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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水有相逢 六月初八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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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是个吉日。原落了几日的雨,今朝卯日星君却特特赏脸布了好天气。大朵大朵的白云散在天上,阳光强而不烈,偶有清风。
啧啧啧,洛九夏果然好人脉。
一大早我被三三一记夺命脚踢醒。
他咂巴两下嘴,翻个身,抱住寅冬沉沉睡去。
我干脆下床,套上狐岐上回拜访时携来的新裙。
狐岐人妖三,却也晓得体恤我终年不迈出南隅山,时常给我带点外头新鲜的事物同趣闻来。
按狐岐的说法,好让我有朝一日准备好迈出来的时候不至于让小辈们瞧不起,说我跟他这个打小在父君神下受教的一道混,倒混成个傻冒,诸事不知的。
这实在要拖累他的名号。
什么狗屁名号。
狐岐这只鸾鸟是父君神捡来的,捡到的时候还是颗蛋,说可以给小徒弟苏木补补身子就带回家了。狐岐争气,着了个恰当好处的急,回家当晚就早产而出,急回一条小命来。
从此,父君神干脆养着这只鸾鸟。除了教点本事,也没教化过什么,自生的风流。
父君神亦是无量祖师和玉皇之师,乃天地之始。近千年来不与战事,隐在大泽。大泽方圆千里,群鸟所解。凡修炼得法而升阶的羽族,都由父君神敕令换羽,方能升阶。
大约是养狐岐得出的经验,觉得养鸟方便又颇有趣味,乐得待在一处千年也没挪过窝。
其名号一直被狐岐和苏木打在头上,是以六合九州大家都晓得。
话说回来,在衣物头饰等一类琐碎杂物上,狐岐的眼光是信得过的。旁人不晓得,那父的一应衣衫靴帽都是狐歧给配的。
但这条裙子,狐岐是专门为了洛九夏成亲备的。
他爱红。是一条得体大方过头的红绯色云锦裙,没有多余的修饰,仅在黑金色的腰带上,配一块半透的血珀挂饰。
按理说,我的品阶不低,年龄也不算小了,更是个为母的,因着苏木和狐岐、那父的缘故,六合宇内大抵都是知晓我的名号,听闻过我二三事的。
这样的衣服怎么着也该配得上。
只是那父一向嫉妒我长相嫩,说起来,当年也是嚼过瑶草的。因着是只狸猫修成的神,个头又不高,平日里在他们几个面前,我又是不爱正经的。
真的套上裙子,才发觉裙摆奇长无比,我思量了一会儿,可以偷偷扯几块下来给寅冬擦鼻涕。
“你们这许多年未见了,又是这个关系,更别说你九百年来头一遭出山,哪怕匆忙看一眼,也定要艳压群芳,比过新娘才好,方不辜负我照顾你们仨这么久。他看了也好放心,知道我的能干。”
还好我一早知道他有病,大抵是幻想要我艳过新娘好让洛九夏带着自己逃婚。
我也不同他计较,赐予他一个遮天蔽日的大白眼。
屋后竹林里的露一早沐着日光,蒸出清香的气味,悠悠地传进屋里来。
我是不束发的,以前苏木有为我束过几百年,自他走后我几乎没怎么出过南隅,除了几个相熟的,也大都不见外客,所以无碍。
今朝却是去见旧日好友,又是他的大喜之日,我花了点光景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一阵。想要顾得他的体面。
思附一阵,我觉得,我之情谊于心而已,就这个问题,我认真思索过,已经是给足他面子了,情谊已至,再过多拘泥形式,就矫情了。
我将自己说服,放下心来耍懒不梳头。
最终我头上还是顶了个云髻。
原因是,苦练盘发手艺好几日的狐岐来接我了。
带上俩小的,一同赶去附禺山赴婚宴。
我知道他为何对此遭出行小心翼翼。
从前洛九夏是跟在我屁股后头混江湖的,若说起来,他的狗命还是我捡回来的。
如今他承了其父玄灵大帝的职 ,封了玉京尊神的封号。镇北方,主风雨。是出息的。
而我携子隐居,因着苏木成了现在这样,再不比年少时意气风发,更没有什么的功绩可言,成了个避世的妇人。当年同洛九夏指天誓日要同富贵共患难,一同荡魔伏邪,匡扶天下大义。
如今成个什么模样。
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山也。
附禺是帝颛顼同他八个妃嫔的葬所。
帝顓顼是帝君神之幼弟,传闻在众神战蚩尤一役中,帝君神派出的旱神女魃大败蚩尤水军。但旱神所到之处,旱气所罩,丝雨不得,女魃虽大胜却为天下所驱,只得呆在赤水之北,一隅而已。
得此下场如何甘心,女魃以神力相抗,帝顓顼出面阻拦,一战五日,终同归于尽。女魃飞灰烟灭,帝君神舍下半命保住其幼弟之躯。
后来同八个妃嫔一道葬在山下。
山里头埋着天地始祖的身子,抑或说,山里头埋着帝君神半身灵力,整座山头的灵气都缠绵悱恻,萦绕不去。一概灵兽对此处也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故而平日里这山头就热闹,是个非凡之地。
今日洛九夏大婚办在此处,更是不同凡响。
这正是他的性子,是爱闹的。
附禺同南隅离得不算远,乘风不过一炷香左右便也到了。
所以狐岐有这个胆子在两天前刚刚把帖子给我。
我也只好抱了束瑶草来赴宴了。
狐岐花了番周折阻拦我,说宁可什么都别送也别抱着它出去暗暗骂人丑。
我想,狐岐真是想得不长远。万一他们将来,孩子的样貌生得让人清心寡欲,这简直是救命的药了。
狐岐又没做过娘,怎么能懂为娘的心呢。
狐岐风骚,爱凑热闹。我托他带着三三和寅冬先去。
若我青天白日出现在喜宴上,少不得要有仙家来鞠躬行礼,作上三两句问候。到时光应酬也要大花精力。
也算是托了苏木和狐岐的福,被人家背地里议论几声更是少不了的。年轻时我跟着狐岐风骚,硬要往人堆里凑,如今却实在没这份心思。
附禺西边有一处池泽,唤作“沈渊”。除去莽浮林外,大约只有些小兽。
我留在这边,目送狐岐带着俩小的先去,三三唯恐我迷路,被狐歧抱在怀里,揪着他的领子,硬是逼着他到时派那父来接我。
我心甚慰,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儿。
我笑笑随口答应,却深知那父必定不会来。
今日一宴不知有多少倾城绝色的女子华冠美服,他要盯那父都盯不及,我只盼他别丢了我那俩小的,我就对他刮目相看了。
凭我现如今的境遇,大约洛九夏也明白我能来是义气了。
到时只消我在他面前露个脸,把瑶草送过去,此次便值当了。
如此盘算好,估摸着时候尚早,我抱着瑶草往林子里逛去。
一路上不过些文贝、离俞、黄蛇一类的小兽飞禽,在三桑无枝的清香里走走窜窜。
我恍惚想:今日我踏出南隅,竟是为了洛九夏,我还一直以为是会为了苏木呢。
思至此,又怔忡起来,最近想起他,好似又频繁了些。
正走着,一只琅鸟直冲我逼来,急吼吼挡在路中间,盯着我不肯挪动。
琅鸟算是羽族里最为亲善的,小巧可爱,讨人喜欢,脸皮也厚,仗着这一点,腹中空虚就随意拦人讨食是常事。
羽族有父君神可仰仗,再者,狐歧平日里也常嘱咐她要善待羽族同类,我自然要行个方便。
“我身边大约也只有些糕点,给三三和寅冬备的。”我便说边细细地掏起袖笼,“你们也是,都叫狐歧带坏了,他一个厚脸皮蹭饭吃不愁,你们也跟着学,这林子里什么没有,都懒得找,我回头是要同他好好说道说道。”
正絮叨着,我扣出来的却是狐歧给的棠梨果,一时慌张,刚要放回去,那琅鸟却冲将过来,衔了就跑。
吼,如今当真是世风日下了。
我骂了句娘,连忙追上去,奈何我一只陆上的狸猫,在飞这件事上一向不得要领,平日里若不是狐歧这只鸾鸟带着我,我大抵不是靠走,就是靠爬了。
我仰着头,努力去够那只飞得忽高忽低的琅鸟,极尽艰难地拖着长裙在三桑枝里跳来跃去。
只一步之差,眼瞧着它进了莽浮林。
这混账。
我继续骂娘,刚提步要追,被人掐着胳膊猛拽了回来。
“南瑶?”是司命官支离。“我估摸着你大约会来,却实在未曾想到在此同你碰面!”
我挣了两下,逃脱不开,一回头,琅鸟已经不见踪影。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莽浮林你也闯,凭你这身量,飞都不过三丈。你要进去,就出不来了!我可不陪葬的!”
沈渊的莽浮林,是大荒同妖族的连通之所。
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大战之后,妖族被打压惨烈,又逢大旱,妖族持统令者是第一任天帝帝俊之侄,是只四角白鹿,唤夫诸,能唤雨的。其母出身妖族,其中风月,被天庭压下,只言碎语却在坊间传得不成样子。
这个侄子从小不受重任,千年前搬回妖族,夺了统令,传闻他相貌甚好,我以为他大抵会沉迷美色酒肉。
谁承想他一味开始征战,近些年同鬼族打得厉害。
有些妖不成活了,便偷偷过来莽浮林杀几只小兽充饥,结果这一方法成效大好,这林子里妖也多起来,据说里头遍地尸骨,漫天血味。只是外头有附禺山,更有帝君神的神力,他们倒也不敢外出造次。
我喘得厉害,拽着支离的袖子,一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棠梨果……王八蛋……狐歧…咳咳…鸟……”
支离尝试着理解我,“我当你在寻死呢。”她翻了个大白眼,又道,“狐歧抢了你的棠梨果?不能吧,我就是嫌洛九夏婚宴太闹才出来偷闲的,狐歧带着你俩娃可劲闹呢。”
我扶着她,继续坚持不懈地喘。
“估摸时辰差不多了,走!我带你去!”说罢便拽着我上了云座,一时乘风归去。
“我说今日狐歧怎么只带了寅冬和三三来闹婚宴,还以为你真把俩小的借给他了。”
“我刚听见林子里有动静还以为小妖入境呢,可吓死我了。”
“诶,你刚说什么棠梨果来着?你还扒着家门口的棠梨树不放呢,要我说,这多少年了,换个人也是一样快活。”
刚认识她时,她恰巧顶了父亲的职,办砸了事,被父亲罚下界来。
当年人间帝都,白雪扬扬地飘了满城,红梅的香气幽幽浮在街上。
狐歧和苏木带着我往酒楼赶,说要见个妙人。
路上,狐歧莫测一笑,笑出一团白气,说我同她定能是挚友。
苏木抿嘴笑笑不说话。
狐歧继续冒着白气,硬要同我介绍,“她叫支离,五道轮回,人生百态没有不曾尝过的,当年连畜生道都是头也不回地钻了。后来才做上的司命官。”
我激动又紧张,瞧着狐歧张嘴冒白气实在太傻便不说话,只顾着措手。
又瞧了眼苏木,我揣度了下,他八成也是嫌狐歧傻才不肯开口的。
我默默想,这个司命官,历过的劫实在不是我可相比的。
司命官支离,一时在我心中成为了个最为慈悲大度,最为清明疏离的人。
我抖抖雪,拉开包间的门,满桌子的菜几乎把支离的头给没了。她一个人蹲在椅子上左手握了条鱼,右手探在肘子上,大约是想抓的,被我扰了,是我的错。
她塞了慢慢一嘴的菜,两个腮帮子都鼓出来。见我们进来,立刻指着对面的椅子,邀请我们坐。
实则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在邀我们坐,只是看见她嘴里的菜略略喷出来了些,发出了点声音,如今想来,她当时吃得尽兴,是叫我们滚出去也未可知啊。
我搓着手回头盯着狐歧,他笑了笑,“什么都历过,却能不改心性的,我看除了她,别无二人了。”
我们一行人落座,开始只是看着她大快朵颐。
我认真看了一阵,估摸着这么些菜,她一人肯定吃不完,也就接过了她几次三番塞过来的烧鸡。
我同支离一餐成友。
偏生两个爱说话的,惺惺相惜之下,喷了一桌菜,实则根本不晓得对方在说些什么屁话。
相处久了,她也是个通透伶俐的。
如今她还是这个性子,被狐歧言中,当真是别无二人了。
支离早两日到,将地形摸了个清楚。带着我从个山洞大摇大摆溜进去。
她拉着我赶路,还要同我炫耀,“洛九夏办事向来不周到,这一处连个把守的人都不见。一会儿你要是受了欺负,我便在此处拉屎撒尿,再嫁祸他人,你到时别忘了给我做个证啊。”
相当巧妙地,支离径直带我来了内院。
我开始惊叹于她的本事了,这几天果然不是白来的。
我想着,这倒也不错,我见完洛九夏,道了喜,送了礼,便可打道回府,倒省下许多事情来。
支离果然通透。
我恍然想起,本来抱着的一把瑶草在追那只混蛋琅鸟的时候,被不知不觉一个猛子丢掉了。
我安慰自己,到时同他说一声,洛九夏一定能体谅我。
这一番完美无缺的小算盘,打得天时地利,人却没能和上。
支离风风火火夺窗而入,我一双短腿一时间有点跟不上,还挂在窗框上,就听见里头一声低吼,“南瑶!”
是洛九夏的声音。
我依旧挂着,勉强抬个头,朝他笑一下,“洛九夏,许久不见。”
此时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定着,大抵太久未见,洛九夏望着我的一双眸子汹涌澎湃,我也尽量汹涌澎湃地回应他。
没人愿意来帮我一把的样子,我努着身子,使劲把自己翻到地上。
“咚”的一声,我摔下来,他们俩终于跑到我身边。
洛九夏将我扶起来,“你……”
“我没事,我没事。”我连忙拍拍屁股起身。
洛九夏不甘心,又道,“你不是都有孩子了吗,还在外头打架呢,是日子过得凄凉吗?”他说着渐渐哀凄凄起来,“我真没想到你们母子三个过的这样的日子。是我的过错,这么久没去望你,这个日子你还能想到要来我这来,我真是……”
我一时神明混沌,他讲个什么东西?
洛九夏越讲越凄楚,眼泪都要掉下来。
他从我头上抽出几根草,抹了两把我的脸,又帮我理了理衣衫。我一下明白刚才追琅鸟追得何其狼狈。
支离盯着我炙热的眼神,抠了抠脸,“你天生丽质,小事不拘……不拘的。”
一时懒得解释,直奔我的一块心病,“今日大喜,原来给你捧了束瑶草的,来的路上给丢了,来日补上。”
洛九夏吸了吸鼻子,泪眼婆娑,“南瑶,今日无论如何你要帮我!”
“我要逃婚。”
我一时有些无措。难不成狐歧一语成箴,我今日真的艳过了新娘子?
我扯了扯已经破破烂烂的云锦裙,不会吧……
“南瑶,那个女的,我在人间遇到的那个女子,我原以为今日娶的是她,谁晓得不是!她人不见了,现盖着盖头的是佑圣真君之女。我不娶她!幸而我刚偷偷过去,想给她塞个糕点,被我识破。反正这婚,我逃定了!”
言毕,拉着我就破门而出,支离喜滋滋地跟在一旁。我实在不是很明白她在喜滋滋些什么。
洛九夏一身喜服,一路拉着我小跑,穿到会客的林间,堂而皇之地带着我在人群中左闪右躲,跑得艰难无比。
我边跑边想,幸而着了云锦的裙子,跑起来也飘逸,又想,至少他可以跟我去趟南隅把我欠的瑶草领了。
想完,我甩着颗头慌乱地左顾右盼,至少要确保我两个小的安全无虞。
一时,支离和狐歧、那父已经牵着我两个小的腾云而上了。
出事了,我果真要对狐歧刮目相看了。
我一边骂娘,一边艰难地思索,为什么洛九夏不知道带我腾云呢。
果然是我带出来的傻玩意儿。
真真觉得跑了半天了,却依旧没穿过人群。
此刻人声鼎沸,大家一同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们,洛九夏的父神母神连同武德星君一家也追出来,酒桌被掀翻了不少,一地的酒品菜肴。
好像热了不少。
伸了伸脖子,想吸两口气,却在眼风里远远兜到一个人影。
我一时喘不上气,神明一片空白又一片混沌,耳边嗡嗡地响,心口一阵酸漫开来。
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