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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少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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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阿生,为什么手总是这么凉呢?手凉没人疼啊!”
十七岁的孟蛰生每当有人握住她的手说她手凉的时候都会回想起奶奶说的这句话。那时候奶奶食道癌已经到了中期,食管疼到吃饭难以下咽、喝水也开始变得困难,开朗的人方才慢慢阴郁起来,整天睡在躺椅上絮叨一些往事。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孟蛰生只记得那天阳光十分晴好,穿过明净的落地窗铺在闭着眼睛的奶奶身上,她静静地看着然后就慢慢走了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奶奶慢慢睁开眼,转过来看进她的眼。触了她的目惊了她的心的,是不知何时密布奶奶整张面孔的川谷沟壑。她能感到奶奶反攥自己的手时带给自己的扎手的不适,想到那双手会是什么样,她鼻头一酸,眼睛突然痛得眨了一下。
然后奶奶就说了那句话,言语里夹带着她能想象却无法体会的剧痛,声似咯血、语尽悲凉。
奶奶离世也已经有十年了,但这句话总是借着不同人的嘴巴回荡在她耳边。有时她会自己交握双手,在心里体会这句话对她命运的判断程度会准确多少。十五岁以前,她始终都体会不出来;直到命里劫数终于降临,她才慢慢地领悟出来。
孟蛰生命里的劫数,曾是一个夏天穿着大背心大裤头流着大鼻涕的搅屎棍。
早已在几年前被拆掉的人行大院在孟蛰生上小学的那些年,还是孩子们玩乐的天堂。两栋员工宿舍相对而立,中间留有一个篮球场大的空地,上面的沙堆和合欢树总在傍晚五点开始被欢笑声包围。而孟蛰生每次看到这些场景时,内心总有着能最终战胜冲动渴望的小犹豫,她喜好在一旁看着,会跟着他们一同笑,甚至偶尔出出游戏的点子,但从来不曾加入进去。有时,她也喜欢穿过空地,走到左边那栋楼旁边的杂货间。那里有座墙,没有人敢相信她会爬墙,但是她会在环顾并确保四周没人后,攀着两边对方的杂货,一点点地爬上去,然后坐在墙上。当空地那边传来家长的呼唤声时,她才会顺着原路线缓缓爬下来,掏出准备好的纸巾擦去运动鞋上的干灰,默默地走回家。
大多数孩子会对跟自己不同的人敬而远之,但也有些孩子会渴望靠近这样的人然后感化他们。是的,感化。
孟蛰生记起她叫卓耳,当这个穿得很洋气、笑得很可爱的女孩站到她面前问她会不会唱《宁夏》时。孟蛰生偷偷清了一下嗓子,说会唱。
那女孩顿时笑容放大了几倍,跳着跑回去大叫道:“有人带我唱了,那我就唱!”人群突然爆发出叫好声跟鼓掌声,孟蛰生着实被每个人脸上的期待兴奋吓了一跳,她虽然知道这些期待兴奋不是因为自己的加入,但莫名还是紧张地后退了半步。
“那不算!你先跟她学,学会了你一人唱。我们要听你唱!”
是个男孩子的声音,很亮很脆的声音。孟蛰生寻声看去,发现声音的主人她也是认识的。二零一班的段问,学习不太好,但是跑步非常快。之所以对他印象深刻,是因为他曾因为不背书被老师惩罚到小百花广播站向全校“展示”了一个礼拜的晨读。而孟蛰生,在听到他开嗓的第一声时,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比平时读晨间美文的人读得好听多了。”
卓耳看起来十分不乐意听到这句话,立刻盛怒起来:“就你嘴多,我怎么唱关你什么事?”
孟蛰生能读懂段问那一瞬间脸上尴尬不适的神情,好像自己每次对集体的主动靠近被漠视忽略的时候,嘴角弯起的角度也是这个样子的。
卓耳回头冲她招手,她暗地里捏了捏拳头,还是走了过去。
“我认识她,她叫孟蛰生,唱歌可好听了!我就要跟她一起唱!”孟蛰生偏过头,看到卓耳说话时扬起的下巴,连接到耳垂的是条非常好看的线条,让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颚骨。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好”。
孟蛰生露齿笑了一下以示友好,然后说:“第一句的歌词是‘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我先唱,你跟着我唱吧……”
按这样的方式,她简单快速地交代了每句的唱法和歌词,之后便要开始正式的合唱部分。
“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甜。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地想念”唱到第三句的时候,卓耳开始走调忘词,也乱了孟蛰生的节奏和感觉。
观众开始大笑,但笑声满是开心和愉悦。孟蛰生无法理解,总是谨慎小心的自己永远都在乎着自己的差错在别人眼里的看法和成见。而当看到大家对卓耳的错误表现得如此坦然甚至欢喜时,她有些疑惑;尤其在她扫到段问开怀的大笑和专注的眼神时,她有些小小的羡慕和向往。
有时候,孤独并非来自自我提醒与他人孤立,反倒是在身处狂欢时恍然觉悟自己从未被包括在内。这个道理,过早地被孟蛰生体会了几成。
不过她始终都无法忘记,那个夕阳艳红、春风阵阵的傍晚,当人群即将散去,卓耳突然拉起自己的手,对着所有的小伙伴说:“以后我们带她玩一个吧。”
“想什么呢你?这么专注?”衬着下巴的手臂被推了推,孟蛰生才回过神来,看向旁边推她的人。
“哎你放学有时间不?今儿个潘阳约我去书城,你帮着值个日呗。”段问斜着脸讨好地笑着,一边捋起袖子开始拿下堂课的书。
“哟,你俩?书城?”孟蛰生被他的动作影响,下意识地也开始找书。
“嘿嘿,你心里知道不就行了。成不?就这么说定了啊!你看你,哪回姨妈来了,不是我替你扫地的啊?”语气简直不能更贱。
孟蛰生停下手上的动作,瞪了他一眼:“行是行。但我得提醒你啊,马上段考了,多看点书,游戏以后有的是时间打。”
段问打了个响指:“啊哟放心放心!就哥这智商,考试前心思一收、知识点小背小背,轻轻松松上九十啊。再说了,这不还是有你嘛?!”
孟蛰生叹了口气,但已无暇回答。因为在距离上课铃响起还有一分钟左右的时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堂课的课本貌似没带,于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甚至掏出了书包仔细地翻找。段问注意到这点,伸手帮她拉大书包口,方便她搜索,一边嘴上安慰道:“不急不急,你慢些找。”
然而,上课铃响起,老师走了进来,她却依旧搜寻无果。
在班长喊起立后她沉默而沮丧地把书包塞进抽屉里,同时站了起来,满脸的懊恼苦闷。段问悄声说道:“没事儿,跟我共一本。”
坐下后,孟蛰生忐忑地看着移了一半到自己桌子上的书本,轻轻地说了句:“被发现我就死定了。”这堂课是数学课,他们的老师是著名的严师周一横,人送外号“周扒皮”。他的学生,几乎每一个都会捏着嗓子挺着脖子在他背后学着他的语调模仿上几分他的做派。最有名的莫过于那段:“上我的课,啊,不允许,出现课本没带的现象。你们都是学生!学生连书都没有,像什么鬼样子?啊,所以,书要带!书不带,一律罚抄。抄什么呢?那当然是抄书咯!”
段问余光瞟到她苦大仇深的表情,抿了抿嘴,最后把书全部推到了她的桌上。未等她反应过来,就举手站了起来:“报告周老师,能借我本书不?书忘带了。”
孟蛰生后来想到这堂课,都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周扒皮脸上扭曲的诧异和那个少年棱角分明的侧脸、盛夏微风里的发丝和洁白干净的校服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