面南素音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正在埋头写什么。看到她不但没事，还很开朗的样子，他就放心了。他把餐盘放到垃圾车上，坐到一个远远能看见她的位置上。
　　从背包里掏出英语词汇表，佯装看书，其实眼神总是会飘到她那头。看她一会儿抬头和身边的人讲两句，一会儿埋头写字。弄了好久，其他几个女生都陆续离开了。剩下她还有另外一个女生。
　　鼓起勇气，走到她坐的位置前，敲了敲她身边空白的桌面。
　　南素音抬头看到他，又露出她那个招牌式的笑容。她身边的女孩也同时抬头看他。
　　原来她们刚刚做完一个慈善义卖的活动，在这边算账。
　　聊了几句，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毛线织的手机套，说是她自己织的，送给他，不准不要。她身边的女孩忍着笑，盯着她看。
　　觉得奇怪，低头端详她亲手织的手机套，果绿色的套身上，都是大大小小不匀称的眼，一条短短的扣带歪歪扭扭的，上订了朵黄色的毛线小花，花背面是个暗扣，正好扣到套口上。
　　他收到过很多女孩子送的东西，什么围巾、手套、袜子，织得好的不好的，也见过不少，但是这么丑的，也是头一次见。他没有手机，拿来也没用，但是这可是她亲手做的，他也愉快地收下来了。
　　本来想跟她说自己得奖的事，但是旁边的女孩一直不走，他没有机会说。现在收下了他的手机套，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个借口，于是先离开了。
　　第二天，他又给她打了电话。有了由头以后，他本来胆怯的心情也放松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就以感谢她送手机套为由，把头一天得奖的事情跟她说了。因为是奖品，她也没有心里负担，很爽快就答应了。

　　那个周末，他和她一起完成了很多他人生的第一次。
　　第一次坐上高高的摩天轮，第一次玩海盗船，第一次坐过山车…
　　其实和她玩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在身边，胸膛里的心脏就要跳出来。
　　每一个项目他们几乎都失声尖叫，发泄着恐惧和兴奋刺激的情绪。
　　孩提时期他一直渴望快点长大，可以玩这些刺激的游戏，现在他玩到了，还是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

　　晚餐自然是日本料理。
　　他第一次吃到日本料理，第一次吃到芥末的时候，他眼泪鼻涕横流的样子，惹得她笑到肚子痛，不停地给他倒玄米茶。

　　两人并肩回学校的路上，在她的惊呼中，他第一次看到了流星。第一次看到她闭着眼睛许愿的样子。
　　他学着她的样子，十指相扣闭上眼睛，许了一个心愿。
　　希望她一直在自己身边。
　　许完愿，她问他信不信命。他摇头。
　　她低喃着说，她也不信。
　　她又说，她的男朋友离开了G城，回老家发展了，但是她是要留在G城的。分手是她说的，他说他走那天会在快餐店等她。但是一直到他走，她都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出现。所以她觉得，命运很多时候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

　　这年暑假，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回家，留在G城打暑假工。
　　7月下旬，她陪他过了17岁的生日。给他订了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他的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开学后，交完学费，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一个小灵通，这样就可以和她发短信。他时常抱着手机，等她的回信等到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她的回信，就会觉得这一天都是晴朗的。
　　寒来暑往，G市的冬天非常寒冷。圣诞节那天，她带他去了G市东城一个最大的基督教堂。她不信教，但是却喜欢在教堂里和大家一起祷告。他学这她的样子，在心里默默祷告，希望她能一直在自己身边。
　　26号那天，她请大家吃饭，叫上了他，他才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他没有准备礼物，但是邀请她这个寒假去他的家乡看冰灯。
　　作为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旅行，她欣然应允了。
　　一月初，他在火车站排了一晚上队，最后也只买到两张普快坐票。这意味着他们要在火车上坐将近一天一夜。
　　刚坐上火车时的兴奋热闹，在进入深夜后就变得安静。
　　火车轰隆隆的声音像是催眠曲，她的头随着这节拍不停地点啊点，他脱下外套盖在她身前，伸手揽过她的头靠在肩上。他闭上眼睛，脸轻轻蹭着她的头发，暧昧的姿势，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对小情侣的样子。
　　他搂着她，根本就无心睡眠。坐着也睡不着，心里满是此刻拥抱着她的幸福。她的体温、头发的香气，多么地真实。拥抱着她，就像拥有了全世界。这一刻就像永恒，希望时间就这么停止吧。
　　他还是睡了过去，没多久就醒了。再看看怀里的人，还安安稳稳地睡着，只是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胸膛里。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他的衣服盖在自己的身上，右手麻得无法动弹，只能搭在座椅上。
　　突然手臂上传来一个力道，捏在他麻木的手臂上，一阵酸麻。是她正在给他按摩。
　　在天快亮的时候，她补到了一个卧铺。他让她先过去睡，自己晚一点再去。
　　她走后他觉得这椅子像是长了刺，怎么坐都不舒服，坐了一夜也疲乏，于是想走过去看看她。走到那节车厢的时候，天色开始渐渐亮起来。她补到的是一个中铺，头歪着搭到了边缘，睡得很沉。在微弱的光线下，五官看起来很立体，尤其是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唇，看上去特别饱满诱人。
　　他的脑子里突然像充血了一样，俯身吻上了她柔软的嘴唇。碰到她的一瞬间，身体如触电般激动，她的柔软像磁铁，吸引着她，一时不想挪开。
　　离开她的嘴唇，看到她依然熟睡，他长舒了口气，摸摸刚才吻过她的嘴唇，这里还留着一点点她的体温。他吻了她，就在上一秒，偷偷地。
　　他将脑中一次次的幻想化作了行动。
　　害怕她突然醒来发现，他又走回座位，心情澎湃地回味那个浅浅的吻。
　　一直到八九点，她才睡好，过来换他去睡。
　　这一觉睡得很香，直到他梦见又吻了她，才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却发现，这不是在做梦。他的嘴上真的落着两片她柔软的唇，她正在像自己吻她一样，吻着自己。他向她伸出了舌头。
　　就在舌头碰到她的同时，她一惊闪开了。低着头，红着脸，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丢下一句，来而不往非礼也。匆忙落荒而逃。
　　他的心真的要炸裂了，她也是喜欢自己的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平复好心情，他走到硬座车厢去找她。她正在和大家一起打牌，四周坐满了人，他只好站在一旁观察打牌的她。她一次都没有看他，或者是故意闪躲吧。
　　到了晚饭的时间，众人散去了，他才坐到她身旁。
　　两个互相偷吻了对方的人，有点尴尬。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去厕所，他也跟了过去。走到车厢接头处，他拉住了她。
　　第一次表白，他只是简单地说了，我喜欢你，四个字。而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她嗯了一声，挣脱他的手进了厕所。
　　之后几天的旅行中，她即没有疏离他，也没有和他有更亲近的表现，一切和以前一样。
　　他试着在不经意的情况下，去搂她的肩膀，她也不拒绝，但是如果放到腰上，她就会找各种理由离开。总之，事情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吧，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但是事情在她去到他家后就不一样了。
　　最后一天，她跟他去了离哈尔滨不远的老家。住了一宿后，第二天就要离开。
　　就是在第二天，他要把手搭到她肩上，她也拒绝了。

　　小灵通不能漫游，离开G市就没办法给她发短信。登了几次□□她的头像都是灰色的，给她的留言她也没有回复。
　　她突如其来的冷淡，让他觉得这个寒假漫长难熬。

　　新学期开学，她去实习了，在学校里不再能看到她的身影。
　　给她发短信，她也不如以前回复得快，通常都是他发过去几条，她统一成一条来回复。□□的消息，就更是不回复。

　　就这样一直到她毕业，回来搬东西，他没再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