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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昆仑上仙木说奇缘 聚贤楼解元遇知府 张泌中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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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人世浮沉花满舵,金礁银岛定沉着。
江山纵跨八千里,权手推波梦犹浊。
话说我华夏地域广阔,人才辈出。历代是金戈铁马安天下,歌舞升起享太平,有五千年之历史,近一千万之地方。似此泱泱大国,自然也是无奇不有,无怪不生,今日单表一段失传秘事,说与列位看官。
话说在那昆仑山上西天门前,有一株白桦树,长三丈六尺五寸,有十二大枝,每大枝上有二十四小枝,每小枝上有三十叶,盖取年岁之长者,日月之枝数。这本是那凡木一株,盖此处离天最近,吸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自幼便通了人性,修炼千年始得肉身,只为修得仙尊之位,脱离污浊尘世。感动昊天金阙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御旨赦令成仙,号西天太上建灵神木仙尊,奉命妆饰西天门,清淡一世,倒也是怡然自得。
一日,那仙木远眺,无意见那厢华光异常,乃是:
白鹤声鸣振九皋,紫芝色秀分千叶。中间现出一尊仙,相貌昂然丰采别。
神舞虹霓幌汉霄,腰悬宝箓无生灭。名称赤脚大罗仙,特赴昆仑添季节。
正是那赤脚大仙云游四海,欲前去拜见西王母受诏降妖,路经西天门,无意望见那白桦仙树随风摆动,颇有兴致,忽地思起何事,正值闲来无事,于是按下云头,细细看那树,作揖道:“长久不见,木道长好悠闲啊!”那仙木随即发出一道青光,化作一个老道士,走上前来,但见他:
头顶枝繁叶茂青珠冠,手执根深蒂固杨柳须,一身青道袍,数缕长生髯,两颊笑吟无悲楚,步履轻飘稳如山。不见沧桑岁月老,但闻春光迎面来。真乃昆仑太上神木道长也。
二仙各自行了礼,立于昆仑之山巅,赤脚大仙闲来问道:“木道长守此门有多少岁月?”木道长:“岁月悠悠,从何记起,既然奉命守此门,就已忘却旁骛,况此处是仙凡之交所,是以天上历日还是以地上纪年数日,贫道却不知晓。”赤脚大仙笑道:“道长如此宽心,真好雅兴啊!”木道长亦笑道:“谈何雅兴,只不过年老健忘罢了。”
大仙微微颔之,凝重说道:“我向来有一事不明,今日得见,我且要问问道长,觅个明白。”木道长道:“大仙哪里话?但闻无妨。”大仙问道:“道长当年忍受千年苦寒,修得肉身,感动玉帝之事如今已传为佳话,只是我疑惑不清,为何道长能忍受着苦寒,执意要修仙?”道长应声答道:“修炼千年,只为脱凡间污浊耳!”大仙吃了一惊,随即问道:“郁郁之森,万般精灵,高山流水,淡雅清明,乃世人之所向,隐士之天堂,污浊何在?”道长捋须道:“郁郁之森,尚有人烟,既有俗辈,必有污浊。”大仙摇动蒲扇,微微笑道:“就凭此等猜测,道长就修炼千年?道长未免忒清高了些。”道长道:“非也非也,山中猜测,只妄言耳,而山中樵夫曾将我伐去,运出山来,别有作为。”大仙问道:“有何作为?”道长摇头,背过身来,叹道:“那世俗之辈,竟将我伐去,各作为银票、奏章、书卷、桌椅、火柴等物,于是贫道游离凡间五十年,观遍世间冷暖,因而心灰意冷。”
那大仙虽久游离人间,却未曾听得此等奇事,又问道:“这五十年中,凡间如何能让道长顿悟?”道长正欲回答,忽听云中一声响,乃是那西方广目天王喊叫:“赤脚大仙!王母有请,速速前来。”大仙作揖,说道:“今日无缘听道长说往事,改日再叙!”说罢,驾云要走,道长于袍中取出一书,递与大仙,说道:“此乃老道回忆录也,内中记录老道五十年之所闻,大仙尽可以拿去看。”赤脚大仙粗略翻看一遍,说道:“原来这五十年,道长入了这许多富贵人家,然这等人仗权倚势,可谓是无恶不作,怪生道长要脱离污浊,也罢也罢。道长,只是无有年号,无法将这等恶事公之于众。”道长笑道:“历代人作书皆假借汉唐之辈,而此等亲身历事安能假借?只是年久忘却,只得如此。况且时过境迁,这些官僚入地府早已轮回数次,公之于众有何益?只取笑耳!”说罢,又听广目天王催促,大仙收了书,置于袍中,拜谢再三,说道:“此书且让我取去细看,日后传遍人间!纵然无所用,也能警示世人,切勿作恶也,告辞。”说罢,大笑驾云奔天门而去。
大仙驾着云,一路飞上擎天之柱,来至西天门前,笑道:“天王兄久等了!”广目天王大笑:“又有何妨?王母有请,请!”大仙并天王一同入了瑶池,但见池中云烟缭绕,正北处一座金殿不住发光,大仙入了金殿,下拜道:“臣赤脚大仙拜见西王母。”大仙微微抬头,但见:
盈空万道霞光现,彩雾飘祆光不断。福如东海寿如山,貌似小童身体健。
壶隐洞天不老丹,腰悬与日长生篆。人间数次降祯祥,世上几番消厄愿。
武帝曾宣加寿龄,瑶池每赴蟠桃宴。教化众僧脱俗缘,指开大道明如电。
正金殿上,那西王母威严正坐,说道:“大仙不必多礼。”说罢,教仙女赐酒,但见一个青衣女童端着一只金杯并一个金壶前来,大仙拜谢,跪饮了一杯,一旁女童又斟,大仙仍旧饮了一杯,直至饮了八杯酒,大仙恐酒醉失了体面,拜道:“臣等不胜酒力,望乞娘娘免赐。”王母道:“大仙既不能饮,便撤去仙琼。”女童收拾金壶并金杯,一旁退去。
待西王母降恩令免跪后,大仙侧立一旁,王母道:“大仙前日所捉拿之北麓桃花精,乃我桃园之物也,其不愿一世为花,逃下界去成精,虽犯重罪,但其未伤生灵,其心本善,正似昆仑口之建木,望大仙行法宽待。”大仙叩下头去,说道:“臣自有分寸,必不胡乱判决。”话未说完,步履不稳,已有醉意。
王母道:“大仙既已醉,不如改日再叙。”大仙拜谢,被天王搀扶着出了瑶池,一朵祥云晃悠悠回府来。不料天上一阵狂风刮来,大仙酒醉不稳,一个踉跄时,竟将先前道长所赠书录丢了下去,待大仙醒悟时,那书早不见踪迹,大仙懊悔不已,只得回府来,后来那书落于凡间,被一樵夫拾得,经民间秀士明远修饰润色,传播与世间,天下皆晓,这是后话。
这书中表的是睦州府有一秀才,名曰张泌,十余岁便早早中了童生,全乡以为必成权贵,争相巴结,张家门庭若市,张父大喜,即刻借银兴建大宅,乡人也乐得借他,指望日后数倍而还。不料张泌后来不肯再作八股文,文章全然即兴而作,因而四次乡试皆未得中,乡人皆道张泌才尽,无人来睬,张府新建屋宅,本就欠债众多,见张家如此,皆上门讨债,宅子也被债主抢占了去,家道因而中落,老父气不过他,怄气死了,家中更是拮据,张泌便成了有名的落魄秀才,虽免除徭役,但家中尚老母在堂,更兼无甚本事,平日里只是代人写信,或是与官府抄写文书补贴家用。
也不记岁月何时,话说张泌收拾笔墨上街,欲上州府去抄录文书,见城口众人围住,于是上前一看,原来是乡试招考出榜,张泌思起往事,只得苦笑一声,转身离去,忽听背后一人说道:“原来是张秀才,此次为何不去应考?”张泌转过身来,却见那人腰围粗大,大腹便便,面露诈猾之凶相,乃是西街上的果商张轶韧,此人早些年花五十两银子买的秀才,睦州府中人尽皆知,皆因世态炎凉而不语。张泌放宽下心,苦笑道:“这些年来乡试皆未得中,反倒虚耗光阴,不如多抄些文书,家中也好宽裕些许。”张轶韧大笑,说道:“张秀才此言差矣,今非昔比,张秀才这等才华,抄写文书却不埋没人才,不如你我前去应考,若此次还不中,便罢了。若得中,自然更好。”张泌摇头道:“家中还有老母要供养,实无时间,罢了罢了。”张轶韧骂道:“你这秀才怎地如此固执,俺叫你去,你便是要去,与我走了去!”说罢,一把扯住张泌,上报姓名,进了试场。
张泌拜托拉拉扯扯,就要出门,被门口两个差人一把拦住,张泌骂道:“张轶韧你败坏我事也。”张轶韧哈哈笑道:“张泌兄你既然已入试场,不如就考他一考,不中则罢,中了更是妙事啊。”二人随即坐定,张泌叹道:“这八股谁人写得,若无己见,如何做得官?也罢也罢,今日偏就写他一篇八股,我看替圣人立言,又能如何?”说罢,提笔沉思片刻,落笔之时,城中大雨,电闪雷鸣,诸人吃得一惊,唯张泌毫不听闻,只是默默作文,那张轶韧于位中抓耳挠腮,落笔十余字,皆狗屁不通。忽地放了一个响屁,众皆哄笑,张轶韧一瞥监考官,那考官微指心口,不再言语。
三日之后,张泌挑着一担柴火路过城口,见榜单已出,张泌摇头,作诗一首:
四试未必尽我才,街口喧哗空抒怀。
此诗方才作了一半,忽听人群中一人叫道:“张秀才!张秀才在那!”众人一回头,将张泌拥至榜单前,张泌抬头一望,那榜首就是张泌大名。
正呆处,张轶韧穿戴一新,从人群后走来,说道:“诸位,以后万不可称他张秀才,如今他已是张解元矣!”张泌一听此言,浑身发抖,摇摇晃晃走出人群,一跌摔在地上,众人急忙扶起,张泌将那诗作完:
落魄之时无人顾,榜首始得众仙来。
街口诸人听得如此佳句,皆称赞道:“此必为国之栋梁也。”张轶韧迟疑一阵,上前道:“泌兄,今番便是我作主,和知府一干人约好在聚贤楼提早大摆鹿鸣宴,自是不同寻常,还望解元赏脸。”原来这鹿鸣宴,乃是举人新中后之会宴,照例于官府举行,不知这张轶韧走的什么门道,拿了主办之权。张泌苦笑道:“不想依世俗作文,反倒中了解元,轶韧兄不必客气,家中有老母奉养,我需卖了柴去,告辞。”张轶韧道:“既然如此,实在可惜,俺家中正需柴火,不如与我买了去。”说罢,命仆者徐菜刀挑了柴火,取出一锭五两大银交与张泌。张泌退却银两道:“轶韧兄说笑了,这五斤柴火只值五十余文,何必与我五两之多。”张轶韧笑道:“若是从前五十文倒罢了,如今这是解元辛苦之柴,不用五十两如何买得?这五两银子反倒是解元兄便宜俺了。”张泌只得收了银子,任从张轶韧奔聚贤楼而来。
众人坐定,先前本就有十余个举人先至,看样也是张轶韧之亲朋。那店家依样摆上八样菜蔬,张轶韧问道:“店中有何好主菜?”店家道:“便是玉露羊胎羔如今俏得紧。”张轶韧道:“拣好的切二三斤来!”店家忍不住窃笑道:“客官却不知晓,这才是将未产羊羔于母羊腹中炖煮,又以羊奶化汤汁,只按道卖,不论斤两,实要五两银子,概不饶价。”张泌一听此言,起身便道:“这菜耗资这许多,还是算了吧。”张轶韧按下一锭二十两大银,说道:“你怕我付不起的不是?张泌兄多想了,我家中有的是黄白之资。店家,把你店中菜品皆拿来便是,好酒只顾筛来。”店家接了银子,一面道:“客官,这店中菜品皆上也要不了这许多银子。”张轶韧道:“余下的都赏了,快些上菜。”
那店家拿了银子飞一般下楼去了,菜品即刻上齐。张轶韧与张泌二人小斟几杯,各自笑谈。不过数杯酒,忽听得楼下寂静,张泌道:“方才还是热闹万分,如今怎么变得如此寂静。”一语未了,忽听得一声“知府大人到!”须臾便有二十余人拥上楼来,为首两个都头挎刀立在一旁,将楼下客人一并轰走,而后数位婢女端着金银酒具碎步上楼,其后奴仆、师爷、差人等一并十余人一齐拥上前,楼上霎时拥挤无比,最后两个女子扶着一个人上来,那人身着五品袍,头戴乌纱帽,腰带镶宝玉,手脚戴金银。为做官凭的不是闻名天下才八斗,而是那臭名昭著钱万贯,肤色颇黝黑,面色略怒容,此人正是那睦州知府王岳是也。
那睦州城中哪个不识得王知府,张轶韧随即拜道:“今睦州府乡试第二举人张轶韧拜父母官王大人。”身旁中举人仆者徐菜刀一并拜下,并称草民。那张泌自幼以清高自属,如何会拜,只是道个安,那王岳见那人长久不拜,心中败坏,微微睁眼一看,乃是常日来他府邸上抄录文书的张秀才,又因他是新科解元,不便发作,于是强笑道:“今日是朋友之聚,何必如此拘谨,不必拜了,一发起来罢。”众人便起身坐下。一旁几个仆者进上一副金制碗筷,身后一仆端一玉瓶,将酒倒入杯中。那酒异香无比,张轶韧看的眼馋,只顾去闻,张泌将手一拍张轶韧,张轶韧才知失了态,重新坐定。王岳起身举杯道:“二位才华横溢,分别中今科第一与第二,日后前途广大,本官先在此敬过一杯。”说罢,一饮而尽,一旁就有女仆再斟上酒。张轶韧起身回敬,说道:“王知府客气了,大人为民是兢兢业业,还当我等谢大人才是。”张泌听得此等阿谀奉承之言,只觉恶心万分,只顾吃酒。王岳见他不敬,怒火便又高涨三分。其余举人却又争相赞颂知府,张泌坐如针毡,实是忍不得,吃得几杯酒便推酒醉要走。张轶韧自是推辞,张泌执意要走,称是来日再聚,却不料王岳一拍桌,喝道:“他要走让他去便是,你却阻拦什么?张解元请便,今日招待不周,我等来日再聚,送客!”身侧就有两个差人一把揪了张泌送下楼去。
楼上霎时寂静下来,无人敢言,那张轶韧见王岳脸色大变,轻声问道:“大人何故对张解元大发雷霆?”王岳强饮一杯,骂道:“那贼配军也好生不识好歹,平日只是抄录文书的无名氏,狗一样的东西,如今只拿个解元就以为清高,倒也敢不拜我!”张轶韧附和道:“这张泌确实不识好歹,举人见官不拜虽是规矩,却也要懂得礼数,王大人又不是下面八九品的小官,到底是要拜的。”王大人被好生劝住,继续吃酒不提。
却说那张泌也乐得如此,早早出了聚贤楼,拣大路归家,却见门前聚着一群人,几个家丁模样人往外搬物件。张泌正看出,却见其母大吼声:“我儿!”惊得张泌迎面去接,预知张家却出了什么大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