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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2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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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冬季终于到达了这座南方城市。
陈涣套上围巾口罩,一碗豆浆下肚,匆匆骑上自行车。前一天夜里失眠了,导致他今天比往常迟了一些,进教室的时候,学生已经来了七七八八,他打开包,熟稔的拿出课本,然后教义。做完这些以后,他挑了前面粉笔盒里的一只粉笔,从包里拿出一只小刀,快速又认真地削了起来,说来是削,其实也就是刮粉笔灰。
课上的学生都是知道他脾性的,一只粉笔是要削的前端略尖,又要磨的圆润可爱才能用的,磨完粉笔,课才正式开始。只见陈涣将磨好的粉笔举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自己觉着满意了,而后轻轻一拍讲台,教室安静了些,就看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诗歌的韵脚”几个大字。陈涣的粉笔字极漂亮,他本人每堂课都是要在黑板上板书的,一堂课下来正好黑板被写满,排版的整整齐齐,字潇洒不羁又不失章法。记得有位有心的学生每堂课下来以后都用手机把板书照下来,上了几年陈涣的课以后将这些照片发到了网上,还在全国高校引起不小的震动。
不过说白了,陈涣只是个老师,在这座省会城市的一所艺术院校任语文老师。大学里平时课比较少,他乐得清闲,偶尔还在外面带带作文班赚外快,生活过的也不错,唯一的遗憾就是都二十八岁的老男人了,工作体面,模样也不错,可惜连个女朋友也没有。当然这只是别人定义给他的“遗憾”,他自个儿可不这么想。
今年陈涣格外忙一些,上边儿给他派了一个舞蹈新生班班主任的活,大学班主任虽不想高中那样上赶着累死,杂七杂八的事儿倒也不少。今天班上的团委把全班上课的考勤状况表给他他,他惊奇地发现上次旷课最多的同学林敏遥这次不仅是最多的,还连着一个星期只上了自己的那一堂语文课。按说大一的新犊子都还在大学生活雷点试验期,断不会这么放肆的。陈涣觉着有些气,这些小犊子,都差不多成年了还是瞎闹腾。上网看了看这位林敏遥同学的新生资料,发现家就是本地的。“你们今儿下午课上完了你帮我把林敏遥叫来。”陈涣微笑着对着班上的团支书说,心里却在不停地回忆面前这位班干同学的名字。人走了以后,陈涣终于叹了口气,转过转椅。“靠,真老了,记不住了都。”
下午陈涣上完了课,正悠悠地准备回家,转在路上猛地看见了自己班上的团支书,才忆起来自己还约了个小犊子谈话呢,匆忙地跑回办公室,发现一个女生正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不耐烦地玩手机,他拿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女孩注意到了他。“刚才上课耽误了一会。”陈涣慈爱地解释。老师当久了也个个是人精。走进办公室,屋子里比较暖和,这让陈涣放松了些,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学生。板栗色的长发,很瘦,化了妆,在大众认知里应该算是美女,可陈涣还是皱了眉头。
“你家就是本地的阿。”陈涣笑了笑,把围巾取了下来。
“嗯。”女孩冷着脸,目光有些涣散。陈涣这才认真看这女孩的面相,比同龄女孩都成熟一些。一般十八岁的女孩气质迥异,眼睛里都是白纸,这个姑娘却带着份精明的媚气,饶是在艺术学校,也出挑的让陈涣感觉不舒服。陈涣不是什么博爱的老师,是个人都会有偏袒有喜恶。
“告诉老师你为什么不上课?”
“我是跳舞的,上课干嘛?”女孩很不买账。
“就算是跳舞的,也有理论需要研习,肚子里要有点东西,不然你跳出来的舞真的就只是瞎摆摆你的胳膊腿儿。”
“我知道了。”很明显的敷衍,很明显的想得过且过。其实大学嘛,一般老师也就是提醒一下,学生买点面子就算翻篇了,这个女孩明显是深谙此道,只是那敷衍让陈涣特别不舒服。
“下个星期我希望你能认真按时去上课。”陈涣强压着自己的情绪。
“哦。”
这天陈涣下班回家的时候心情真的不算美丽,这女孩的事情他解决的真的不算好,基本上所有老师都是这样解决的,收效就不说了,大家其实都懂,你放我闲大家好。但是陈涣又隐隐地对自己对那个女孩对这一切事情的态度都感到沮丧,自己都说不出来是哪里沮丧。但他知道这种心情是来自生活深处的强压,跟丢了一百块钱,被狗咬了一口这种事情不能一并而提,这种感觉是会长久的,就像一种低气压,可能会陪伴他一辈子。突然他就对回那个空荡荡的家不再有任何期待了。他骑着自己的破自行车,晃悠地来到南湖,此时天已经黑透了。看着湖边搭个昏黄的灯卖香蕉的果贩子,他点燃了一支烟。总之在物质层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他紧接着又想起自己的职业,却是怎么也开心不来了,一个人民教师,大晚上来果贩子这儿找优越感?他想着自己都把自己逗乐了。又抽了几支烟,买了一斤香蕉,回了自己的窝,总归,有个窝好啊。
这个星期六,老脚约陈涣去吃火锅。老脚是四川人,爱吃辣,陈涣确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在东北念大学,两边儿都是粘不得辣的,每次去吃火锅,都是一辣一清淡各占半壁天下互不侵犯。这次陈涣上完了星期六唯一的一节课以后就直奔去老四川,老脚已经坐在那儿了。陈涣看着老脚满面油脂堆砌的笑,有点不好的预感。果然,凑近一看,老脚已经点好了一整个辣锅,不是鸳鸯锅,是那种满锅飘红辣椒当菜的特辣锅。
“你什么事阿你,怎么不点鸳鸯锅呢。”陈涣有点气。
“今儿特别嘛!而且我绝对要让你尝尝辣锅!吃个螺蛳粉都不加辣汤的人那么搞哦!”陈涣觉着老脚有点不对头。
“跟你那么说哈子嘛,我四川的一个妹妹,想来这边生活,听了你的条件也看了你的照片,觉得蛮合适滴,但是川妹子嘛,你要跟到她吃辣的,你早点习惯。”陈涣觉得老友的逻辑不可理解,不过这种不可理解的逻辑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他无奈摇摇头,慢慢坐下,怀着“回去了再吃宵夜”的心情夹起了红锅里的肉片,蘸了蘸自己被自己的水,喂进嘴巴。
“老脚阿,我跟你说,我是真的不想找老婆了,别给我塞这些那些的,我一点都不感兴趣真的,你要还把我当朋友就不掺和了。”
老脚有点急了,“诶哟我不跟你两个说啰!我跟妹妹都说好了滴!你就跟人家去见个面聊一聊又啷个搞嘛!”
陈涣不说话了,他不知道怎么跟老友解释这个问题。只好闷头吃。
吃完火锅陈涣就知道出事了,胃部火辣辣烧的慌,他也不说什么了,抢先结了账就往家里赶,家里是有药的。偏生这个地段是不好打车的,老脚家离这儿近,人已经漫漫悠悠踱回家了,陈涣也是怕老脚费心,就没跟他说,于是当下只能捂着肚子打车。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陈涣才如愿以偿地上了车。N市的出租车司机大多健谈,陈涣一上车司机就开始“关心他”他胃疼的禁,哪有心思跟人家说话,于是司机一边咕叨,陈涣就嗯啊的回应。
回家以后陈涣就顾不得形象了,十分扭曲的弯着身子呻吟着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到处翻药,这时他觉得自己太狼狈,实在狼狈又丑的慌,骨子里那份失意又被勾起来。眼泪就这样下来了,一半是疼,一般是自厌。男儿有泪不轻弹,这话对陈涣是没什么用处的,人嘛,总有些情绪是需要倾诉的。在茶几下面翻到了药,他赶紧吞下去两粒,摊在沙发上,等药起效。
这个周日是属于陈涣的休息时间,首先是要给母亲大人打一个电话。说实话陈涣不太想打,年龄大了以后每次通话无非就一个话题,找媳妇。陈涣心里清楚这辈子也许是不会娶什么女人了,但是未来还长,谁也不确定是不?
耐着性子听完了母亲的轰炸。陈涣开始了周日的常规日程—锻炼。陈涣这人有个特性,就算平时抽烟抽得多也不管什么养身之类,每天却必须吃水果蔬菜配肉食和牛奶,每周必须有锻炼要流汗。这样才符合陈涣心中那种“守恒”,就跟必须削粉笔一样,这是陈涣心里一种类似“守恒”的怪癖,旁人不懂,在陈涣心里却有一本明账,牛奶鸡蛋和蔬菜水果是配对的,要一起来。好事坏事也是配对的,发生好事绝对具有坏事给它“平衡”一下。
这次陈涣选了山地自行车。租了一套设备就上了这边的青山,他骑单车是从小到大地,骑上山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更何况一路上都有山地车车道,他把心情都放在了观赏风景与感受速度上。一路上山,在山上吃了午饭,陈涣很早就下山了,因为回去还要备星期一的课。山地车下山不费什么力气,连轮子都不用蹬,陈涣感受着青山的风和这座绿城长年不衰的花丛,那敏感的心顿时变的好了起来。“孤乐”这种感受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感受,毕竟人都是社会动物,但是一旦你能感受到这种境界的美,那是从心里淌出清泉的一种快乐,是实在的。与别人一同创造的快乐还需要别人一起来维系,在某种程度上是讨好的,随波逐流的,只有“孤乐”,虽然只有你,却能让你快乐的骄傲,快乐的自我。陈涣比任何人都享受这种感觉。
每日重复的生活过去的总是特别快,新生也都差不多适应了,陈涣也慢慢闲下来,开始想着接一些活赚点外快。陈涣的所谓外快,就是在一个比较知名的补习机构里给高中生补补作文,再写点东西挣点稿费。这些天他本以为能松闲一段日子,没想到教务处的洪志就给他打了个电话,正在家里啪啪敲字的陈涣听完马上拿上要是就出门了。
事情是这样的,G大对学生的日常管理是比较松的,平时晚上都是不查寝的,但是一年会有那么一两次突袭检查,说起来是突袭,其实各班班委早就在班群里都通知大家了。这次来检查陈涣班上女寝的是教务处的副主任,出了名的严肃。这次查寝是按楼栋来查的,整栋楼就陈涣班上的一个女生不在寝室,更重要的是,问起室友,都说不知道,打电话也联系不上。
“那女生叫什么?”陈焕问。
“林敏遥。”
“……”
陈涣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又是这个女生。陈涣正准备去办公室查她父母电话的时候,旁边她室友的电话突然响了,那女生出去了一会,回来的时候把手机递给了陈涣。
“老师,敏遥电话。”
“喂?我是陈涣。”
“哦,老师,我在外面吃饭呢,马上就回来。
陈涣按了按太阳穴,实在无奈。
“今天教务处查寝,整栋楼就你一个人没回来,你吃饭吃到几点了?”这个林敏遥实在让陈涣恼火,他实在憋不住好性子了。
“马上回来!”陈涣又补了一句,加重语气。只听见电话那头女生轻轻地咒骂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陈涣就站在女生寝室的走廊上,教务处的人已经走了,吹着风,他越等越烦躁。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林敏遥才从慢慢走回来,看见了陈涣,也不说什么就直接拉开自己寝室的门。
“你等下。”陈涣生生憋住怒气。她看向女孩,狠狠地皱了皱眉头,妆很浓。
“明天把你爸妈叫过来。”陈涣觉得他很有必要好好管一管了。
“他们不在家。”女孩说完就准备往屋里走。
“那我就自己联系一下看看。”陈涣观察她,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明天喊他们过来。”
关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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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起来,陈涣骑着他的自行车,裹一条深褐色围巾,车把手上荡着一袋子小笼包,慢慢杀进学校。今天的计划是什么呢——好好整治一下不懂事的小姑娘。
车骑进校门口时,有人叫住了他。陈涣慢慢刹住了车,向后一望,好家伙,人家小姑娘还挺自觉的。陈涣把车停在门口,跟门卫交代几句,整了整自己的围巾,准备好好发挥一次自己的园丁风范。
“老师,这是我家长。”小姑娘今天的妆格外浓,说话声音怯怯的。陈涣顺着小姑娘的请介绍象征性握上了一双陌生的,有点冰凉的手。
“你好,我是林敏遥的班主任,陈涣。”
“李云成。”这是个利落的男人,声音低沉有力,穿着黑色的风衣,高大,得有185左右。身后是一辆陆虎。
“您太年轻了吧,请问是敏遥的?”陈涣都觉得自己笑的太僵,他当然没傻到相信这是林敏遥的家长,眼前这个男人也才三十左右的样子。
“是我舅舅。”林敏遥看着他。
“那,敏遥,你先去上课吧。我跟你舅舅单独聊一会。”林敏遥还想说什么,但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她还是走开了。
“陈老师,上车聊吧,风太大了。”说完男人打开副座门,自己走到另一边坐上车。确实是个利落的男人,陈涣心里想。
“是这样,敏遥最近缺课太厉害了,连着一个星期只上了一节课。也许您不知道,缺课太多,修不到学分是有可能毕不了业的。这个……我还是希望您告知一下敏遥的父母,毕竟这不是小事。”李云成很自如的开了车上的暖气,然后发动车子,开始慢速往前开,陈涣说完后很久,男人只是沉默的开车。陈涣快速回忆了一下今天的课程表,是十点半的课,他还有两个小时空余。从包里翻出了一沓考勤表,陈涣准备给这个无动于衷的舅舅看一看。
“这旁边有个咖啡厅,就在这儿吧。”李云成说着转弯开进了停车场。
“啊……好。”陈涣有些恍惚,找家长谈个话而已怎么就莫名其妙的谈进咖啡厅了。
陈涣跟着一起走进咖啡厅,李云成要了一个包厢。
“这是我们班这周的考勤表,您可以看看。”陈涣拿出了那一沓纸,李云成自如的接了过去。翻了翻。
“你是这个“涣”?”男人望向他。
“啊?……哦,是,是这个字。”
“敏遥……我会告知他的父母,以后,我会让她按时去上课。”
“好,那麻烦您了。”陈涣觉得自己肯定笑的很难看。
“要什么咖啡?”李云成按下服务器。
“拿铁吧。”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过来了,李云成支着手,看着陈涣“你还没吃早餐吧。”陈涣愣了几秒。“嗯……”
“三明治可以吗?”
“好的。”陈涣想着自己自行车上挂着的小笼包,悲从中来。包子得凉了。
服务员走以后两人相顾无言,陈涣才想起今早的经历,有些莫名其妙。按照计划,这时候他应该在办公室里啃着包子哼着歌。
“陈老师的字很好看。”李云成抬头看他,微笑着。陈涣这才注意他在翻看后几页考勤表空白张背后陈涣随意写的几段当练字的诗词。
陈涣:“……”
“您还是别看了,无聊的时候写着玩儿的呵呵。”陈涣强压住把那几张纸抢过来的冲动,心里几百只爪子都挠起来了。
李云成随意的合上了那几张纸。“陈老师可否把这张课程表留给我?我好按照这个来监督敏遥上学。”
“没问题。”
不一会儿三明治和咖啡上了,陈涣开始专心吃东西。李云成去外面接了个电话,陈涣慢慢将那沓纸的后面几页转过来一边看一边吃。
小酌茶蘼酿。
喜今朝、钗光鬓影,灯前滉漾。
隔着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
又悄把、檀奴偷相。
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
送尔去,揭鸳帐。
六年孤馆相偎傍。
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颺。
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
努力做、稾碪模样。
只我罗衾寒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
休为我,再惆怅!
看完陈涣差点咬到舌头,好死不死,练字的时候写了这么一首……断袖词!这一首是词人陈维菘写给他基友的……
陈涣心里不停安慰自己,毕竟是小众词,李云成应该不懂这里面的门道。陈涣把三明治里的黄瓜咬的哧哧作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迎上打完电话回来的李云成。
“陈老师,我有些急事,需要现在离开,你继续吃吧,学校离这里很近,你拐弯出去就能看到路了。我先走一步。”李云成大掌收走了那一页课程表,抓起包就大步走开了,陈涣一愣一愣的,只好客套“您慢走”。
陈涣拿起咖啡一饮而尽,戴好围巾也准备撤了。三明治咖啡远不如他心系的半里之外的小笼包。
去前台结账才发现账已经结过了。陈涣心里感慨,以后宁愿跟四五十岁的大姐大哥家长打交道也不愿意碰到这么不按常理出牌的主,自己完全没能如愿完成一个成熟的园丁该有的对一个家长的教导与劝诫,反而欠了别人一顿饭钱丢了自己的课程表。陈涣慢悠悠走回学校,苦闷的想起了那一首悲伤的断袖词,发誓以后不再大意写这种操蛋玩意儿,毕竟这个社会,对有一部分人,接受度并没有那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