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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舒的夏天 春舒的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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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暑假一到,在广州读大一的女生春舒回到了粤东家中。本来室友阿雅邀她在广州打工,有一家电脑公司招暑假工,正好学以致用。春舒想了想,还是拒绝了,她整整一个学期没有回家,有点想家了。再说,在家里找点事做也不是很难。
春舒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女孩,尽管家里的状况其实不太好。爸爸因为一场车祸失去了双腿,也失去了司机的工作,妈妈在印刷厂打杂,月工资只有八百元,除了生活,还要供弟弟上初中。爸爸刚出事那段时间,家里愁云密布,说话都不敢高声。不过只是难过了一年,春舒高考考取了全区第一名,不但学费全免,还得了一笔五万元的奖励,把家中历年的欠债都还清了,还略有节余。
在路边下了车,炎夏的热气裹过来,把豪华大巴带下来的冷气赶得无影无踪。沿着一道水泥斜坡走上去,自家庭院的篱笆出现在春舒面前,篱笆上爬满五爪龙,开着蓝色的喇叭花。夕阳下,篱笆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是一片新旧交替的居民区,在低矮的砖瓦房中,这处那处冒出一两幢三四层的小楼,象征着未来的潮流。远远的,春舒望见爸爸拄着一双银拐杖在庭院里散步,春舒不知怎的,有点激动,拖着行李袋赶紧跑,恨不得一步就踏进家门。她边跑边喊:“爸爸,爸爸。”拐杖止住了,爸爸扭头看着春舒,有点腼腆地笑了笑:“我算着你也该到家了。”
春舒觉得用“腼腆”一词形容爸爸的笑,很有些别扭,可是爸爸的笑是怯怯的,像一个害羞的小女孩,分明就是“腼腆”嘛!自从爸爸失去劳动力以后,爸爸变了许多,他总以为自己成了废人,是家里的累赘。每当看到爸爸这样的笑,春舒都止不住心酸。她上前扶着爸爸,想让他坐下,谁知爸爸已不适应女儿的亲昵,惊吓般避开了女儿的手,仍用怯生生的口气说:“我能行,你先把行李拿进去吧!”
春舒知道,爸爸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什么特殊爱好,这样的人整天无所事事,肯定很难过。她抑制住涌上心头的酸楚,听爸爸的话,先把行李袋拖进房间。有洁癖的妈妈把小小的房子收拾得很整洁,和春舒离家时没什么两样。春舒换了套家常衣服,刚换好,门外传来爸爸同妈妈的说话声。春舒知道妈妈买菜回来了,赶紧拉开房门走出去。
“妈。”春舒亲热地接过妈妈手中的菜袋子。
“我想着你该到了。”妈妈将菜袋子交给春舒,和春舒一前一后走进厨房里来。
春舒打开菜袋子,里面有排骨,鲤鱼,一只整鸡,她知道为了欢迎自己回家,家里加了菜。
春舒一边帮着妈妈择菜,一边同她说学校里的趣事,母女俩嘻嘻哈哈的。
妈妈说:“舒儿,看见庭院里那堆贝壳了吗?你爸闲着没事,想学个雕刻呢。听说贝雕的生意不太好做,我不太赞同。”
春舒说:“妈,这就是你的错了,爸爸现在最需要精神寄托。我们别指望他赚钱。”
“那倒是。所以我给你爸寻了一堆贝壳。”
“妈,那贝壳是你自己寻的?你到‘大石’那边去了吗?”
“是呀!好久没去‘大石’那边了。”
春舒眼前出现了一片洁白的沙滩,孩提时,她经常跟随大人到海边去玩,在沙滩上拾贝壳、挖蚌。大海退潮时分,早有准备的人们挽起裤腿,穿梭在嶙峋的礁石间捉鱼虾。随着潮水越退越远,海中央有块大石犹如美人出浴,兀立在水面上。大石上面长满紫菜,承包给了私人,每年向公家交纳四万元;除了承包商雇的几个工人,别人是不准靠近的。据说大石非常光滑,没有经验的人连站都站不稳;为了保住紫菜的天然味道,卖出好价钱,采紫菜不能动刀,只能用手摘。紫菜紧紧地附着在大石上面,非常难摘。本地有“冒险摘紫菜”的俗语。潮起潮落,大约有半天时间,如果这半天还摘不了一斤紫菜,那所得的工钱连糊口都不够。在几十年前,常常有长工为了多摘点紫菜,潮涨了也不愿意上来,结果活活淹死在海里。现在好了些,承包商请人驾一条船在大石周围守护,万一工人失脚掉进海里,都能即时实施援救。
春舒说:“自从上了高中,我还没有去过大石那边呢。现在有空了,我得找个时间去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还不是老样子?现在连大石周围那一片滩涂都让人承包了。除了在沙滩上捡捡贝壳,什么都干不成。”
“那好,我给爸爸带一袋贝壳回来也是好的。”
做好了饭,弟弟秋生回家了,他推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见到春舒,亲热地叫了一声:“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春舒边笑着答他:“五点钟到家的。”边看秋生,他满头大汗,头发蓬乱地粘成一绺一绺的,白底蓝条纹的校服已有些脏了,球鞋也豁了一个小口。秋生把手中的足球往庭院一角丢去,又手忙脚乱地把背上的书包剥下,丢在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匆匆忙忙地取水洗脸。
妈妈在一边说:“慢点,慢点。别总像有人在催着你。”
秋生不好意思地对姐姐笑了笑,说:“没办法,养成习惯了。”
天色还早,一家子把桌子摆在院子里吃饭,这样可以不用开灯,也免得开电风扇,可以省下许多电。美中不足的是蚊子成群,围着饭桌嗡嗡叫。刚要动筷子,邻居陈哥开着一辆白色小车回来了,他把车停在自家那幢三层小楼门口,回头踱到春舒家院子里来,见到春舒,满脸堆笑:“女状元回来了。”
春舒赶紧起身让坐。陈哥说我站一会儿就好。他接过春舒给他端来的茶,问春舒:“什么时候到家的?”
春舒说:“刚刚到的。”
妈妈在一旁说:“陈哥真是好心人。你去广州读书以后,家里有什么大小事情,都是陈哥在帮忙。上个月,陈哥让我到印刷厂帮忙,每月发给我八百元,而且每天只上半班。有了这八百元,我们的日子改善多了。唉,陈哥,不知道怎样感谢你才好。”
陈哥挥挥手说:“街坊邻居的,有什么好说的?我今天来,倒是想找春舒帮忙。春舒不是读信息专业的吗?我的印刷厂新近进了几部新电脑,没人会操作。春舒,你不是放暑假了么?到我的印刷厂帮帮忙吧!工资每月不会低于一千五,不过比较忙些。”
春舒说:“多谢陈哥,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班?”
“别紧张,刚放暑假,说什么也得玩几天,你什么时候过来上班都行,直接到印刷厂找我。”
春舒说:“好的。”笑着把陈哥送了出去。
2
吃过饭,洗过碗,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弟弟钻进房间做作业,中学生好像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作业。爸爸妈妈和春舒搬了竹椅,在庭院里乘凉。
春舒说了许多学校的趣事,爸爸妈妈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插嘴,让她说详细些。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妈妈拉开厅中的电灯,操起话筒说:“找春舒吗?春舒,有人找你。”
春舒走进客厅,接过妈妈递过来的电话筒,贴在右耳上:“喂。”
“春舒,到家啦?洗澡了没有?今晚去逛街吧!敏玲也在我家中,我们三个人一起去。”
春舒笑了,好你个阿青,打小学起说话就像机关枪一样,扫射个不停,现在都快二十岁了,还是那个脾气。
“好吧!你们到我家来叫我吧。”
“好的。十分钟后到。”
阿青和敏玲都是春舒的同学,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班,友情非同一般。高中毕业后,阿青没有考上大学,在一家私人手机店站台。敏玲也考得不理想,在本市学院读书。两人的家境都比春舒强,都有摩托车和手机。
春舒换上了一套夏装,白底红条的上衣,紧身的浅灰裤。这两件衣服都是在广州的地摊买的,很便宜,但特别适合春舒穿。春舒个头不高,双腿纤细而丰满,配上这套衣服,阿雅直叫好看,那些满肚子坏水的男生们看了都眼晴一亮,聒噪道:“哇!正点。”
一会儿,庭院外响起摩托车声,春舒对爸爸妈妈说:“敏玲和阿青找我去逛街。我走了。”
妈妈说“不要太晚回来。”
朦胧的灯光下,阿青和敏玲各骑一辆摩托车,阿青抢先说:“坐我的车吧!”
敏玲说:“还是坐我的,我这车可是新买的,比较坚固。”
春舒依言坐上敏玲的车。
春舒家虽然靠近市郊,离闹市也不远。摩托车带起一阵风,一会儿,城市的灯光洒在了三位女生身上。三人把市区几条大道逛了一圈,春舒发现只多了二、三处工地,久违的小城气息让春舒冒起丝丝怀旧的情绪。敏玲提议去喝冷饮,这季节,冷饮是最好的消费。
在繁华的滨海路中段,有一家紫茄子美食店,一楼经营炖品;二楼白天经营中餐,晚上经营冷饮;三楼是单间。门前停满了各种车辆,敏玲和阿青把摩托车开进空隙里。
下了车,春舒才注意到阿青穿了一套短袖连衣裙,雪白的小腿和双手都露在夏日的热风中,她身材比较高挑,路人都先看看她,对比一番之后,最后却定格在春舒脸上。敏玲还是高中时代的打扮,一件白衬衫,一件长及膝盖的凉裤,全身上下都紧绷绷的,很健美的样子。三位女生吸引了店里所有男人的目光,但她们恍若不觉,袅袅婷婷地走上二楼。临街的一排座位都是秋千式的铁椅子,透过窗玻璃,可以眺望车水马龙的滨海路。阿青和春舒共坐了一架秋千,敏玲坐在对面,都轻轻地晃动秋千。春舒看看那秋千架,上面都缠了人造的绿叶、春藤,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阿青要了一杯橙汁,敏玲要了一杯椰子汁,春舒要了一杯西瓜汁。
阿青啜了一口说:“你看看街上的男人都往春舒们这儿瞧,今晚春舒一定会走进他们的梦里。”
敏玲说:“‘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我看这诗是专门为春舒写的。”
“可是现在没有明月。”阿青说。
“你呀!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春舒说:“我倒觉得是阿青装饰了别人的梦。你看看阿青那手,白得像雪糕,没有一点瘕疵。”
敏玲说:“春舒,你们H大怎么样?有没有男生给你写情书。”
“其实和高中都差不多,天天是宿舍、教室两点一线,闷得很。”
“怎么会呢?我们学院,一到晚上,男生总是请女生去Happy,不是去吃麻辣就是去蹦的,很好玩的。”
阿青说:“你们多好,都读了大学。我就无聊了,每天站在手机店里,挖空心思为了多卖两部手机,好多拿一点提成。”
敏玲说:“我还羡慕你呢!不用向父母要零花钱。”
阿青叹了口气:“你们是大学生,毕业了找个单位,清清闲闲的,再找个老公,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敏玲说:“现在大学生就业难,你没看报上说的:毕业等于失业。春舒好一点,她是名牌大学,好找工作。”
春舒说:“也不一定,我们学校的就业率是高些,但每年也有好些人找不到工作。”
阿青说:“谈点别的吧!别弄得这么沉闷。我敢打赌,没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会像我们这样哀声叹气的。”
敏玲说:“对,我们的生活是美好的,为了美好的生活干杯。”
三位女生装模作样地举起玻璃杯,碰了一下,嘻嘻哈哈地喝了一口。
敏玲的手机响了,她“喂”了一声,看了两位同伴一眼,起身躲到角落里去接听。
阿青对春舒眨眨眼睛:“敏玲有男朋友了,听说是她学院的同学。你知道吗?敏玲这一届有许多同学都是‘回炉生’,就是说原先的中师毕业生,在学校里教过几年书后,现在按教育局的安排又回来读大专的。听说敏玲的男朋友比她大了五岁,原先是在一个什么镇教书的。”
阿青回头看看敏玲,她的手机紧贴右耳,满头黑发洒下来,盖住了她大半的脸,看来一时半会还讲不完。
阿青回过头又讲:“敏玲跟我说过,她们学院开放得很。如果有一对男女同学看上了,又没有地方去,只要在宿舍门口放一个红桶,那间宿舍晚上就归他们使用了……听说事后得请全宿舍的人都吃一个雪糕,还得介绍事情经过。”
春舒看着阿青煞有介事、神神秘秘的样子,有点好笑:“你别信那么多传言。”
“真有,真的。”
这时候敏玲走回来了,春舒赶紧踢了阿青一脚。阿青强忍住笑,俏脸蛋都鼓出来了。
敏玲回到座位上,不说话,只顾喝眼前的椰子汁,有点神不守舍。春舒看出来了:“敏玲,你是不是有事?有事就去办吧!我们不用客气的。”
敏玲脸红了起来,摇摇手,摇摇头,连说:“没事的,没事的。”
“不对,有事。”阿青假装严肃地说:“多年的老朋友,你能瞒得过我们?是不是你那个男朋友打电话来了?”
敏玲脸更红了:“他们要过海去烧烤,问我去不去?我说我最要好的同学从广州回来了,我得陪陪她。”
春舒劝她:“你还是去吧!我回来也不是一天半天就走,要聚会有的是机会。你还是去吧!”
敏玲犹豫了一下:“我还是陪你们吧。”
春舒说:“我刚回来,头一天不能玩得太晚,得早点回去,有阿青陪我聊天就可以了。”
敏玲说:“那好,明天我请你们喝早茶。”
春舒和阿青都说好的好的,和敏玲摆了摆手。敏玲急匆匆地跑到楼梯口,回头望一望,春舒和阿青都朝她笑,她还了一笑,掏出手机来打。
阿青问:“春舒,大学里有没有人给你写情书?”
“没有。”
“真的?你这么漂亮会没有人给你写情书?”
“真的没有。大概是因为我不善于和人交往吧。”
“那倒是,在高中的时候,那些坏家伙都叫你‘冷美人’。”
“你呢?有没有人追你。”
“你知道,我那位老妈,整天操心我嫁不出去,今天给我介绍张三,明天给我介绍李四,看得眼都花啦。”
“那你有没有看上一个?”
“没有啦!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相亲。真烦。”
阿青又露出神秘的神色,压低声音对春舒说:“不过,我在网上倒是和一个人谈得来。我们准备见面哩!”
“网恋?阿青,这你可要小心,不要上当受骗。”
“这你放心,本姑娘哪有那么好骗。”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的。”
两位女生并排着下楼,走近一楼收银台,收银小姐告诉她们:“你们的同伴已经结了。”
3
春舒远远地望见客厅里灯火明亮,心里有点疑惑:这么晚了,父母还不睡?
推开院门,母亲迎出来,站在廊檐下,却回头用如释重负的口气说:“春舒回来了。”又对春舒说:“毅夫来了,等了你老半天了。”
春舒走进客厅,一个男生从楝木沙发上站了起来,笑嘻嘻看着春舒。这位男生高度足有一米八零,瘦瘦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衫,一件灰色长裤,都是新的,看上去颇有些庄重。
“春舒,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父亲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你们聊!我们去休息了。”
“伯父晚安。”
“晚安。”
母亲轻吁了一口气,说:“我也去休息了。”
“伯母晚安。”
“晚安。”
春舒和毅夫重新在楝木沙发上坐下。春舒给毅夫泡茶,毅夫有点肆无忌惮地看着春舒,轻声说:“茶已经喝得够多了,到你家附近走走吧。”
春舒想要拒绝,不知怎的,又说不出口,毅夫已经站起身来了,她只好跟在身后。
夜色里弥漫着相思花香,还夹杂着五爪龙和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的味道。一些鸣虫在植物的深处快活地演唱。毅夫和春舒隔着半米的距离,慢慢从斜坡上走下来,一两点灯光将树影投在他们脚下。
“我发给你的Email你收到了吗?”
“没有哇!你知道,我家里没电脑,不像宿舍里那么方便上网。”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收到了我的Email,却故意躲着不见我呢!”
“怎么会?我们是高中三年的同学。”
“仅止于同学吗?”
毅夫停住了脚步,认真地看着春舒,春舒必须稍稍仰起头,才能看到毅夫的眼睛。在夜色里,毅夫的脸有如青铜般凝重。
春舒忽然心有点乱,转脸不敢面对毅夫。说实在的,春舒也说不清楚他们是什么关系,同学?朋友?恋人?好像都是,好像又都不准确。正呆呆想着,猛然间,毅夫伸开双臂,抱住了春舒,春舒本能地挣扎,但毅夫的双臂是那么有力,根本就挣不脱,一阵男人的气息往春舒身上渗透,她又慌又乱。毅夫的嘴伸过来了,春舒左闪右躲,好几次他都亲不到。
忽然毅夫叫了一声,放开了春舒。原来情急之下,春舒咬了他一口。
毅夫“丝丝”地吸气。春舒觉得有点对不住他,喏喏地说:“对不起啦,我还没亲过嘴。”
“反正早晚得亲的。”毅夫坏坏地说。
“我还没准备好。”
“我可以等。”
“夜了,你回去吧!”
“明天我再来找你。”
“好的。”
“明天你先去看看你的邮箱吧!看看我给你发的Email。”毅夫有点哆里哆嗦。
“好的。”
春舒送毅夫到公路边,看他拦了一辆的士,坐上去了,朝他招招手,才回家。
家人都睡下了,春舒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却老是想着刚才毅夫的拥抱,还有,毅夫的气息。高中三年,好多男生都给春舒写过情书,不过,那些情书都不敢署名,躲躲藏藏的。只有毅夫,大大方方地在情书上写下了大名。春舒本想把情书交给老师,后来一想,大家都叫她冷美人,她何苦为了搏一个淑女的头衔而伤了一个男生的心?犹犹豫豫地把情书藏下了。
毅夫见春舒像压根儿没有收到情书一样,却一点都不气馁,他改变了进攻方式,经常在放学时尾随春舒回家。春舒当然知道,但也不去揭发他。也许就在那时,毅夫渐渐地走进了她的内心?
高考结束,大家都在等待放榜。忽一天,毅夫竟买了水果,到春舒家拜访,一进门,他拿出“自来熟”的派头,甜甜地叫“伯父、伯母。”自我介绍是春舒的同学。春舒的父母很热情,春舒读了那么多年书,还从来没有男同学来过家里,所以他们觉得毅夫的到来份外珍贵。而且明摆着嘛,毅夫不但长得帅,还很有教养。春舒先是一阵出乎意料的无措,不过自小良好的教养让春舒慌乱之余,彬彬有礼地招待了这位不速之客。两人像一对不同国家的元首,按照外交礼节,隔着一张茶几,井然有序地谈话,注意不让一刻冷场。
上大学以后,春舒读的是信息专业,在广州。毅夫读的是法律专业,在武汉。毅夫常常给春舒发Email,有一两次稍稍有点出格,但总体上还维持着老同学该有的那种分寸。春节到了,毅夫又来了一次春舒家,还约春舒去玩过一次保龄球。不过,春舒找了一份临时工,没多少时间陪毅夫玩。直到上学那天,他们相约搭了同车,在车上谈了一路,把他们的邻座都厌烦死了。到广州之后,他们分了手,毅夫再搭车去了武汉。
翻开心灵的记录,两个人的交往就这么多。
有时候春舒也想过:对一个人有好感容易,但要走近她却需要勇气。长这么大了,虽然春舒自信喜欢她的人不少,可敢于接近她的算来算去还得算这个毅夫,看来将来她得嫁给他吗?
对着沉沉夜色,春舒又一次想:毅夫高高瘦瘦的,称得上帅哥,而且他是那么温文尔雅。将来假如嫁给毅夫,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第二章
1
才过了一个学期,春舒蓦然发现她出生、长大的这座滨海城市又有了许多变化。比如在她家附近,不知不觉中冒出了两三家网吧,有一家还装修得挺高档,足有三层楼高,在二楼与三楼之间挂着很气派的广告牌,上面一位身材曼妙的女明星说“我喜欢网络电影。”当然,她的话是无声的,那行字从她的口中夸张地喷了出去,在几部电脑图像的上部定格。
春舒走进这家高档的网吧,冰凉的空调把她走了一路的微汗压了下去。服务小姐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拉着披肩长发,是现在未婚少女最流行的式样,在外行的人看起来似乎和自然的、没经过修饰的头发没什么两样,其实经过拉直之后,头发变得很有光泽、很有弹性,而且不容易走散,即便吹了风,用手捋一捋又直了。她从浅蓝色的柜台后面立起身,殷勤地问春舒:“聊天还是看电影?
这时候是上午十点钟,正好是一个空档,网吧里没有多少人,所有的座位面前几乎都是空的。
春舒说:“我查一点资料。”
服务小姐引着春舒到了靠里的一张台前,给她开了电脑,按上计时,披着好看的头发转身走了。
春舒打开信箱,果然有毅夫发给她的两个Email。一个是暑假前发的,约定放假的头一个晚上,他将到春舒家来看她,请她不要出去。第二个是昨晚刚刚发的,看来,他很晚才睡。
舒儿:
请允许我这样叫你。离开你家后一直睡不着,你幽幽的处女香让我迷醉。你咬了我一口,现在还留下个浅浅的牙印,已经不疼了,带着淡淡的香味,正和你身上的香味一样。我宁愿它永远不要消失,这样,我就可以把它当成永恒的承诺与见证。
你知道吗?你说你还没有亲过嘴,那样子好可爱喔!那一刻,我似乎成了一位情场高手,似乎比你懂了许多许多。其实,我也没有Kiss过。不过,刚刚的那一幕真让我喜出望外,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你说你还没准备好,我不会逼你的。我想让一切自自然然的。没关系,我可以等。
明天下午,我跟爸爸借了车,想载你去兜风,顺便共进晚餐,行么?五点钟我给你打电话。我希望在夕阳下,能看到你在你家门口的相思树下等我。
小毅
春舒想了好一会,才给毅夫发了Email:
毅夫:
我赞同你说的“让一切自自然然的。”那么,你最好还是先别叫“舒儿”,对这个昵称,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好接受。如果没什么事的话,五点钟我会等你电话。
春舒
过了好一会,毅夫还没有回Email。春舒想他一定还没有起床,于是关了电脑。
这时候网吧多了几个穿着中学生校服的QQ和MM,但总体上还很冷清。春舒在柜台上还了钱,闲闲地走进七月的街道。一阵风过,把街树吹落了几片叶子,也让猛烈的阳光多了一丝温柔。春舒稍稍眯上眼睛,心里打算着该回家帮妈妈干点家务活。
一辆白色的士有点急匆匆地开过来,在春舒身边停下,车玻璃缓缓地降下了,露出陈哥那张笑脸:“女状元,没什么事吧?”
“没有,正想回家。”
“那好。我们印刷厂进了两部苹果电脑,出了一点小毛病,你去帮我们看看?”
“好的。”
“上车吧。”
春舒上了车,再一次感受到空调的舒服。
“陈哥,听我妈说,你们印刷厂搬了新址?”
“是的,有点远,在市郊。你知道,办厂还是在市郊比较好,一来工人便于管理;二来有些噪音,也没人投诉;三来运输方便。你知道,我们原先的厂址是向粮食局租借的旧粮库,都是老房子,条件比较差。那旧粮库靠近码头,本来是为了方便海上运输而设的,可是印刷品大多由陆路运输,而且怕潮。这也是搬到市郊的原因之一。”
陈哥絮絮叨叨地解释了一大通,看得出来,他怕冷场。可这么一来,春舒觉得自己好像在探寻别人的秘密,这让她不好意思。而且,陈哥那种同自家人说话的味道太浓,是他对每一个人都这么热情,还是另有含义?春舒有点受宠若惊或者说承受不起了。
说话间,新印刷厂到了,小车刚刚驶近电动铁门,电动铁门就闪烁着打开了,还说了一声“欢迎光临”。看来门卫早已认出是老板的车。小车在厂区广场停了下来,春舒下了车,微微吃了一惊,新厂区太大了,光绕厂区广场一圈,至少都有四百米,相当于校园里的四百米跑道。
陈哥领着春舒走进厂房,刚刚靠近玻璃门,玻璃门自动往两边闪开,冷气雾一般裹住了他们。玻璃门对着的是大厅和楼梯,大厅里供着关帝爷的神龛。大厅左侧是宽敞的电脑房,也装着自动开合玻璃门,三排电脑排过去,少说也有十多部,浅红色的三合板隔出了一块块相对独立的空间,让每一部电脑都有三面实一面空的工作间。电脑前的黑发“刷”地一齐往陈哥和春舒这边看,一时之间,春舒竟有些紧张。好在她们的目光大多对着陈哥,向他发出微笑。
陈哥领着春舒走到最内一排,春舒在走过去的短短瞬间,已经算出,坐在电脑前的只有一个男生,其它十五名都是女生。
陈哥指着一部电脑说:“就是这一部,出墨老是不匀,你给看一看。”
春舒点点头,接通电源,仔细检查起来。她很敬业,一沉进工作里面,对周围视而不见。她虽然学的是信息专业,但学校里并没有开设修理电脑的课程,是她自己觉得有用,私底下到技校的修理班学过一段时间。过了一会,陈哥端了杯茶放在她桌上,让她润润喉。春舒一抬头,妈妈也在身边,她跳起来抓住妈妈的手喊:“妈妈。”
妈妈轻轻地挣脱了,用比平时低半度的声音说:“好好做事吧!”
春舒明白了,陈哥在旁边说:“别急,别急,有的是时间。”
妈妈还是走了,给每位电脑员送上了一杯茶。
午餐时间到了,春舒还没弄好,不过已经找出了原因。陈哥请春舒在食堂的独立套间用餐,加了菜,让春舒妈妈和一位姓牛的厂长陪客。
妈妈说:“我和春舒还是同工友们一起吃吧,我们在厂里打工,不能搞特殊。”
陈哥说:“不特殊,不特殊。春舒是名牌大学生,起码等于一位电脑工程师。我们厂里对工程师一向是优待的。”
牛厂长说:“董事长说得对,尊重人才是我们取胜的一个法宝。”
春舒倒有些不知所措了:“董事长,牛厂长,你们不要这么说,我算什么电脑工程师,还没出道呢!”
陈哥说:“那好,下不为例。今天是我硬拉春舒来帮忙的,算是客人,哪天春舒正式过来帮忙了,再和电脑员一起用餐。”
妈妈说:“我到外面去用餐吧。”
陈哥说“阿姨,您就甭客气了,坐下,坐下。”
午餐相当丰富,有螃蟹、鲍鱼、甲鱼,有角螺汤。吃到中间,陈哥说:“春舒,这两天打算到哪里去玩?”
春舒说:“其实也没什么计划。”
“厂里新接了一批业务,印制一批作业本,得赶在暑假前做完,新学期交货。工期太紧,人手不足。你能不能今天开始就过来帮忙?”
“行,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那谢谢你!这批货赶出来以后,我带你到香港迪斯尼乐园玩。”
春舒一愣,她不明白陈哥这话什么意思,只好假装没听见。
2
下午,春舒刚把电脑鼓捣好,牛厂长把她叫进厂长室,对她说:“春舒,我们的业务有几大摊,一大摊是本市两家报纸的排印,一大摊是每年两次的作业本印制,一大摊是印制各类书籍,还有一大摊是不固定的杂务,但每月都有不少。董事长和我的意思,你负责本市一家小报的排版,每周只要上三天班,其余时间你能来的话就帮着录入或制作作业簿面,不能来的话也没关系,你看怎么样?”
“我没意见,只要我做得来,你们需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那好。这家小报每周六出版,一般从周三到周五录入和排版,周五夜可能要加夜班。”
“好的。”
“今天刚好是周五,你和小黄交接一下,这一摊本来是她负责的。”
牛厂长按了铃,一会儿,小黄走进厂长室。小黄也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生,皮肤黝黑,好像有黑人血统,但身材相当的好,笑起来也很甜。
牛厂长为她们作了介绍,吩咐道:“小黄,从本期开始,你的排版任务交给春舒。你负责作业本封面设计。”
小黄说:“好的,你跟随我来吧!”
刚刚交接完,电脑房走进一位戴眼镜的帅哥,他笑嘻嘻地问小黄:“小黄,我的版面做好了没有?”
小黄也笑嘻嘻地说:“从本期起,我的工作移交给这位靓女了。”
帅哥看了看春舒:“这位MM真的很靓嘿。你好,我叫崔零,XX报新闻版兼副刊编辑。”
崔零伸出手来,春舒也笑着跟他握了一握。从崔零的身材看,似乎不应该有这么一双大手,手背到手腕都长满了汗毛。春舒有一种直觉,他只要用一只手,便能把自己整个托起来。
“你好,我叫春舒。以后多指教。”
在排版的过程中,崔零一直坐在春舒身后,盯着电脑里的版样。春舒稍稍有点不适,但她一旦沉进工作里面,很快物我两忘了。
刚刚赶出一个版来,崔零拿了大样,到校对室校对去了,又来了两位编辑,一男一女,像崔零一样坐在春舒的身后,等着春舒把自己的版面排好。
春舒埋头苦干,四个版面一排完,让她感到像在田间劳动得久了的疲倦。趁编辑校稿的空隙,她上了一趟洗手间,边洗脸边告诫自己:挺下去。妈妈不是说过“人身狗骨头,不动就散掉”吗?
窗外几株大叶树把绿叶伸进了洗手间,春舒深深地吸气、吐气,伸了一个大懒腰,把疲倦驱散了好些。
刚回到电脑桌前,猛然,春舒手边的电话机响了起来。春舒愣了一下,又集中精神去排版。电话机又响了两下,小黄在旁边喊她:“春舒,你的电话,怎么不接?”
春舒缓了过来,心下疑惑:第一天上班,谁找呢?好在这个谜用不着猜,拿起电话筒就揭开了谜底。
“喂。”
“春舒吗?我是毅夫。”
“哎,不好意思,我都忘了。今天我第一天到印刷厂上班……”春舒觉得自己说话的速度都赶得上阿青了,好像唯恐毅夫不相信似的。
“噢,我都听伯母说了,伯母还告诉了我你的电话号码。你什么时候下班?”
“看来今天得加班哩!”
“不论多晚,记得给我来电话,我去接你。”
“好的。”
放下电话,电脑室亮起了灯管,室外的天光渐次地暗下去。春舒又沉进繁忙的工作中,眼睛里满是文字和图片。
晚饭春舒和电脑员一起吃,崔零有意和春舒坐在同一张桌子,不断地讲笑话。崔零真的有搞笑的天才,不过有些话略涉色情。他说在旧厂房上班那些时候,每到周五,吃过晚饭以后,没事干,大伙都跑到天台上去散心。那天台正好对着对面民居的三楼,从窗玻璃里能看到别人怎么生活。有一次,我(指崔零)和他(电脑房唯一的男生)在天台上闲坐,对面楼里进来了一对青年男女,男的向女的求欢,女的一直在抗拒,但看得出来有点半推半就,男的很有耐心,一件件脱她的衣服,脱了很久。后来男的就把女的……
崔零回头问电脑房的男生是不是?电脑房的男生静静地坐在另一张桌子上,默默地吃饭,好像没听见。其它的电脑员七嘴八舌嘲笑崔零是瞎编。崔零看了一眼电脑房的男生,再看一眼,可电脑房的男生始终不抬起头来跟他对视,他可怜巴巴的眼神白抛了。崔零看看指望不上了,像外国人一样耸了耸肩膀,低头去吃饭。
电脑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看得出来,她们有自己的典故,是春舒所不能理解的。要不是崔零沉默了一会儿,又找春舒讲话,她几乎也要跟电脑房的男生一样一言不发了。
崔零问春舒:“听说你是大学生,来打暑假工的?”
“是。”
“你在哪个学校?”
“H大。”
“噢,我是Z大毕业的,跟H大很近的。”
“Z大春舒也去过,校园比我们H大大一些。”
“一晃眼,都出来五年了,大学生活浑是梦呀!在大学里的时候,觉得一走出社会,不知道有多少奇迹在等着我。唉,生活真会开玩笑,把一切肥皂泡都捏碎了。”
“干记者这一行不是挺好的吗?”
“也不是说不好,以后你走出社会,就知道咋回事了。”
刚把版面排好,春舒在座位上伸了一下懒腰,正想着给毅夫打电话,小报的老总跑了进来,对崔零交代了一番。崔零走到春舒身边,满脸堆着笑说:“不好意思,来了广告,得拆版重排。”
春舒稍稍有点生气,小黄对她说:“春舒,这报纸拆版是常有的事,以后你得习惯。”
崔零说:“广告关系到报纸的收入,甚至关系到报纸能不能生存。尤其是我们这种小报,差点就把广告看成爹娘了,一切稿件都要为广告让路。”
春舒料不到广告那么难排,要找适合的图片,要造出许多线条、底纹。她把所学所知一巴拉全用上了,还觉得捉襟见肘。好不容易出了个大样,老总和崔零商量了半天,又划出了七八处改动。改完以后,看看效果,又改了一次。等到定稿,已是午夜十二点了。
老总要请春舒去吃宵夜,春舒拒绝了。崔零说:“我们要回市区去,你坐不坐我们的车?”
春舒本想在路边拦车回家,想想这时候太晚了,于是说:“那好吧!”
刚出厂门,春舒发现有一辆小车停在路边大树下,车灯一闪一闪的,车旁边立着一个人,好像是毅夫。她赶紧让司机停车,拉开车门钻了出来。
那人见车停了,朝这边走过来,果然是毅夫。春舒对崔零说:“我朋友来了,你们先走吧!”摆摆手跟老总一行说了再见。
“这么晚才下班?”毅夫急匆匆地问,不过语气并没有不悦。
“是的,没想到头一天就加班。”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我以为……”
“我不是让你多晚都打我电话吗?”毅夫头上好像洒了一层露水,黑油油的。他好像有一点点霸道。
“你等了很久是不是?”
“也不是很久啦!快上车吧。”
3
春舒上了车。一入夜,郊区明显冷清了好多,好一会,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车灯扫开一条车道,把淡淡的树影赶跑了。
毅夫不说话。春舒问他:“生气啦?”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好啦!本来我是打算生气的,不过既然你这样说,我就不气啦。我们去哪儿找点吃的?”
“我不是很熟,你带路吧。”
“好。”毅夫掉转了车头,没有朝市区开去,而是拐进了一条乡间小道,可以感觉得出来,这是一条土路,还没有铺上水泥。
“你带我去哪里?”
“怎么,怕我把你吃啦?”
“你说什么呀?你。”
“去我家的果园呀。看园子的老张今天打到了一只野山鸡,我让他煮了野鸡粥。”
林中出现了灯光,穿越收获季节后荔枝林浓密的枝叶而来,风掠过树梢,留下啦啦声响。小车拐来拐去,灯光忽远忽近,好像在迷宫里打转。春舒索性闭目养神,她是太累了。
小车终于停了下来,春舒睁开眼睛,毅夫边打开车门边说:“到了。”
眼前是一幢三层高的小楼,院子里亮着灯,一位中年人打开铁门走了出来,灯光也随着他一块跑了出来,在水泥地上形成扇形的光圈;他身着条纹睡衣,肩上披了一件外衣,有点兴奋地对毅夫说:“野鸡粥煮好了。好肥的野鸡。”
毅夫说:“很肥是吧?你端到二楼客厅吧!”
“好的。”
春舒一直默默地听他们对话。毅夫比了个请的姿势,带她进了院子。楼梯在左边靠墙处,梯级上砌着马赛克,扶手上缠绕着葡萄藤。二楼中间是个大客厅,摆着皮沙发和电视机,电视机旁是影碟机,还叠放着一两百张碟片。
毅夫问春舒:“要不要唱卡拉OK?”
“不了,我现在有点累。”
“那你先到洗手间洗把脸吧!也可以洗澡,不过没有换洗衣服。”
毅夫殷勤地帮春舒拉开了洗手间的木门,一面大镜子照出了春舒的上半身。春舒关上了门,细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柳叶眉、樱桃嘴,乌黑的眼珠,圆圆的鼻子,自己都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洗手台上面堆满了各种洗发波、香料,都是名牌,价值不菲。春舒感觉到身上的微汗,临时决定听从毅夫的劝告,打开了热水器,准备洗澡。
春舒从洗手间出来,发现野鸡粥已经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热气腾腾的。奇怪的是,刚才敞开的客厅大门现在关上了。
春舒笑着问毅夫:“你们家吃饭要关门的吗?”
拿着一本杂志翻着的毅夫放下杂志,认真地说:“我是怕空调的冷气跑了。坐下来吧。”
野鸡粥用高压锅装着,旁边卧着一碟金黄的咸菜,很逗人食欲。毅夫给春舒盛了一碗,要春舒接着,自己也盛了一碗。春舒本来觉得不饿,刚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坏了,简直能把整锅的野鸡粥都吃下去。
吃完野鸡粥,春舒进入一种异常的精神活跃状态,刚刚的疲倦一扫而光,而这是不合理的。她说:“我该回去了。”
毅夫说:“你知道现在多少点了吗?半夜两点了。你知道的,刚刚来的路很难走,这么晚开车回去很危险的。你将就在这住一夜吧。”
“那怎么行?”
“你就当做在旅社住宿嘛。反正我们这儿的房间跟酒店差不多。我在三楼给你开一间单人房。”
毅夫见春舒不作声,把手机递给她:“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
春舒顺从地点点头,拨了家里的电话。刚响了一声,妈妈在那边接了:“喂!”
“妈,今晚加班,太晚了,我不回去了。”
“知道了。”
妈妈没有像春舒担心的那样问这问那,这让春舒放下心来,但一丝愧疚又涌上了心头。。
毅夫笑着说:“这下放心了吧?我们到天台上看星星吧。”
老张一家都睡下了,院子里的灯光还亮着。毅夫拉着她的手,并排来到天台上。毅夫指着东南方说:“你看,那是一个小湖,叫天星湖,一到晚上,满天的星星好像都掉进湖里了,这大概就是它得名的原因吧。”
春舒随毅夫的指点看去,深深地沉醉了。在万顷果林之中,天星湖如透明的水晶,把点点星光都收入囊中。没有月亮,星光斗艳。抬头看天,再看看天星湖,假如说天上是现实的生活,那么湖水可说是以现实为蓝本写下的一本伟大的小说。
有点风,吹乱了春舒的鬓角,也把天台上的葡萄藤吹得乱抖。天台上搭着铁架子,有一层房子那么高,葡萄只有两三棵,藤蔓爬了满架子。铁架子中间垂下一道秋千。毅夫试探着用左手轻触春舒的左肩,见她没有反感,不觉改触为抱。春舒似无所觉,可是她的肌肉为什么变得紧绷绷的,泛起一层均匀的红晕?她没有闪避,毅夫心中涌起一股柔情,他壮壮胆子,轻轻地咬住了她的红唇。
这是多么奇异的感觉,无可比拟。它是柔软的,它是芳香的,可又不仅仅是柔软,不仅仅是芳香。它有如一瓶藏了十九年的女儿红,让毅夫这么猛喝,一下子便醉了,脸上升起两块酡红。春舒似有若无地呻吟了一声,毅夫的气息无处不在。
过了一会,春舒说:“该去休息了。”
毅夫不敢违拗,把三楼的一套单人房开了,请春舒进去。
春舒躺在床上,脸上有点发热,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问自己:“这就是我的初吻么?”
4
一觉醒来,隔着厚厚的窗帘,可以感觉到白天早已来了。春舒拉开窗帘,光线像曳光弹一般冲进来,让春舒的眼睛微微闭上。过了一会,她才看清阳光普洒在荔枝林里,树影清晰地扔在地上,褐色的土地看上去有点脏。在近处的斜坡上,长出了青苔,而爬满青苔的土地都变成了黑色。春舒拉开铝合金窗,一阵鸟鸣传到耳边,清脆、婉转,让春舒一时沉浸在这大自然的语言里。
透过不锈钢防盗网,春舒看见毅夫在荔枝林里跑步,他换上了一套白底红纹的运动服,裸露的膝关节凸了出来,但和全身并非不谐调。春舒朝毅夫尽力叫了几声,毅夫朝春舒挥挥手,隐进密林里去了。
春舒刚刚洗漱完,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毅夫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换上了一套夏装,短袖的浅灰色衬衫,粉红色的薄裤。毅夫有点放肆地看着春舒,忽然压低声音说:“春舒,你真美!”
春舒害羞了,也压低声音说:“是吗?”
“春舒,我爱你。”毅夫一把把春舒抱在怀里,深深地吻她。
春舒没有拒绝。
“嫁给我吧!”
这句话让春舒醒了过来,她挣脱毅夫的怀抱:“这话说得太早了。我们还都在求学。”
“这有什么?现在大学生都可以结婚啦,只要年龄够了。”
“你年龄够了吗?”
“快了,再过两年。”
“我就算年龄够了,也不想一边读书一边结婚,至少等大学毕业了,找到工作才考虑。”
“你还怕没工作?我们家这么大的产业,正缺人手哩!”
“我不想给私人打工。”
“怎么能说私人呢?将来你嫁了我……”
“我想当公务员。”
“好好好,不论你想当什么,我都赞成。我只求你爱我,只爱我一个人。”
“那你能不能只爱我一个人?”
“能,我发誓。”
“别发誓啦,我得去印刷厂上班啦!”
“你先等着,我去找老张拿饭。”
毅夫匆匆忙地跑下去了。春舒这才从容地观察睡了一夜的房间:一张宽大的席梦思,床头安着一部电话机,对面两张靠背布沙发夹着一张玻璃茶桌,玻璃茶桌上面悬挂着一幅真迹兰花。床对角是高达屋宇的衣柜,同衣柜相对的是洗手间。整个布置真的像宾馆的房间。
拉开门出来,三楼的客厅和二楼一样,同样的皮沙发、音响设备。不同的是皮沙发的颜色是白的。
楼梯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毅夫端了一锅冒着热气的稀饭进来了,身后跟着老张和一位中年女人,看来是老张的妻子。春舒想接过中年女人手中的篮子,中年女人摇摇头拒绝了,她气色很好,满脸红光,边笑嘻嘻地对春舒说:“怎么好意思要三少的女朋友做这粗笨的工夫。”边把篮子里的菜端出来,一盘炒青菜,一盘油豆腐,一盘咸菜,一盘萝卜干。老张也没闲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碗和勺子,他也一直在笑着。
摆完,春舒请他们一块吃,中年女人说:“我们吃过了,你们慢用。”
他们退下去了,毅夫给春舒盛了一碗,开玩笑说:“以后你嫁过来,可要给我盛饭了。”
按规定,头天晚上加班超过十二点钟的,第二天上午可以不用上班。毅夫邀请春舒再玩两个小时,保证下午上班前把春舒送到印刷厂。春舒想想也没有什么事,就答应了。
两个人唱起了卡拉OK,毅夫的嗓音很不错,但没有什么技巧,有时候无缘无故地颤抖起来,让春舒笑得背过气去。春舒学过几天美声唱法,知道唱歌不能光用口腔发音,连喉咙、腹腔都得用上,才能发出悦耳的共鸣音。毅夫崇拜地看着春舒,说:“你什么都比我强。”
5
下午,春舒刚走进印刷厂,妈妈当头迎了上来,她一只手提着卫生桶,另一只手握着拖把,急急地对春舒说:“昨晚你上哪儿去了?妈还以为你在厂里住呢。”
春舒胀红了脸,眼睛不敢看妈妈,轻声说:“我在同学家住了一夜。”
“以后注意点。”妈妈交代了一声,往洗手间那边去了。
春舒过了关,赶紧跑进电脑房去。陈哥拿着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报纸,对春舒说:“你的版排得不错。”
春舒看着自己第一次排出来的报纸,心情也很好。
陈哥请春舒和小黄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一趟,顺便把牛厂长也叫上了。陈哥的办公室在二楼,足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它豪华的装饰让春舒吃了一惊:地板砖是暗黑色的大理石,市面上一平方能卖到三百元;墙壁上的柚木板散发出淡淡的香味;窗户都有两种防盗设施。陈哥那张办公台比一般的床大了一倍,巨大的旋转椅后面矗立着两排书柜,里面装满各类书籍,里面竟然有大部头的《二十四史》,还有多种世界名著。
专门服务总经理室的女孩子跟进来为大家沏茶。陈哥说:“随便坐。晚上厂里宴请一个重要客人,从香港那边来的,你们几个都一起去吧!”
三个人都答应了。陈哥让牛厂长在恒福酒楼预订个房间。
小黄和春舒一起回电脑房。小黄告诉春舒,印刷厂是港资企业,它真正的老板是陈董的叔叔,陈董的叔叔早年逃港,办塑胶事业赚了大钱,改革开放后回大陆办了这个印刷厂。小黄还神秘兮兮地说,听说陈董的叔叔没有儿子,有可能让陈董过港去继承他的事业。
五点钟,毅夫打春舒的电话,春舒说厂里要招待客人,她得当陪客。毅夫说:“你不是电脑员吗?怎么当起陪客来啦?”
春舒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不理你啦。”
毅夫赶紧说:“别挂,别挂。服了你了。陪完客给我打电话喔?”
“好啦!”
春舒见工作不是很忙,悄悄对小黄说:“昨晚我没有换衣服,我先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等一下我自己坐车去酒店,你跟陈董说一声。”
小黄说:“好的,你去吧!”
春舒换过衣服,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叫了一辆三轮车来到恒福酒楼。以前春舒只从恒福酒楼前面经过,从未踏足其中。刚刚沿着红地毡踏进大门,一位高挑的迎宾小姐上前问:“您好!请问哪个房?”她穿着大红旗袍,一走动便露出白生生的大腿一侧,不过这只是一个假像,事实上那只是穿着白色袜子的大腿。迎宾小姐将春舒引到预订的房间,替她打开了房门,一株假榕树和树下的喷泉立那吸引了春舒的视线。
陈哥、牛厂长、小黄已先到了,互相打着招呼。春舒四周看了一遭,发现这是一套房中房,大厅足可以摆下十张桌子,旁边有四五间小房,都摆着床铺或皮沙发,不知道做什么用。墙上挂了好几幅山水画,题款竟然都是名家。春舒问:“这些画不会是真迹吧?”
陈哥说:“应该是真迹。画我也看不懂,不过有识货的朋友说,这墙上的每一幅画起码都值万元以上。”
一位小姐蹲在地上给大家泡茶,那茶杯是市面上能看到的最珍贵的,都有着古朴的外形。陈哥提议大家唱卡拉OK,小黄点了一首《千里之外》,唱得还真有点韵味。春舒有点害羞,正考虑要不要也唱一首,房门再次打开了,走进来一位年近七十的老者,后面跟着一位膀大腰粗的年轻人。
陈哥满脸笑容,同老者握了握手,把他介绍给春舒和小黄:“这是我叔叔,大家叫陈先生吧!”
陈先生也是满脸笑容,跟每一个人都握手,连认识多年的牛厂长也不例外。他眼睛很有神,小黄同他的目光一接触,像触电似地移开了视线。春舒在学校里见过多位外宾和政界要人,还好,没有怯场。
“坐,坐,坐。”陈先生把大家都让到沙发上,刚坐定,挥着右手问陈哥:“没有别人了吧?”
“都到齐了。”
“那好!让他们上菜吧!”
陈先生回头问春舒:“想喝点什么酒?”
“我不会喝酒。”
“女孩子不喝酒,好。不过到底无酒不欢,这样吧!折衷一下,来点葡萄酒,女孩子喝了能美容。”
大家陪着哈哈笑。
牛厂长赶紧跑到门边去交代。
陈先生问了一些厂里的事,菜陆续上桌了。菜式不多,但都是野生的,有团鱼、螃蟹、石斑、龙虾,还有木瓜盅、鲜蘑菇。陈先生对春舒特别注意,有意问了她一些私人情况。他满意地说:“将来春舒小姐毕业了,还愿不愿意到印刷厂来工作?你可是一位总经理的材料噢!”
春舒说:“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总经理不敢想,当官也不敢想。顶好是当一名公务员,能照顾家里就别无所求了。”
“人各有志。想当年,我也只想赚钱糊口,让老母亲有口饭吃,就行了。哪知道连一口饭都找不到,只好过港去找活路。”
九点钟宴会散了,陈哥让牛厂长陪陈先生去洗脚,自己送小黄和春舒回家。一到街口,春舒请陈哥停车,说她想跟一位同学聊一聊。
陈哥笑着说:“该不会是今天送你到厂里来的那位帅哥吧?”
春舒被说中了心事,有点脸红了,但她还是勇敢地点了点头。陈哥说:“他不会是你的男朋友吧?”
见春舒不回答,陈哥哈哈一笑:“我不应该问你这么私人的问题。”
不知怎么,春舒觉得陈哥的话音不太自然。她也没多想,跟陈哥说了“拜拜。”拉开车门钻了出来。
陈哥的车慢慢开走了,春舒站在人流当中,近处有一家音像店播放着狂放的舞曲,好多家成衣店灯火通明,透明的玻璃上贴着大幅的明星照,她们都是某款衣服的代言人。春舒一路走过去,小车、摩托车、三轮车、步行者形成热闹的主体,他们大多在认真地走路,只有跟她同龄的那些人左盼右顾。
春舒终于在一家士多店找到一个公共电话,随着手机的流行,公共电话已经渐渐减少了,可能不久将要从人们的生活中消失。春舒还没有自己的手机,不过她并不在意。拨通了毅夫的手机,毅夫兴奋地问:“宴会结束啦?”
“是呀!”
“你在哪里?”
“在碧港大厦前面的街口。”
“好,你站着别动,我一会儿就到。”
春舒正想说我得回家哩!毅夫已经把电话挂了。春舒还了钱,踱到一个角落,看着不息的人流,正百无聊赖,忽然身后有人喊她:“春舒。”
春舒回头一看,阿青开着摩托车,加了一下油门,嗖地停在她身旁。
阿青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裙子,脸上好像抹了一点粉,毫无机心地对春舒说:“干吗站在街边?我们去玩吧。”
“我在等人。”
“等谁?噢,不会是你的男友吧?”
“不是啦,是毅夫。”
“毅夫?我们班上那个大帅哥?”
“你觉得他很帅吗?”
“当然啦!那时候他不是给你写了那么多情书吗?”
“哪有?”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时候敏玲喜欢上了他,春节主动到他家去拜年,他不理敏玲,敏玲问他是不是心里有了别人?他说是的。敏玲问他是谁?他没有隐瞒,说是你。”
春舒突然有点慌乱。敏玲喜欢毅夫,而且还到他家里去拜年,可见她对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和敏玲是好朋友,怎么没听敏玲说过?
阿青忽然发觉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她正想找句话打破尴尬,毅夫开着一辆摩托,一路寻过来了,看见春舒和阿青,他笑开了:“你们怎么在一起呢?”
“偶然碰到的。”阿青松了一口气。
毅夫问了阿青的近况。阿青说整天站在手机店里,很没有意思的,还是你们好,大学生活,想一想就够浪漫的。
“我们正想去逛街,阿青,要不要一起去。”
“不啦,我随便逛一逛。”
阿青跟他们说了拜拜,加了一下油门,隐进人流里去了。
“我们去紫茄子坐一坐好不好?”
“前天我和阿青、敏玲刚刚去过。”
“那去风筝酒巴,怎么样?”
风筝酒巴和紫茄子是两种风格,它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四壁都是异国情调的浮雕,还刻着仿造的文字,在每一个凹处,都亮着一粒电灯。走廊的尽头,是个巨大的舞池,此时正流淌着一首东南亚传过来的情歌,软得像QQ糖。舞池中间,一对对的情侣翩翩起舞,但闪烁的彩灯光度有意不足,只能看出他们的身影,看不情他们的表情。簇拥着舞池的座位,都藏在暗影中,只有角落里时不时燃起一点蜡烛,好像有人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以后,蜡烛又灭了。
一位女侍者引着两人到一个角落里,给了他们一盘蜡烛,一盒火柴。春舒和毅夫挤坐在一张皮椅上,毅夫划了一根火柴,把蜡烛点亮,一看近处都是一对对搂搂抱抱的情侣,赶紧吹灭了蜡烛。空调很冷,好像还有一丝风从脖子后面传来。一会儿,侍者送来了一盘水果,毅夫跟她交代了一声,她又送来两杯果汁一杯牛奶。
毅夫轻轻搂过春舒,迫不及待地吻她的红唇。
第三章
1
崔零坐在春舒左后角,一边看春舒排版,一边说话:“今天上午我去采访一宗上访新闻。汽运公司几十名老职工集合在市政府门口,抗议公司拖欠他们的工资。听那些老职工说,汽运公司本来效益是很好的,只是现任老总嗜赌,在澳门输掉了五六百万元,于是超期服役的车该换都不换,跑长途时出了两宗特大交通事故,死了二三十人,被上面通报批评。可奇怪的是,那位老总始终没有受到任何处分。乘客都愿意搭私营公司的车,不愿搭汽运公司的车,这样,汽运公司便由盈转亏了。那些老职工拿不到工资,已经到市政府抗议了好几次。”
春舒心里“格登”一跳,她爸爸原先就是汽运公司的职工,跑长途出了车祸,不但医疗费不能全报,连工资都拿不到了。两三年来爸爸和其它一些同样遭遇的司机频频上访,但上面一直拖着,从来没有给过一个正面的说法。听说汽运公司的老总是市长的亲戚,所以没人能奈他何。
春舒问崔零:“依你看,汽运公司的事能不能解决?”
“解决是可以解决,市里来了一位新市长,他撤换了那个嗜赌的老总,还立案侦查。相信应该很快就有个说法。”
“有什么说法你再跟我透露透露,好不好?”
“你干吗这么关心汽运公司的事?”
“我爸爸就是汽运公司的职工,出了车祸以后,不能开车了,上面停发了他的工资,连医疗费也只报了几成。”
“明白了。这宗新闻归我跟踪,有什么信息我会告诉你的。”
“谢谢。”
这时候,小黄走进来,哑声告诉大家一个消息,电脑房唯一的男生死掉了,昨晚,家人发现他在家里的浴缸里断了气,臂上还插着针头。医生的诊断,是吸毒过度而死。
春舒“噢”地响应了一声,想起那个沉默的男生,他虽然在电脑房干活,却似乎从来没有融入到大伙的生活中。他的眼神很忧郁,总像神游天外一样。
小黄又补充说:“他才十九岁。听说十五岁开始就吸毒了。”
崔零叹了口气,说:“生命有时真的很脆弱。”
没有人应答他,大家都静默起来。
2
每到星期五,吃过晚饭,编辑和电脑员都习惯于在厂区内散步。这个星期五,崔零请春舒和他一起走走。自从崔零知道春舒是H大的以后,似乎对她的好感日增,说话也很少“擦边球”了。春舒对他的温文尔雅,当然也没理由拒之千里之外。厂区的树下、花圃和凉亭里,到处都有工人们走动的身影。
崔零和春舒在柔软的草地上坐下来。崔零说:“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春舒说:“如果你愿意讲的话。”
“我不是本地人。”
“这可听不大出来。”
崔零得意地说:“是吗?我来这座城市的时间太长了,有五年多了,刚开始不会讲本地话,买菜常常让人骗。于是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掌握一口道地的本地话,我果然做到了。”
“不过仔细看看,你的长相跟本地人不太一样。”
“我家里比较穷,所以我拼命读书,想摆脱那种受穷的命运,让父母也能吃上两餐好的。后来我终于考上了Z大,为了供我上大学,父母亲是想尽了办法,至今想起来,我还是五味杂陈。大三那年,我们去迎接新生,认识了一位学妹,她是我们Z大的专科生,她家里也很穷,还跟我是老乡。由于这些原因,我们走得特别近,很快就确定了恋爱关系。毕业以后,我不愿意回老家,刚好这里的教育局到春舒们那边招聘,我就来了,在郊区一个中学教书。拿了工资以后,我很节俭,除了必要的生活费,我把剩下的钱分两份,一份寄给家里,另一份寄给学妹。那时候我们是三天两头写一封信,诉不尽的相思情意。
“学妹毕业以后,为了和我在一起,也跑到这边来就业,不过和我不在同一个学校,在一所乡镇中学任教。每到周六,不是我去看她,就是她来看我,共同渡过一个愉快的周末。我们两个人合写的论文、文学作品经常联名在本地报刊上发表,以至别人都把我们看成夫妻。我想也是的,早晚都是的。
“又一个周末,我去看学妹,她却不在。同宿舍的老师告诉我,她一早就出去了,也没留什么话。同宿舍的老师还说,她得回家一趟,就不留我在宿舍里坐等学妹了。我心里很不舒服,可是我尽力说服自己:没有什么事的,没有什么事的。我一个人在学妹教书的小镇吃了午饭,又在她学校后边的树林里徘徊了一个下午,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遍了。日暮时分。学妹回来了,是坐一个男人的小车回来的,他们在校园里下了车,那男人打开后车盖,学妹往里取出一篮子鱼肉,那男人取出两袋衣服。‘叭’一声,盖了后车座,两人有说有笑,并肩朝宿舍区走去。我一时间竟没有勇气上前去叫住学妹,只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在倒塌。
“有好几次,我已经想回头走掉了。可我怕误会了学妹,再说,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如果真的破裂了,我也想知道什么原因。我不能糊糊涂涂地走掉。所以我硬着头皮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似乎一无所觉,说说笑笑地进了宿舍,还把门关上了。我上去敲门,学妹开了门,她一见我,嘴唇有点抖,眼睛不敢看我,不知道说什么话好,仿佛证实我的预感一样。我当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在难言的沉默中,那个男人坐在我熟悉的靠背椅上,问学妹‘他是谁?’
“男人的问话激起了我的怒气,整整十个小时了,我一直为忧伤、痛苦所占据,都忘记自己还会生气了。我同学妹一样发起抖来,指着那个洋洋得意、鹊巢鸠占的男人厉声问学妹‘他是谁?’ 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嘶哑低沉,完全没了平时那种沉着自在。学妹急骤地看我一眼,还是没有出声。
“还是那男人开了口,他站起来,满脸堆笑,声音里也满是笑意‘看来你就是迎春的师兄啦,迎春常常提起你的,进来坐吧!我们今晚加菜。’我竭力以高傲的姿势走进学妹那狭窄的宿舍中,在学妹靠背椅上坐下来。这是我多么熟悉的小屋呀,它是一排平房的最内一间,旁边又砌了一间低矮的小房,既当厨房又是浴室。小屋里连接摆着两张单人床,蚊帐都碰到一处了。
“学妹,也许从现在开始,我该说她的名字了,迎春提着鱼肉,还是不发一言,钻进厨房里去了。男人给了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表示没抽烟的习惯,他自己点了烟,喷出一阵白雾,说‘不抽烟好,能省好多钱。’我感到深重的悲哀,迎春一直反对男人抽烟,看来这个男人已经改变了她。
“‘怎么称呼?’我竭力藏起战败的伤感,有点粗鲁地问那男人。他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春舒,名片好像喷过香水,我那时正在气头上,狠狠地想:一个男人的名片怎么能喷上香水呢?这不女里女气么?
“但名片上的名字让我一阵窒息,那一刻,也许我心里还残存的一丝侥幸都无影无踪了。我只是不解,像眼前这位富豪,也会到这么破落的地方同女友共进晚餐么?你看看,在我的心里,我已经把学妹迎春拱手相让了。不能不说金钱巨大的魔力已让我未战先败。我发现了自己的劣根性,虽然我是一名自食其力的人民教师,我的品德无可挑剔,我还有一点才学,但是在富豪面前,我自动缴了械,我甚至为栽在这样一位重量级对手手里而如释重负。你说,是不是很可笑?
“那个男人仿佛看透了我的心理一样,慢条斯理地说‘我带迎春到天星湖温泉去玩了一天。迎春说要让我体验一下她的生活现状,我觉得蛮有意思的,所以在市场买了菜打算自己做着吃。真没想到你来。’
“我再一次胀红了脸,显然,这个男人的生活方式是我所不能企及的。天星湖温泉,我倒是在广告里看过,很美的山水,很美的女人。有个同事喝醉酒时说过,他把生活费以外的钱全都存下来,为的就是在暑假时能够到天星湖温泉见识见识,别让人骗了。而这位富豪却把那种神仙生活过腻了,想体验一下贫苦的教师生活。
“迎春请我们去吃饭。在更形狭窄的厨房里,安放了一张小食桌,三张圆凳,以前我也曾经多次和迎春、迎春的室友在这里共进晚餐。我坐了下来,桌上的菜肴都是我平常在市场上想买而下不了手的。那个男人掏出一瓶XO,给我倒了一杯,也给迎春倒了一杯,我的心又被刀扎了一下。迎春以前可是滴酒不沾的,她什么时候学会了喝酒?在我看起来平淡无波的生活中,究竟发生了多少事?这么一想,我被抛弃的感觉更浓,好像在做梦。
“我猛灌XO,想让它替我的伤口止血。迎春轻声说‘师兄,别喝太多了。’我瞪了她一眼,狠狠地说:‘只不过是酒罢了,你不舍得?再说,你不也喝了,不也没事吗?’我报复般地猛吃菜,猛喝酒,很快头就晕了,眼前的迎春和那个男人都像泡在蒸汽里。
“喝完酒,接着喝茶,那茶叶也换了,入口香气馥郁。虽然我在心里已把迎春让给了那个男人,可我又恶作剧般跟那个男人赌气:看看谁先走?我在心里还念叨着‘这么窝囊地给你们腾地儿,没门。’那个男人果然渐渐有点不耐烦了,好像新婚之夜,却被贺客占住了婚床。迎春几次欲言又止。我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和迎春共同的日子,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怎么样?想干上一架?’
“那男人终于说:‘到宾馆开一间房,让你师兄住下吧。’迎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我觉得我的挑衅落了空,但是我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于是迎春锁了门,我们坐上了那男人的小车,进了市区,在一家豪华的宾馆开了一间房。其实我的酒量很差,刚刚躺在宾馆的高级席梦思上,便意识全无。我做了一夜的恶梦,看见那男人和迎春一起睡觉,我想打那男人,可是够不着,只好大喊大叫,可是我的喊叫没有声音。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我愣愣地坐了一会,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勇气继续昨晚的游戏了,我含着泪洗漱了一番,怏怏回到我任教的学校。
“第二个周末,迎春来看我。我们在学校后面的树林里进行了一次长谈。迎春说‘:我爸爸的手术费已经有着落了,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我问:‘是他支付的吗?’
‘是的。’
‘栽在他手上我认了。’
‘对不起。’
我突然狂怒起来:‘不要说对不起。’
“沉默了一会,迎春拿出一个大信封,塞在我手里。我问她:‘这是什么?’她低了头,用低了一度的声音说:‘感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顾。’我明白了,我狂笑起来。近十年的感情,竟卖了这么个信封。
“学妹身体缩成一团,惊慌地看着我,像一个走夜路的小孩。我忽然心软了,不管怎么说,她是我曾经爱过的女人,而我现在还在爱着她。不是说爱一个人就要为她着想吗?她有她的苦衷,这就够了。谁活在世上,不是为了活得更好?
“我停止了歇斯底里的狂笑,问学妹:‘他对你好吗?’学妹点了点头。我说‘:你走吧!以后我不会去骚扰你了。’学妹犹犹豫豫,但最终还是走出了我的视线……”
在夜色里,春舒看见两滴晶莹的泪珠顺着崔零粗犷的脸庞滑了下来。
“谢谢你这么耐心地听我诉说。这段往事,我还没对谁说过。奇怪的是,初次见到你,就有预感,有一天我会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
“你现在还想着学妹吗?”
“有时候也想。”
“该上班了。”
3
毅夫找了春舒几次,都碰到她加班。春舒劝他也找点事做,别整天吊儿郎当。毅夫说他爱上了摄影,拍了许多风景照,正等着她一起欣赏呢!春舒说那好,忙完这一阵我给你打电话。
这天早晨,春舒休息,她透过窗棂看见爸爸在树影里做贝雕,在爸爸的脚边,摆满了完工的花朵、房屋、身着连衣裙的公主、吹着笛子的牧童,都非常漂亮。她忽然来了灵感:何不叫毅夫带相机过来,把爸爸的作品拍上几张,说不定可以在崔零的副刊上发表。
春舒刚想拿起电话筒,电话机响了,拿起来一听,是敏玲打来的:“春舒吗?你有没有空?”
敏玲的声音有点惶急,春舒问:“出了什么事?”
“有空的话,我请你吃中饭,有话跟你说。”
“好的。”
“你到古琴轩来吧!”
“好的。”
春舒换了衣服,对爸爸说:“爸爸,敏玲有事找我。我中午不在家里吃饭了。”
“好的。”
春舒走下长长的水泥斜坡,在路口拦了一辆的士,对司机说:“古琴轩。”
在城乡结合部,有两株巨榕,不知长了几百年了,无数的气根飘拂着,好像佛的胡子,无数的鸟儿栖息其中,让它成了鸟的乐园。古琴轩傍巨榕而筑,它是一座仿唐菜馆,整体设计像一把古琴,卸水幅度很大,接近于八十度角了,再漆上红瓦,看上去古色古香。春舒从圆门走进去,女侍引着她,沿着九曲回廊,登上木梯,来到二楼一间雅室,有些许榕叶顽皮地伸进室内,随着鸟儿的跳跃而颤抖着。
敏玲看见春舒,勉强地笑了笑,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在榕叶反射的阳光中仿佛晶亮的珠子。她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短袖衫,脸色苍白,好像两三天没睡觉了。春舒握住她的手,静静地等她讲话。才几天不见,她的脸苍白了,手也干枯了,很是柔弱。
敏玲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抬起烂桃也似的双眼:“还好,我还有你可以倾诉,要不,我会活活憋死的。”
春舒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我怎么都料不到他会是这样的人。”
“是那天晚上请你去烧烤的那人吗?”
“是的。我们是同班同学。他在P镇教过三年书,这次接受教育局的统一安排,到我们学院接受继续教育。他这人很灵活,学校开设的那些课程对他来说,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所以他在XX报找了一份兼职。”
“XX报?他是不是叫杨津?”
“你怎么知道?”
“凑巧。我现在的工作,就是为XX报排版,XX报的编辑我都认得。”春舒说着,想起那个杨津,他经常和崔零还有那位女编辑一起来,高高的个子,长长的头发,很像一位吉它手。他不多话,但有时候会静静地偷看春舒,让春舒想起一个形容臭男人的词语:色迷迷。
“你觉得他怎么样?”敏玲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让春舒很奇怪:都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还有心思打听别人对他的看法?
“外表还过得去吧!”
“他在XX报社领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请我们三四位女同学去吃麻辣。在海滨街那家重庆人开的麻辣店,大家海阔天空地聊着天,都很高兴。午夜十二点,尽管大家余兴未尽,但想到明天还要上课,只好决定散了。刚好那天晚上我没开车,杨津自告奋勇送我回家。那时候街上已经很少行人了,我隐隐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快到我家的时候,他突然停了摩托车,我心里嘭嘭直跳,他转过身来,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敏玲,你做我的女朋友好不好?’在朦胧的月光下,他的眼睛发亮,让我的心跳得更加厉害,我稀里糊涂地应了一声:‘好’声音低得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没想到他下了车,一把搂过我,也没问我是不是同意,就,就,那么吻我舒。这是我的初吻,他没叫我失望……‘我们玩通宵好不好?’他这样提议。我没法拒绝,他掉转了车头,往大’那边开去。”
“大石?”春舒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心想:我还打算哪天跟毅夫一起去大石那边玩哩!她随即为自己没有好好听敏玲说话感到羞愧。
“到了大石那边,沙滩上那些密集的木麻黄有点吓人,好像藏着什么鬼怪似的。说实话,虽然我也算是会玩的女生啦,可是还从来没有在午夜时来过大石。在朦胧的上弦月下面,海水温柔的抚摸洁白的沙滩。杨津把摩托车停在木麻黄旁边,对我说:‘别怕,这时候不会有人的,也不会有鬼怪的。’我压低的声音说:‘你别说得那么吓人好不好?’他对我温暖地笑一笑,打开后座盖子,取出一块白塑料布,铺在车旁。我们并肩在塑料布上坐下,他说:‘我爱你。’我们没完没了地接吻。他摸我的胸口,我没有反对,他把手往下移,移到了不该去的地方,我想打掉他的手,却留恋那种感觉,只好很矛盾地让他摸了。他见我没反应,忽然把手插进我的衣服里,也许他太急了,激起了我的反抗,我抓住他的手,狠命地不让他进去。他把手缩了回去。
“可是,我心里其实也挺渴望的……那天晚上,我到底没抵住那诱惑,把自己交给了他。”敏玲吸了一口气,面若桃花。
过了半晌,敏玲才垂头丧气地说:“我是不是很贱?”
“不是的,起码你把自己给了你愿意给的人。”春舒安慰她。她想起有好几次,自己在毅夫的怀抱里也差点失控。
“我想也是的,我不后悔。”敏玲毅然决然地说,然后神情又黯淡下去:“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他多次满足以后,看不起我了。自从那夜之后,他对我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的家不在市区,在另一座小城市,他单身匹马到市区读书。我们都没有多少钱,没办法经常开房,也没办法天天像那天午夜那样。为了幽会我们可谓想尽了办法。有一次,我们实在忍不住了,他使用了‘红桶权’,什么是‘红桶权’?就是在他宿舍门口放上一个红桶,他同宿舍那些人见了,知道晚上宿舍里有情况,都到外面找住处,把宿舍留下给我们用。第二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和他睡过了。因为按照游戏规则,他必须向所有室友老实交代前一夜的详细经过。自那以后,全校的人都把我们视为天生一对。我给他买吃的,给他买日常用品,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我想爱一个人就要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所以反而很高兴他这样待我。
“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父母知道了我们的事,他们要人把杨津带到家里让他们看看。我想这是早晚的事,杨津一定会很高兴。谁知和杨津一说,他竟然不乐意,我问他为什么?他开始不说,我逼急了,他才说:‘你家那么有钱,你爸又是街道们主任,他们不会看上我的。’
“和他相好了那么长时间,我们从来没有谈过各自家里的事。我问他是怎么知道我家里有钱,又怎么知道我爸是街道主任的?他说,有人告诉他的。我说,那好,你也说说你家的情况。他说,我家本来是做甲鱼养殖的,亏了本钱,现在在做点小生意。我说,不管你家里怎么样,反正我是你的人,我父母也不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
“不管我怎么说,他都提不起兴趣。不过他好歹答应去见我父母了。到了约定的那天,他果然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进门地方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叔叔阿姨。’父亲陪他在客厅里坐,我和妈妈、大嫂在厨房里饲弄午饭。我一边择菜一边留心他跟爸爸的谈话,听起来还蛮不错的。
“吃过中饭,喝过茶,杨津起身告辞了。爸爸和妈妈跟我严肃地谈了一次。爸爸问我跟杨津达到什么程度了?我低下头默默不语。爸爸叹了一口气,说:‘爸爸妈妈只生了你哥哥和你。你哥哥已经成家立业了,你大嫂也很贤惠。现在我和你妈就操心你呀!’我一听爸爸这样说,心里凉了半截。我爸爸很少说人家的坏话,而且在他的所有同僚当中,是以看人奇准出名的。我问爸爸:‘杨津有什么不好?’爸爸说:‘但愿我看错啦! 这个人特别花。’我说:‘一定是你看错了。’
“那天晚上,杨津给我发了一个Email,上面画着一个空酒瓶和一个瓶盖,旁边用斜体字写着‘既然酒瓶和瓶盖注定要分离,何不让我们喝干酒,快快乐乐地分手吧!’
“我回了一个Email,连打了几十个‘????????……’他没有回音。今天上午,我赶到学校,想当面质问他,谁知他的座位已经空了。问教务科长,教务科长说杨津同学已经退学了。抛下一个谜,他竟然这样消失了呀……”
敏玲以一阵抽噎结束了她的诉说。春舒默默地握着她的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到P镇去找他。”
“这不是好主意。如果他刻意避开你,即便找到了他又怎么样呢?”
“那你说怎么办?你给我出出主意。”
“我也没什么好主意。要是我的话,我会选择哑忍,让时间慢慢治愈心中的创伤。”
敏玲的眼中出现了绝望的神色,她打铃叫来女侍,点了几个菜,又叫了一瓶白酒。春舒劝她不要喝,她发怒了:“你叫我哑忍,没有酒,叫我怎么忍?”
春舒本来还想说:“当你醒来时,你会发现比喝醉之前更难受。”不过她还是咽下了,暗暗作好敏玲大醉的准备。
酒送上来了,敏玲倒了满满两大杯,端起杯跟春舒碰了一下,强装笑颜:“喝。既然酒瓶和瓶盖注定要分离,那我们赶紧把酒喝干吧!”
春舒同她碰了一下,敏玲一口干了,却立刻打起咳嗽来,连鼻涕也喷出来了。看来敏玲是头一次喝酒。敏玲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吃了几口菜,又喝了一杯。这次她皱着眉头咽下去了,那酒立刻跑到她的脸上去了,像烧得发红的火炉。
春舒眼前出现了那个留头长头发的杨津,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憎恨。上个星期,杨津没有来,小黄问崔零:“杨编辑怎么没有来?”崔零说:“小杨是市学院的学生,文字功底很差,本来是没资格当编辑的,但他是我们主管局长的侄儿,局长开了口,总编只好让他当了编辑。他爸爸是办实业的,听说曾经很有钱,后来败了;前阵子听说他爸爸突然间又发达了,于是他辞了编辑,退了学,听说是回家帮他爸打理生意了。”当时春舒听了左耳进右耳出,没往心里去;谁知他这么突然的消失,竟然是以一个女孩子的心碎为背景的。
敏玲已经醉了,用断断续续的、唱歌一样的声调说:“酒瓶和盖了注定要分离,可是你还没把酒喝完怎么能走?”
她把春舒当杨津了。
春舒掏出敏玲的手机,拨了崔零的电话:“崔编辑吗?我是春舒。”
“真是哪儿吹来的风,大靓女给我打电话啦?”
“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格格。你怎么这么逗呀!”
“真是想不到。是不是要请我吃饭?”
“可以请呀!不过不是现在。我想和你打听一下,那个杨津离开你们报社以后,到哪里去了?“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我们平时也没多少话。说实在的,对这些‘太子党’,我是从心里反感的。怎么,你要找他?”
“我有一位同学要找他。”
“那行,我帮你问问。回头打给你。”
4
敏玲已经酩酊大醉了,她伏在桌子上,连头都抬不起来。春舒想把她搬到皮沙发上,她却一个劲儿往下出溜,根本搬不动。春舒打了毅夫的电话,让他到古琴轩来。毅夫听春舒说了大略经过,马上说:“你等等,我找一辆车开过去。”
此时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窗外榕树上还是百鸟争鸣,浑不知人生疾苦。古琴轩的雅座是回廊设计,八面来风,加上轩后山泉叮咚,尽管没有空调,却很是凉爽。一首哀伤的情歌不知从轩中何处传来,春舒细细一听,歌词曰:
去年我们在山间漫步
茸茸相思花清香弥漫
相思树叶拂过我的脸庞
温柔仿佛你细密的头发
忽然你轻轻呢喃
谁能为你采撷相思豆
今日我向石板寻觅
相思豆点点滴滴如泪珠
美好的日子如风
掠过树梢再无痕迹
我伸出手去
为自己带回一把相思豆
……
春舒痴痴地想,崔零的遭遇,敏玲的哀伤,不都同这首歌很合拍吗?怪不得满街都响彻哀伤的情歌了,原来伤心的人是那么多。这是否从侧面说明薄情是人生的常态?有朝一日,毅夫也会失去对我的爱么?
门开了,毅夫走了进来,他一脸无辜,殷勤地问春舒:“就你们两个人?敏玲怎么喝醉了?”春舒赶走心中的幻影,叫女侍进来买单。在买单的空隙,春舒尽可能详细地说明了敏玲喝醉的原因。春舒给敏玲擦了嘴角的涎水,和毅夫一人托着敏玲一条胳臂,慢慢走出雅座,走出九曲回廊,走出古琴轩来。毅夫腾出一只手打开了车门,将敏玲扔麻袋一样扔进车里。酒气熏了一车。毅夫开车,春舒在后座看着敏玲。
刚刚安置好,敏玲的手机响了。春舒一看,是崔零的号码。
“春舒,这是你的手机吗?”
“不是的,是我同学的。怎么样?”
“我问了好几个人,对杨津的具体去向都不是很了解。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爸爸最近开了一家舞厅和一间网吧。叫什么名称问不出来,但据说挺大的。”
“好的,谢谢你。”
关了手机,毅夫回过头问谁的电话。
“XX报的编辑崔零。噢,对了,我爸做了许多以贝壳为原材料的艺术品。你能不能拍一些照片,也许能在崔零的报纸上发表哩!”
“遵命。”
应门的是敏玲的大嫂,她一眼认出那个耷拉着脑袋的正是小姑子,不禁惊慌失措,一边替换毅夫搀扶着敏玲,一边直着嗓子喊:“妈妈,妈妈。”
敏玲的妈妈何阿姨随声出现在门口,她也慌了。众人七手八脚把敏玲抬进屋里,送进她房间,何阿姨和春舒留在敏玲身边打理,敏玲的大嫂退出来给毅夫和春舒倒茶。敏玲迷迷糊糊地说了一些呓语,听不太清楚,何阿姨为她脱掉鞋子、盖上被子,拉着春舒的手坐在床头的沙发上,两人说起了私房话。
春舒和敏玲从小玩到大,在何阿姨的心里,差不多把她当成另一个女儿。春舒毫不隐瞒地把自己所知都告诉了何阿姨,何阿姨叹了一口气:“那个人来过我们家里,她爸一眼看出他品质不好。可是有什么办法?儿大不由娘呀。”
何阿姨又问起春舒的事,她用羡慕的口气说:“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一点都不用操心。对了,那男孩是谁?”她隔着墙壁指了指客厅里的毅夫。
“他叫毅夫,跟我和敏玲都是同学。”
“他是你男朋友吧!”
春舒红了脸,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还在读书吧?”
“是的,在武汉大学。读法律专业的。”
“我们到客厅里去吧,不要冷落了他。”
大嫂殷勤地为毅夫倒茶,不过他们之间没话讲,显得有些冷场。见何阿姨和春舒走出来,两人都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毅夫立起身,再次向何阿姨问好。何阿姨满脸堆笑:“谢谢你送敏玲回家。”
“都是同学,没什么好谢的。”
两人略略又坐了一会,才起身告辞。何阿姨和大嫂把他们送出门口,再三交代:“有空再来坐坐。”
上了车,开出巷口,毅夫问:“时间还早,去哪儿玩玩?”
“你带了相机没有?有的话上春舒家拍照去。”
“带着呢,我正准备邀你去‘大石’那边拍照呢。”
“也好。我已经好几年没去过‘大石’那边了。”春舒高兴起来。
5
湛蓝的大海出现在眼前,海比天蓝。白糖一样的沙滩铺开去,在阳光下有一点两点的晶莹的反射,让眼睛不敢直视。木麻黄簇拥着沙滩,许多人在木麻黄树丛里换了泳衣,呼啸着奔向海里。毅夫的车没有停,继续在水泥公路上跑,有一会,海在左边消失了。又过好一会,小车拐进一条羊肠小道,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灌进耳朵里。
这里的沙滩大多让乱石代替了,因是潮涨时分,四野空无一人,唯闻海浪拍击乱石声。春舒下了车,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她眯起眼睛,在海的中间,有一块大石若隐若现,正是有名的“大石”。
毅夫取出相机,对着春舒“咔嚓”了几下。他把相机挂在胸前,脱去皮鞋,扔在高处,挽高裤腿,小心地走进乱石堆中。春舒学毅夫的样,也脱去凉鞋,挽起裤腿,露出盐一样白的小腿,试试探探地走进乱石堆中。乱石堆直伸进海水里,这儿那儿,还形成了一道道小溪。在水底下,经过阳光的变幻,那些石子都焕发了五彩,非常美丽。春舒捡了一个又一个,每捡一个,又发现更漂亮的,不得不把前面的丢了。毅夫志不在石,他专心地凝望着活泼的春舒。在这以前,春舒给他的感觉一直是很沉稳、很成熟的样子,现在才表现了和她年龄相称的灵动。
阳光直射下来,不过有风,海水又那么清凉,并不觉得热得难以忍受。
“我给你也拍几个吧!”春舒嚷道。她把看中的那些石子堆在一起,接过毅夫的相机,毅夫教了她怎么取镜头,怎么按快门,方才立在乱石堆中摆起了“甫士”。
毅夫又启用相机的自动拍摄功能,往返于相机和春舒之间,拍了几张。
两人到底玩累了,提着鞋和石子来到木麻黄树荫下,这儿有小块沙滩,正好躺下来,舒展疲累的四肢。毅夫又跑回小车,取来了两瓶矿泉水。
毅夫痴痴地看着春舒,搬过她的头,对她说:“你真像一枚成熟的水果,让人想啃一口。”然后以啃的姿势吻她。
毅夫得寸进尺,摸了春舒的胸口,春舒打掉了他的手,挣脱了他的怀抱。
毅夫抗议:“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更进一步?”
“我还没有准备好。”春舒懒懒地说,她忽然厌恶地想:杨津是在哪个角落引诱了敏玲?
毅夫丢开了不快,给春舒拍了一组“美人夏眠图”。
春舒忽然说:“听说你和敏玲谈过。”
“冤枉啊。是哪个大嘴巴乱说话?天地良心,敏玲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普通同学。”毅夫脸都急红了。
“好啦,给我说说你跟敏玲怎么回事?”
“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敏玲经常到我家玩,都是同学,我也不好赶走她。她真的好烦,不管我对她多么冷淡,她都有若无其事。有一次,她说她喜欢我,要跟我做朋友。我说不行的,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她问是谁。开始我没说。她一直追问,一直追问。我只好告诉她,我爱的是你。”
“以前还有谁喜欢过你?你都要跟我说清楚。”
“哈!我的舒儿吃醋啦。”
“谁吃醋啦?这是信任。我可不要一份有瘕疵的爱情。”
“我也不愿意我的爱有任何瘕疵。不过别人喜欢我是她的权利,我只管拒绝了便对了。”
“那你喜欢过谁?”
“除了你,没有啦。”
“真的。”
“我发誓。”
“希望你把这种状态一直保持下去。”
“你也说说,除了我你还喜欢过谁?”
“谁说我喜欢你啦,我谁都不喜欢。”
“你不说是吧?不说我呵你痒。”
“别,别,别。”
“……”
凉风习习,春舒枕着毅夫的手臂,不知为什么想起了一首懒人打油诗:春日不是读书天,夏日南风正好眠,秋多蚊虫冬又冷,一心修习等明年。这轻柔的南风,真的是催眠的良药呀!她竟然轻易地沉入了梦乡。
如果不是嘈杂的人声惊醒了春舒的好梦,她还会睡下去。夕阳下,退潮了,女人们背着背篓,打着赤脚,三三五五地朝海滩上走去。晚风吹来,春舒的头发一绺绺动弹着,让毅夫看直了眼。
“走吧!”春舒站了起来,毅夫伸出一只手,要春舒拉他起来,春舒格格笑着,真的拉了,毅夫故意用力,让她拉不动。几个渔女往这边看,让春舒羞红了脸。毅夫到底自己站起来了。
两个人回到车上,毅夫说:“我该给你买一部手机,方便联系。”
“你千万别买。等拿到工资,我自己会买。”
“你怎么这么见外?”
“我喜欢自食其力!”
“好好好,那我请你吃晚饭总行了吧?”
“我得跟家里说一声。”
毅夫拨通了春舒家里的电话,把手机贴在春舒耳朵上。妈妈来接电话,听说春舒不回家吃饭,嘟囔了一句:“整天不着家,女孩子这样可不行。”
春舒伸了伸舌头,问毅夫:“去哪里呀?”
“去渔村海鲜店吧。”
“走吧。”
小车滑进向晚的城里,雾一样的夕阳下,杂乱地走着匆匆的车辆、匆匆的人群。两人的耳朵里似乎还回荡着海浪的声音,温暖的心情让他们频频以目传情。女侍殷勤地迎了出来,介绍着刚出海的大螃蟹、龙鳗、虾姑。毅夫随意点了几个菜,和春舒在小房间里坐下。
春舒伸了一下懒腰,说:“浑身都是大海的气息。现在要是能洗个澡该多好。”
“吃完饭,我们去洗温泉好不好?天星湖那边有家温泉宾馆,不远。”
“不啦,妈妈已经抗议了。我想早点回家。”
大螃蟹端上来了,毅夫取过一个,一剥开,流出浓稠的汁,很逗人食欲。他把蟹肉放在春舒的碟子里,又为春舒敲开蟹腿。接着上来的是龙虾、赤嘴、扇贝,汤是清淡的蘑菇清汤,再以一道青菜作结。春舒说:“这些海鲜真是色香味俱全。”一边吃着一边把玩那五彩的蟹壳。
吃过大餐,毅夫送春舒回家,春舒执意让他在路口停车,她独个儿沿着水泥斜坡慢慢走回家,回味着玩海的意兴。
6
洗过澡,春舒换了一件短裤,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爸爸妈妈坐在院子里聊天,摇着蒲扇纳凉;屋子里洒出一些灯光来,使院子处于那种明而不亮的状态,很对春舒的心绪。妈妈对春舒说:“瞧你多忙,回来一个月了,天天都有事出去,到底在忙些什么?”
春舒把敏玲的事大略说了。妈妈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没一点庄重,把终身大事当儿戏。你可要带眼识人。”
“我会的啦!对了,爸爸,这几天我想让毅夫给你的艺术品拍照,好看的话也许可以在XX报发表。”
“怕没什么价值。”爸爸有点忸怩。
“试试看嘛,反正不会赔本。”
电话响了,春舒走进去接,话筒里传来何阿姨的声音,有点惶急:“春舒嘛?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敏玲,她醒过来以后一直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我摸她的额头,她又哭又闹,把我推了出来,反锁了门……”
“行,我过去。”
妈妈在一边猜出是敏玲的事,说:“你去吧,安慰一下敏玲。这时候最需要朋友的安慰。如果太晚了,在她家住一夜也行。”
春舒换了一条连衣裙,急匆匆地走出路口拦的士。
敏玲的家大开着门,大嫂立在门口,不停张望,见到春舒,好像见了救星,一迭声说:“你可来了。”也来不及客套,带着春舒来到敏玲房前。
敏玲的爸爸周叔叔正立在敏玲房前说话:“我是爸爸,你开一下门。出来吃点东西。”何阿姨站在周叔叔身后,拉着他的衣袖,仿佛一放开手,便连希望都放飞了。
何阿姨看见春舒进来,眼中放出喜色,用力扯了扯周叔叔,周叔叔回头看见春舒,对她笑了笑,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给春舒。
春舒走上去敲了敲门:“敏玲,我是春舒。我打听到了一些杨津的事,你快开门。”
门开了,敏玲把春舒拉进去,又关了门,把父母家人拦在外面。
敏玲握住春舒的手:“你打听到了什么?”
“杨津在他老家开舞厅和网吧。”
“是哪家舞厅?哪家网吧?”
“这个还没打听出来。不过我想能打听出来的。”
“我想去找他。你陪不陪我去?”
“找他是可以。不过找到他以后,你想对他说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凭我的直觉,如果没有其它女人,他不会这样对我的。”
“那你总得先吃点饭吧,才有力气去找他。”
“我吃不下。”
“你这样子很快会晕倒的。”
春舒打开门,让何阿姨把饭端过来。大嫂马上端来了,对春舒说:“刚热了一遍。”春舒接了饭又随手关了门,看着敏玲吃饭。敏玲头几口吃得慢吞吞的,其实她早已饿坏了,结果吃了整整一大碗饭。
敏玲忽然拉开门,站在房门前说:“我要去找杨津。”
“不许你去。”何阿姨坚决地说。
“不许我去,从现在起我开始绝食。”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要去就去吧!不过都这么晚了,那么远的路,能不能明天再去?”周叔叔熊着脸,说出来的话却格外温柔。
敏玲想了一想,觉得有理,又回到房里。
“我该怎么渡过这漫漫长夜。”敏玲痛苦地抓自己的头发。
“你别这样,我们聊聊天吧!”
“春舒,你说我的命咋这么苦?”
敏玲搂着春舒的肩膀,颤抖着哭了起来。
“你哭吧!哭出来会好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敏玲渐渐停止了抽噎,她离开了春舒,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还揉着眼睛。
春舒说:“睡一觉吧,睡醒以后,你会发现事情都变好了。”
敏玲听话地躺进被子里,春舒也脱了衣服,睡在她旁边。春舒很少睡空调房,觉得非常舒服,再加上白天在海滩疯玩,体力消耗很大,所以很快入眠。
半夜里,春舒为敏玲的哭喊声所吵醒,她亮了灯,敏玲紧闭眼睛,双手举在胸前,喊着:“杨津,杨津……”好在过了一会儿,敏玲又沉入了梦乡。
第四章
1
第二天醒来,敏玲的情绪好了很多。春舒趁机劝她:“杨津既是不告而别,看来即便你找到了他,当面问他怕也问不出什么来。依我看,还是找一个知道内情的人,问出真实原因,然后再作下一步打算?”
“可是谁知道内情呢?”
“这一点,我看可以分头进行。我去找崔零,问问XX报还有谁跟杨津比较要好,也许能多知道一点。你也可以问问那些和杨津同一个镇来的同学,看他们怎么说。如果还是没有头绪,我们再考虑去P镇杨津的家,找到他家的舞厅或网吧,当面问他。”
“哎,我怎么没想到,们班里还有几人也是P镇来的。。”
“你是急昏了头了。遇到这种事尤其需要冷静。今天XX报得排版了,我去跟崔零打听一下,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行的,我也去找我的同学。”
敏玲给春舒找了一套新牙具,两人在浴室里洗刷。敏玲忽然问:“听说昨天是你和毅夫送我回来的。”
“春舒一个人抱你不动,只好给他打了电话。”
“嘻嘻,毅夫可真是个好人。他是我喜欢上的第一个男生。”
春舒心脏猛烈地加速了,不自然地望着敏玲。这敏玲,都到这步田地了怎么还有心思想七想八的?
“你现在还喜欢毅夫吗?”
“认识了杨津以后,我才发现,我对毅夫,其实好像妹妹对哥哥一样。”
春舒有点哭笑不得了,看来,她还得感谢那个毫无责任心的杨津啦!转念一想,春舒又感动了:这敏玲,是不是借机撇清她和毅夫的关系?难为她这时候还替朋友着想。
周叔叔和何阿姨听说敏玲暂时不去找杨津了,都很高兴,殷勤地为春舒夹菜。吃过早饭,何阿姨握着春舒的手,和周叔叔隆重地把春舒送出门口,再三地说“谢谢。”周叔叔一定要他的司机送送春舒,春舒看看推辞不掉,也不再客气。
崔零见到春舒,精神焕发地说:“我刚想打你电话,不过想你也该来了,不如当面说吧!。”
“有什么好消息吗?”
“汽运公司的问题有眉目了。市长本来倾向于把公司承包出给私人,有许多老板愿意承包。交通局有位副局长去找了市长,说他愿意出任汽运公司总经理,他的思路是贷款购进一批大巴,一年解决职工工资和福利待遇,两年还清债务,三年开始有赢余。这位副局长还承诺,他首先要解决那些因公负伤的司机医药费。市长已经批准了他的方案。”
“真的是好消息。我得告诉我爸爸。”
春舒往家里打电话。爸爸听了也很激动,他说:“守得云开见月明了。现在许多单位,只要选对了头头,没有什么问题不能解决的。”
放下电话,春舒问崔零:“杨津有没有什么消息?”
“有人告诉我,他开的舞厅叫‘绿丝瓜’。你同学找他什么事?”
“他和我同学正在处朋友,忽然却不告而别了。”
“这种人,倒真干得出来。”
快到下班时间了,敏玲打来电话,约春舒到紫茄子美食店共进晚餐,她已经订了三楼的香帅房。
2
春舒一看见双手托腮坐着发呆的敏玲,就知道她一定打听到了很重要的消息。果然,敏玲来不及寒喧,便直奔主题:“我的预感没有错,杨津确实有了其它女人。”
春舒点点头。
“可我没料到,这个女人竟然是我们的电脑课老师。”敏玲激奋地说。
“你们的电脑课老师?”
“对,一个很性感的女人。她是我们的兼课老师,年纪还没有杨津大。她本是市政协的文员。其实她只不过教过我们几节课,讲解一些上网的知识,怎么申请邮箱,怎么发邮件,怎么下载文件。记得她第一次进我们教室,那些男生都安静了下来。据那些臭男生说,电脑老师的魅力在于她身上焕发的光彩,好像土星有一道美丽的光环,都是与生俱来的。当然,漂亮女人该具备的胸挺、臀饱、腰细,眼有神,声音甜,她一样都不落。栽在她的手里我不冤,真的,我纳闷的是:这么美丽的女人,怎么会看上杨津?”
春舒又点点头。
“听他们说,电脑老师本来有一个很好的男朋友,已经谈婚论嫁了。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男方变了卦,电脑老师受到很大刺激,又无处发泄,于是每天晚上到P镇的舞厅跳舞,对了,电脑老师也是P镇人。她常去的舞厅恰好是杨津家开的绿丝瓜歌舞厅,杨津经常不收她的入场费,还给她提供免费的饮料。凑巧的是,电脑老师在网上认识了一位男生,挺聊得来,双方约定见面,结果一见,却是杨津。他们就此陷进去了。”
“你想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像你说的,哑忍罢了。”
“你能看得开当然好。”
“可是,我这心空落落的,我还想去看看杨津的舞厅、网吧,甚至可能的话,看看他跟电脑老师走在一起的样子。”
“还是别去吧。把杨津彻底忘掉。”
“我想喝酒。”
“别又喝醉了。”
“我有分数,不会像上次那样喝醉的。”
敏玲果然斯斯文文地喝,她说:“上次大醉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酒。它能让你长出勇气,忘掉哀愁。”
敏玲灌下一口,用微红的双眼盯着春舒:“我还是放不下,我得去一趟P镇。否则,我会死的。春舒,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还是别去吧!我陪你去美容,做完面膜,回家好好睡一觉。一切都会变好的。”
“算了,既然你不愿意陪我去,我一个人去。小姐,买单。”
敏玲赌气下楼,站在路边拦的士。春舒看她真的要去,默默地随她一起上车。车一开出市区,敏玲挽住春舒的手臂:“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市区离P镇大约有五十里路程,中间有一段村道,黑灯瞎火的,好在路上车多,倒也不觉得寂寞。大约二十分钟后,P镇的灯光进入了她们的视野。司机问在哪里下车?敏玲说在绿丝瓜歌舞厅下吧。
绿丝瓜歌舞厅在P镇可算是数一数二的娱乐场所,门前停满了小车,一对对红男绿女昂首走进西欧式的白色拱门,沿着红地毡消失在急骤的音乐声中。两位女侍身穿大红旗袍,站在拱门两侧,向每一位来宾鞠躬:“欢迎光临。”
到了这时间,敏玲反而有点紧张,赖在车不下来。司机说了两次:“绿丝瓜歌舞厅已经到了。”春舒还了车钱,扯着敏玲下车。
热空气和噪声一齐扑过来。春舒拉了敏玲,朝拱门走去,两位女侍弯下纤腰,甜甜地说:“欢迎光临。”
沿着红地毡走进去,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大舞池,灯光忽明忽暗,把对对劲舞的男女幻化成一群不会吃人的魔鬼。这时候,谁的头发长一些,甩得范围大一些,谁看起来就漂亮一些。一位女侍迎上来,带她们到一个稍后的角落。另一名女侍拿着笔和本子,问她们想吃些什么?敏玲要了啤酒,春舒要了一盘花生和一包盐水鸡爪。
她们好像已经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像一般的客人一样吃起了东西。
有位男士走过来,手按胸口鞠了个躬,礼貌地说:“能不能赏脸跳个舞。”
敏玲站了起来,那人左手手心向上,托住了敏玲右手三根手指,引着她进了舞池。又有一位男士走过来,向春舒鞠了一躬,春舒赶紧摆手:“我是来等人的,我不会跳舞。”
那人大失所望,不过还是保持着君子风度,点点头,走了。
没想到,接二连三有人请春舒跳舞,她都有点招架不住了。她想到什么地方躲一躲,四处看了看,却看见杨津举着一个XO酒瓶,朝她走了过来。春舒望望舞池里跳得正欢的敏玲,有点儿不知所措。杨津在敏玲坐过的位置坐下来,不看春舒,看着舞池里的敏玲,没头没脑地说:“你们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春舒觉得好奇怪,这个造了孽的人,竟然这样镇定自若,他的心究竟是什么材料造的?
杨津转过头来盯着春舒,他已经全然没有当编辑那会儿的斯文,好像脱去了一层皮,露出了原形。他的头发本来是乱蓬蓬的,像韩剧里面的靓仔,现在稍稍修饰了一下,看起来成熟了好多。
“你知道你伤害了敏玲吗?”
“哼,这个世上,不是我伤害你就是你伤害我。”
“作为一个现代青年,你竟然讲出这种话,我替你羞愧。”
这时候换了舞曲,那位男士送敏玲回座位来。敏玲看了杨津,眼里竟露出怯怯的神色,她的胸脯急剧起伏,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杨津提起酒瓶,自顾自朝前走了,春舒拉着敏玲跟在他身后。杨津对那些同他笑着的人不断以点头、或者鼻子里弄出点声音作答,刚刚靠近电梯,候在电梯旁的女侍已经按了“上”的标志。
三人走进电梯,门缓缓地闭上了,一下子消失了七八分嘈音。杨津按了直达顶层的指令。敏玲一直看着他,脸越来越红。
出了电梯口,杨津并不走向任何一个房间,而是往里走几步,打开了一扇没有锁的门,沿着紧急防火通道带着她们来到了天台。
杨津灌了一口酒,他的醉意渐渐显露了出来,但他仍然不说话,好像不知道从何说起。在一阵难忍的沉默中,春舒不由自主地把P镇夜景掠了一眼。绿丝瓜在P镇大概是最高的几幢建筑物之一,嚣喧的市声隐隐约约传上来,这处那处闪烁着霓虹灯。对面是一家大超市,透明的“立”一上一下,载着许多购客,在每一层楼都要停一次。
敏玲终于说话了:“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她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薄膜,听上去很是沙哑。
“她也不告而别了。”杨津没头没脑地说:“其实我很了解你现在的心态,我们可以说是同病相怜。唉,以前我有过许多女人,可我总抱着玩玩的态度。不是吗?我们的时代是宽容的,干吗不享受呢?爱情是自由的鸟儿,应该让它在广阔的天地间飞翔,不应该把它关在笼里。不求开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这就是我的观点。我也没觉得对你不起,也没觉得对那些女人不起。我给了你们快乐,自己也快乐,这就足够了。还要什么?责任?那只不过是一个动听的借口,是扼杀爱情的刀子。看看世上那些不死不活的婚姻,你就会明白我说的没我
“我没想到我也会陷入这个古老的圈套中。其实,在去你家之前,春舒已经和电脑老师好上了。我撒了谎,说我父亲养甲鱼折了本,是希望你知难而退;我想你出生在富贵之家,一定不愿意跟我过贫穷的生活。没想到你还坚持跟我好,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一定会伤了你的心,因为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电脑老师,为了她我会抛弃一切。我平生第一次发现,其实和一个女人同睡一个床上,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她,和她生一个有着我也有着她的血液的孩子,其实这也挺浪漫的。
“我们很和谐,也很快乐。可是当我向她表白,她竟嘲笑我,她说是因为我的爱情观才跟我走在一起的,没想到我也这么老土。她说她注定是为爱情而活着的,不愿意把大好的青春年华在庸俗的日子里消磨掉。她就这样走了,毫不留恋。”
“这下子你知道自己的残酷了吧?”春舒说。
“说实话,我要早知道失恋是这么痛苦,我不会去泡你的。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我不稀罕你的对不起。我只想知道一点,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春舒。”
“这很重要吗?”
“重要。”
“我非回答不可?”
“非回答不可。”
“没有。”
敏玲的眼泪泉水般冒了出来。杨津上前拍拍她的背,敏玲甩开了他的手,拉着春舒走下防火通道,把杨津一个人留在天台上。
3
“你回去吧!”回到市区,夜已走向深处,下了车,敏玲平静地对春舒说。
“你也回去吧!”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我陪你。”
“别。你陪了我两天,也够累了。拜拜。”
敏玲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春舒打车回到家里,看见斜坡上停着毅夫的车。爸爸正在翻看一大堆照片,桌子上都摆满了,自从汽运公司的事有了眉目之后,爸爸开朗多了,差不多又回复到以前的健谈。秋生也坐在一旁,和毅夫争论美国攻打伊拉克是正义还是侵略的问题,看来毅夫的观点很有意思,秋生看他的目光有点佩服。
春舒跟毅夫打过招呼,毅夫指着桌上的照片对春舒说:“今天你没在家,我给伯父的艺术品拍了好几个胶卷,伯父真的很有天才。你看看。”
春舒也跟爸爸一起翻那些照片,一个个仔细看下去,爸爸的贝雕本来就具备含蓄的特点,经毅夫的相机一处理,更是多了一层朦胧。不觉亦有点佩服毅夫。
“行不行?”爸爸问。
“可以,都很不错。我选几幅,明天交给崔零,看能不能在XX报上发表。”
毅夫要走了,春舒送他到门口,他取出另外一个纸袋,悄声说:“这是我们那天在大石那边拍的。我不敢拿给伯父看。”春舒就着路灯略略翻了一下,果然觉得太亲密了,妈妈看了一定会骂的。当下红了脸,把纸袋藏在衣袋里。
毅夫拉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一日不见,如见三秋。”
春舒闭上眼睛,任他亲吻自己的耳垂,浑身一阵一阵颤抖。两人在树下紧紧地拥抱。
“舒儿,我还是送你一部手机吧。我想随时听到你的声音。”
“不,我自己买。”
“你就当做我借你的。行不?”
毅夫打开车门,取出皮袋,掏出一部新手机,递给春舒:“拿着吧!已经开装了VIP卡,立即就可以打。”
“好吧!多少钱,等我发了工资我还你。”
“到时再说吧。”
毅夫上车走了,春舒呆呆地看着小车消失在公路上,才回到家里。
爸爸和妈妈还没睡,在谈论着陈哥。
“陈哥这几天要过香港去,准备办理入港籍手续,正式继承他叔叔的财产。不过,陈哥很快又会回来,因为他叔叔的工厂大都在内地。”
“陈哥真是个好人。这几年没少帮助我们。”
“是呀,这世上好人多呐。你出事那天,我接到电话,脚都软了,舒儿和生儿都在学校,没有一个依靠。我来不及换一件衣服,踉踉跄跄出了门,心里还想:‘怎么才能一步走到医院。’不提防脚下一滑,平地摔了个跤,扭伤了脚腕。真是祸不单行。幸好这时候陈哥赶到了,他在车上看我摔了一跤,一时站不起来,赶紧下车扶起了我,问我怎么回事?我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好不容易他理解了我的意思,赶紧让我上车,把我送到了医院。你那时候还昏迷不醒,躺在急诊室的铁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上扎着吊针。我一看浑身都哆嗦起来,要不是陈哥扶着我,我可能再次跌倒了。旁边还有好几个受了重伤的人,也躺在铁床上,有的大声呻吟,有的急急呼吸,把我吓坏了。你们公司的几个人都在,不停地安慰我。
“一个小时以后,你醒了过来,会说话了我舒的心才安定了。”
春舒在父母的对话中也陷入了回忆:“那天是陈哥带我和生弟去医院的。他跟我说:‘你爸出了车祸,现在在医院里,已经救过来了。你妈也在医院。’因为听说爸爸没有生命危险。我心里倒没有多大的担心。到了医院里,爸爸已经转入护理病房了。看见医生正在为爸爸处理伤口,肚皮上、脸上、手脚到处都是伤,伤口又那么深,我才真正担心起来:爸爸一定很疼。”
妈妈接过话头:“我劝你别哭,你还是哭了。你从小就坚强,很少哭。秋生见你哭了,也哭了起来。看见一对儿女在哭,我憋了好久的泪水也下来了。”
“倒是爸爸,反倒劝起我们来。陈哥也劝我们:爸爸已经醒过来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不应该哭。还有,得让爸爸安静一点。这样,大家才都不哭了。”
“我们都忘记了吃饭。好在陈哥,在外面给我们买了饭。”
爸爸叹了口气说:“出院那会儿,真是百感交集呀!失去了双腿,等于失去了生活来源。还是陈哥,在他的印刷厂给了你一个位置。这样,我们多多少少还有点收入,可以把生活维持下去。直到舒儿考了全区第一名,得了那笔奖学金,我们才真正走出阴霾。”
“做人要带眼识人。像陈哥这种人是我们家的福星,舒儿,以后你长大成器了,有机会得报答他。只是有一件,陈哥的事业这么成功,不知为什么,年近三十的人啦,却一直没有娶老婆。大概他的眼界太高了。”
“虽然他对我们这么好。可是这种私人问题,我们也插不上嘴。”
“那是,往后要是谁跟了陈哥,那是天大的福气呀。”
妈妈忽然笑对春舒说:“舒儿,有一段时间,我还想,你要是能嫁给陈哥,那可真是太好了。他比你大不了几岁,个子、相貌都般配。”
“妈,我虽然感激陈哥,但是不一定要嫁给他的。我在心里一直把他看成哥哥的。再说,我已经有了毅夫。”
“妈也是说说罢了。陈哥现在少说也有几千万的资产,要找什么样的女人不行?我们少替他操心了。对了,毅夫常来我们家,我和你爸爸也差不多把他当女婿看待了。他家你去过没有?”
“没去过,我可不管他家怎么样,我看上的是他这个人。”
“话可不能这样说,多了解总没错。我们也不是说他家穷就不要他,也不是说他很富就要拍他家的马屁。只是以后要生活在一起,多了解一点没有坏处。”
“那也不急。反正还得读三年书。毕业以后,说不定我们会在广州工作,或者一起到上海去发展,那就不用和他父母生活在一起了。”
“你这可错了,哪有儿子结了婚跟父母断绝关系的?不要说外人听着不好听,便是我这个当母亲的,也觉得没把你教好。”
“好啦!妈妈,我只是说说而已。不要担心你女儿变成大妖怪。一切顺其自然吧。”
“我真怕你变成大妖怪哩。”
“妈,说实在的,我是有点担心。毅夫带我去过他们家别墅,看得出来,他们家非常有钱。我以前可没想过要嫁一个富家子。我宁愿找一个贫穷但有志气的,我们共同来创造自己的事业。我不想靠在别人的大树下乘凉。再说,现在的有钱人都膨胀得不得了,以为天下是他们的,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让人看了没信心。”
“毅夫看起来倒不是这种人。”
“我也是看上了他这一点。”
“舒儿,看来你长大了,妈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走什么样的道路,你自己选择吧!不论你如何选择,记住,妈总是支持你的。”
“谢谢妈。今晚毅夫送了我一部手机,你说我该不该收?”
“你自己决定吧。妈要去睡了。”
春舒躺在床上,拧开台灯翻看照片,细细地研究毅夫每一个表情,心里充满了对他的依恋。她关了台灯,敏玲和杨津的形象在她眼前跑来跑去,两个伤心人,却不能像物理学的“中和”一样,把彼此的伤心中和掉。“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只能发生在特定的两个人,而与其它人无关?刚刚,在不知不觉之中,春舒把对毅夫的真实感觉都说给妈妈听了。她对自己很诧异,因为在跟妈妈说之前,虽然她早有感觉,但并没有这么明晰。说出来以后,才恍然大悟,原来毅夫的家庭背景,一直是他们发展的一个阴影。她坚持不接受毅夫的手机,也是这种感觉作祟。如果毅夫不是这样有钱,而是用打工的钱给她买的手机,她会拒绝吗?肯定不会的,她会把它看成一种深沉的爱意。
她忽然想起有位哲人说过类似这样的话:爱一个人,不因为他很有钱就不嫁;爱一个人,也不因为他没钱就不嫁。
她豁然开朗:爱情只跟爱有关,跟爱以外的附属条件无关。
那么,她还有必要为了一部手机而伤神吗?
春舒对着夏的夜无声地笑了。
4
鸟儿在篱笆外的相思树上叫,朝阳穿过相思树洒落庭院中,还不到七点钟,热力已开始不可抵挡。春舒和妈妈分工合作,一人打扫庭院,一人做饭。
忽然,春舒的手机响了起来,一打开,毅夫在那头说:“嗨。”
“嗨。”
“舒儿,睡得好吗?”
“还可以啦。”
“今天要上班吗?”
“不用。我想去找崔零,把照片拿给他。”
“我去接你。我们一块去。”
“好的。”
转眼间,太阳不见了,铅色的云在天空翻滚,闪电划过,让院子奇异地亮了起来。猛然,一个响雷在相思树上炸开,妈妈说:“要下雨了。”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直砸在院子里,院子很快湿了。雨点落在篱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站在大厅里望出去,天地间一片迷蒙。
春舒刚想打电话叫毅夫不用来了,毅夫先打来电话,说他的车已经到了家门口,让她出去。春舒撑了一把伞,挽高裤腿,冲进雨幕里。毅夫等春舒靠近,用力打开了车门,春舒收伞钻进车里,还是淋了两三点雨。毅夫抱住春舒,和她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车直奔XX报社而去。毅夫知道XX报社的社址,不过没有进去过。它位于滨海路一幢高层建筑,牌子很大,从六楼一直延伸到一楼。进去以后,才知道它其实只占了三楼一层楼。几位编辑都认识春舒,和气地同她打招呼:“吹什么风啦,大靓女跑到我们报社来啦。”
崔零在一张桌子上看稿,抬起头来,热情地请他们坐。不过他话只说了半截,忽然像刀割一样断了,他看毅夫的眼神像看到了鬼。毅夫本来伸一只手想跟他握手,他却愣愣地看着毅夫,让毅夫生出一阵不自在。
春舒笑着喊了两次:“崔编辑,崔编辑。”
崔零如梦初醒,语无伦次地说:“像,真的像。不过不是他。”
他定了定神,挤出一点笑,比着手势:“坐、坐。”
毅夫和春舒在沙发上坐下,崔零找出茶叶给他们泡茶,借这点时间,他恢复了常态。
春舒掏出照片,递给崔零:“这是我爸的贝雕作品,是他拍照的。您看看在您的文学副刊能不能采用一点?”
崔零迅速翻看了一遍,说:“放在我这儿吧!有需要的话我会选用的。”
崔零忽然对毅夫说:“这位先生是不是姓张?”
“是的。”
“XX集团的张董和你是什么关系?”
“噢,是家兄。你们认识?”
“见过一面。”
崔零对春舒看了一眼,似乎有无数含义。春舒心里抖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喝过一杯茶,春舒站起来说:“崔编辑,打扰了。”
“甭客气。”
彼此拉拉手,毅夫和春舒就告辞了。下了楼梯,毅夫说:“奇怪,崔编辑见了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我也纳闷。”
身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毅夫和春舒一回头,崔零追了上来。大雨瓢泼,他撑了一把红色雨伞,神情透着不好意思,说出的话也特别柔和:“张先生,对不起,请问你嫂子还好吗?”
“你认识我嫂子?”
“你嫂子是不是姓庄?”
“不是,姓王。”
“对不起。也许我弄错了。你嫂子是不是叫迎春?”
“你真的弄错了。”
“对不起。”
春舒和毅夫上了车,毅夫说了一声:“莫名其妙。”
春舒心里掂量了一下,还是把崔零的事跟毅夫说了。
毅夫瞪着眼睛:“什么?什么?我哥包二奶?不可能的事,我哥跟我嫂感情好得很。前两个月刚生下第二胎,还被罚了三万元。”
“除了这个,我不知道做何解释了。”春舒也是一肚子猜疑。
毅夫默默无语,只顾闷头开车。
5
星期五晚上,吃过晚饭后照例休息到八点钟,趁这个空档,崔零约春舒到厂区草地上走一走。他们找了一个相对较安静的石凳,坐着谈心。
“那天看到你男朋友,我为什么有点失态,我想,你该明白了。”
“你故事里那个横刀夺爱的富豪就是毅夫的哥哥?”
“他们长得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因为说实话,我还没有见过毅夫的哥哥。”
“他一定是毅夫的哥哥。这样看来,迎春并没有跟他结婚。”崔零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好像刚刚作出了一个重要的抉择。他陡然用低了八度的声音说:“迎春她宁愿当二奶也不愿意跟我。”
春舒同情地看着这个痛苦的男人,没话找话说:“听毅夫说,他哥哥嫂子的感情很好的。两个月前还生了BB。”
他静静地看着春舒,忽然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开了。春舒知道,这种事没有人能够帮忙,只有自己去面对。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得重新评估这段感情。”崔零忽然哭了起来。春舒有点无措,但只能任他哭泣。
幸好,只过了一会,崔零又说话了,话音已恢复正常:“也怪我没本事。迎春的爸爸患了恶症,需要十多万元治疗费。除了用自己去换,还有别的办法吗?”
“……”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只要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
“谢谢你。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你能不能向你男朋友打听一下他哥哥的事?”
“可是可以,就怕他也不知道多少内情。你想想,如果哥哥真的包二奶,会跟弟弟讲吗?”
“这倒也是。那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打听吧。”
回到电脑房,崔零进入了工作状态,认真地校稿,仿佛刚才一点事都没有发生。春舒对他又增加了好感。
崔零采用了一张毅夫拍的贝壳照,春舒问他是不是有照顾性质?他很认真地说:“没有,我看你爸贝雕的工夫很不错,有许多创意。说实在的,这完全是民间艺术的精华呀,如果你爸同意,我想去看看这些实物。”
“有什么不同意?哪天你有空了,欢迎到我家喝茶。”
这时候陈哥也到电脑房来了,一般他晚上是不到电脑房来的,所以显得特别出奇。因为有了昨晚的谈话,春舒对陈哥又多了一分亲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觉得陈哥的笑也比平时多了一分含义。电脑房里鸦雀无声,都在努力做事。陈哥站在春舒身后,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过一份电脑报翻阅。牛厂长立在陈哥身边,絮絮叨叨地向他汇报业务。
陈哥呆到版面都做好了,才不经意地对春舒说:“我送你回家吧!”
“还早,我到厂门口搭车就行了。”
“反正我也要回家,不麻烦。”
春舒想想没什么理由拒绝,于是点点头。
上了车,陈哥问起毅夫:“你男朋友叫什么?”
“毅夫。”
“坚毅的毅?大丈夫的夫?”
“是的。”
陈哥用开玩笑的语调说:“我叔叔那天跟你见面以后,对你的印象很好,他给我下了一个命令,以后找老婆得找像你这样的。”
“陈先生过奖了。像陈哥这种身份,什么样的女孩子找不到?”
“话虽如此,但真的找不到。”
“不会找不到的。”
“如果我说我想跟毅夫竞争,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陈哥单刀直入地问。虽然他没有转过来看春舒,春舒浑身上下还是猛然感到巨大的压力。
“陈哥,别开玩笑了。”
陈哥忽然靠路边停了车,开了车内灯,直直地看着春舒,他的目光很柔和也很坚定,让春舒不敢对视:“其实我心中有你已经很久了。就是因为等你,我到现在还是单身汉。我本来想等你大学毕业才跟你表白的,可是我发现,如果我再不表白,恐怕已经没有机会了。”
“怎么会这样?我一直把你看成哥哥的。”
“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心里有你的吗?那年你才七岁,在你们家院子里洗澡,因为是小孩子,所以也没什么避忌。我家来了客人,开水已经用完了,我奉命到你家借,刚好看到你在大木桶里洗澡。你慌忙用浴巾遮住胸部,可我已经什么都看见了。我从小追求完美,既然我看到了不该看的,好像应该负上责任。自那以后,我暗暗认定你是我的选择。你读初中时,我已经在厂里做事了,那年春雨过后,我发现,不但万物生长,你也显露了婀娜的身姿。我深深地爱上了你,发誓一定要娶到你。这么多年来,我竭力讨好你,我想,做为一个女孩子,你一定特别敏感,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对不起。”春舒感动莫名,原来这么多年来,竟有一个人默默地守候着他,而自己竟浑然未觉。
“爱是用不着对不起的,爱讲究的是付出。你还没回答我,我要跟毅夫公平竞争,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头脑很乱。我再想想。”
“行,我也不希望你匆促作决定。我会耐心等。”
车重新开动起来。陈哥放了一首轻音乐,看来转嫁了心灵的重负之后,他的心情无比的轻松。
上了水泥斜坡,春舒下了车,返身跟陈哥挥手说再见。春舒此时穿着粉色上衣、淡色裤裙,黑发如瀑,肌肤胜雪,上上下下都那么合陈哥的心意。当她转身走动,尖挺的臀部紧绷绷地扭动,幅度不大不小。她感受到陈哥热辣辣的目光,脚步稍稍有点乱。
春舒知道自己不会给陈哥机会,之所以没有断然拒绝,是因为她觉得欠了陈哥的情。除了七岁那年在院子里洗澡的事,陈哥对她的好她都历历在目。人是要知恩图报的。还有一个原因,一直压迫着春舒,这时候也变得清晰了,毅夫哥哥的作为,多多少少影响了毅夫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虽然她知道龙生九子,各不相同,但他们的血液里是不是都有好色的成分?将来嫁了毅夫,毅夫会一边同自己相爱,一边若无其事地拈花惹草吗?倒是陈哥,他既然能默默守候这么多年头,倒是值得敬重的呢!
第五章
1
下了一夜的雨,五爪龙的藤蔓、花叶积满了雨点,时不时叭哒一声掉在地上,那是小雨点受地心吸引力的作用汇聚在一起,当足够大、足够份量时,就挣脱了藤蔓的羁绊,宿命地奔向地面。
春舒站在院子里,想思树好像洗过一遍,在阳光下,篱笆、相思树都反射着点点晶莹的光,像一颗颗珍珠,那是雨点给人的幻觉。微风来时,树叶轻响,清新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
这段时间,春舒发现自己变爱观察大自然了,她有时没事都凝视着树木、花草、天空。但这也许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她被搅乱了的芳心之湖一直没有止息。对有的女孩子来说,越多的男生爱她她越是如鱼得水,而对春舒来说,这却是沉重的负担。她没有游戏感情的欲望,弱水三千,她只取一瓢饮。但她发现不贪还远远不够,取哪一瓢,需要用上全部的智慧。否则,谁知这一瓢是有毒的?还是带有杂质的?她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以至于电话响了多遍她都没有听见。
妈妈喊她听电话,她才猛然醒过来,一瞬间,还觉得妈妈的声音有点陌生。
电话是阿青打过来的,她说话还是像打机关枪一样,不容春舒插嘴。原来阿青的妈妈又安排了相亲,这次的对象是个做生意的,听说很有钱。阿青请春舒中午务必到她家共进午餐,帮她参谋参谋。除了请春舒,阿青还请了敏玲,敏玲已经答应了。
春舒说:“那好,什么时候到?”
“越早越好。我们也有多日不见了,也坐下来聊一聊嘛。”
刚刚放下电话,毅夫又打进来,问她有没有什么事?春舒实话实说。毅夫说,那我开车送你。春舒说,不用,一小段路,走着去也不过十几分钟。毅夫说,那好,下午我再给你打电话。
春舒在路口拦了一辆三轮车,说了地名。
阿青的家在市区老街,这里有着狭窄的小巷,大概当年的建筑师料不到私人住宅门前也有停靠小车的需要,把前后街的房子造得那么近,一伸手能同时够得着前幢房子的后墙和后幢房子的前墙。不过这里有一种特别的氛围,让春舒着迷。一种事物如果存在了几十年,就会发生许多故事,留在许多人的记忆中;而一个外人来到这里,也会强烈地感到时代的变迁,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几十年已经足够形成截然不同的建筑风格,这是岁月营造的独有魅力。春舒很多次来这里找过阿青,在那些隐蔽墙壁上,发现过让她耳热心跳的“墙上艺术”。其实到现在也是一样,一些开始有了大人意识的孩子,都倾向于在墙上发布心情宣言,最常见的是老老实实地写下“我爱XXX”,有的还在旁边画上一颗心,有的说得多了些:“XXX,我爱你一万年”。也有一些涉于猥亵的,春舒初次碰到这种情形,感觉受到了很大的侮辱,可是又不知道该找谁算帐?因为那些激情澎湃的宣言,照例地都不会留下作者大名。有一次,春舒甚至气哭了,好像别人龌龊的心思,也会把她弄脏了一样。
走在仄逼的小巷中,想起往事,春舒笑了笑,这是一个从生涩走向初熟的笑,魅力无法挡,一街的男人都看呆了。
阿青的家似乎有所变化,庭院中摆满了各式花草。阿青随意穿了一套粉红色睡衣,正在剪多余的花枝。春舒赞了一句:“真是花如人面,人面如花呀!”
阿青快活地叫了一声:“春舒,这么快就到啦!”丢下手里的剪刀,拉着春舒往客厅里让。
阿青的妈妈周阿姨从里屋转出来,笑容可掬地说:“春舒,好久不见了。当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出落得更漂亮了。”她手里拿着一枚桔子,递给春舒:“吃吧!拜妈祖的祭品,吃了会一帆风顺的。”春舒知道周阿姨每逢初一十五,或者家里有大小事情,都要去拜妈祖,祈求保佑或者讨个主意。她笑着说“谢谢”,接过手来。
阿青拉着春舒上二楼,到她的房间说私密话。这种旧房子虽然街巷窄,内里却都很宽阔,阿青的房间窗子正对着院子里那株桃树,春天的时候开着妖妖的花,这时候挂了几颗青涩的桃子。房间里摆了床、音响、沙发、衣柜,还一点都不显拥挤。墙上挂了几幅周杰伦的照片,沙发上扔着几本杂志。
阿青给春舒倒了杯茶,看着春舒笑了,像男孩子一样:“春舒,你得给我出出主意,你说好就好,你说不好便拉倒。”
“终身大事,你得自己拿主意。我可负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忽闻周阿姨的笑声:“敏玲,快进来。”
阿青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你坐着,我把敏玲带上来。”一闪就不见了。春舒搞不清楚,这么漂亮的少女,怎么会有少男的性格呢?
楼梯上一阵柔和的脚步声,敏玲上来了。自那晚从P镇回来后,这是春舒头一次见到敏玲,这中间,两人通过两次电话,但都很谨慎地避免提及敏感话题,也因此,除了寒喧之外,变得无话可说了。敏玲似乎摆脱了失恋的阴影,拉住春舒的手,有点夸张地说:“春舒,你这套衣服好合身,哪里买的?”
阿青把敏玲按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茶说:“哪里是春舒的衣服好看,是她的人长得靓。如果她是一位男生,我一定会嫁给他。”
春舒说:“敏玲这套裤裙装才真正不错。本来敏玲的身架子比较高,适合于穿任何衣服。这裤裙装更衬托出她的曲线。”
阿青说:“好啦!别表扬和自我表扬啦。尝尝桔子,我妈拜妈祖的。”
敏玲一边剥桔子一边说:“说是说,阿青你准备穿着这套睡衣去见你的白马王子?”
“当然不是啦。他起码十一点钟以后才来,我有的是时间换衣服。”
春舒提防着阿青不小心触疼了敏玲的心,谁知敏玲却坦然地说:“这次多亏了你们两位好朋友,才让我这么快走出泥潭。不过这样一来,我倒把爱情看透了,那都是虚幻的,无影无形的。还是现实一点,找一个实在人。反正怎么样都是过日子。”春舒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阿青轻叹了一声:“我现在倒有点信命了。你们说,我长得也不差,怎么从小到大没有一个靓仔来追过我?我妈说,我命中注定要嫁一个老夫,才能一生平安,所以这些来相亲的都是半老头子,最少的都比我大了八九岁。”
“大八九岁怎么算老?今年才二十七八嘛!这个年龄刚好是事业有了基础的时候,正好依靠。”敏玲说。
“切,我倒愿意碰到一个风流倜傥的靓仔,让他伤了我的心也在所不惜。”阿青作向往状。
“春舒,你和毅夫怎么样了?”敏玲转移了话题,却接得天认无缝。
“什么怎么样?大学毕业以前我不会考虑结婚的事的。”春舒有点措手不及。
“但可以恋爱呀!多恋爱几年,人生就多几年的念想呀!”阿青说。
“阿青,你真是想恋爱想疯了。那你干脆不要相亲,到外面去找一个来爱一回嘛!”敏玲说。
“我倒是这样想,可我妈不同意。”
“这关你妈什么事,你要在外面看上谁啦,尽管跟他谈起来。等到谈婚论嫁了,再往家里带,看你妈怎么说!都什么时代了,连谈个恋爱都要经过妈妈批准?”敏玲有点激奋起来。
“可是,真的没有一个靓仔来追我。”
“你不会自己去找?”
“你看看我的生活圈子,还真的很难找到一个动心的。再说,这种事都是男生追女生的,哪有……”
“只要看上了,管什么男追女女追男?”
春舒听着敏玲前后矛盾的话,明白她还没有完全从阴影中走出来,敏玲并非看透了爱情,而是渴望真挚的爱情。她也看出阿青这种状态不好,心里明白,却不能给她一个好主意。最后,她说出来的话跟周阿姨倒有点相像了:“这恋爱的事,都是缘份。缘份没来的时候,怎么找都找不着,缘份来了,怎么推都推不掉。”
“你这不等于没说?”阿青失望地说。
“好在我们还有时间。别忘了,我们十九岁的生日都没到。”春舒认真地说。
“快到了,我的生日是下个星期三。”敏玲说。
“那我们该送点礼物给你。”阿青说。
“今年的生日我不想过了。”敏玲颓废地说,刚刚上楼时的容光焕发都不见了,目光暗淡。三位女生一时都沉默下来。
2
楼下传来两个陌生男人和周阿姨的寒喧声,从寥寥数语中,可以肯定是相亲的对象来了。春舒赶紧推阿青:“快换衣服。”
阿青站起来,打开衣柜,取出一套白色衬裙,换了起来,春舒和敏玲帮她这儿拉拉,那儿拍拍。刚换好,周阿姨踱上楼来,叫阿青下楼,让春舒和敏玲和春舒慢半步,大概是为了别让对方把相亲对象搞混了。
阿青袅袅婷婷地下了楼。春舒刚想听听他们说什么话,周阿姨说话了:“春舒,敏玲,你们都是阿青的好朋友,要帮帮阿青。这个对象我去拜过神,神说是阿青的姻缘。如果她万一看不上,你们多劝劝她。”
春舒和敏玲随后下楼,阿青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春舒和敏玲。”两个男人站了起来,又忙乱了一番。看来两个男人都有点成熟了,一个白一点,笑起来也斯文,另一个黑一点,好像有点害羞。那黑的叫彩虹,一个女人的名字,听说他的兄弟太多,父母想要一个女儿而不得,只好给他起了个女孩子的名字聊慰此心。他手脚有点不知道怎么放,说话的声音也有意拖长腔,以掩饰他的不安。
阿青给每个人都端了茶。话题沿着读书和做生意展开。彩虹没读过大学,对大学生活很是羡慕,他说:“刚走出校门那几年还读一点书,现在只看一点杂志了,好多知识,特别是物理和化学知识都交还给老师了。做生意的人,心里整天盘算着进货入货,有没有利益。有时静下来想想,觉得蛮恐慌的。听说现在大学生不限定年龄了,有机会的话,我还想去进修。”
那个白男人是彩虹的姐夫,跟阿青的爸爸沈叔叔合伙办一家公司,也算是通家世好吧!他巧妙地提到彩虹的优点:“彩虹是个沉静的人,不浮夸,跟他做生意的人都很信赖他。他只有一点不好,看到女孩子老不自在。现在的女孩子大多喜欢风度翩翩的,会甜言蜜语的,其实那都是不可靠的,谋生的手段没一套,将来肯定要受穷。识人的人都要找彩虹这种类型的,事业有了基础,又不会乱来。”
彩虹有点急的样子,春舒看得出来,他对姐夫那套太过世俗的说辞有点反感。这一点博得了她的好感。
阿青赞同彩虹的观点,说:“春舒和敏玲都考上了大学,只有我考不上。我想到电大去进修,。”
彩虹说:“这时候多读点书是好的。书到用时方恨少。”
在彩虹和阿青的要求下,春舒和敏玲介绍了她们的大学生活。春舒说:“其实跟高中也差不多,教室、宿舍两点一线。不同的是高中老是在同一间教室,大学却跟着课程跑。高中是课本知识多,大学是到图书馆查资料多。还有,大学的课外活动都是适应社会的,比如说跳交谊舞呀,演讲呀等等。”
敏玲说:“你们那才是正规大学。我们市学院可宽松多啦,学业没压力,一些家庭比较穷的学生都去当家教。有的索性跑到外面打工,当售货员呀,服务员呀,干什么的都有。家庭状况较好的忙着玩。我们最操心的是毕业以后能不能找到一个工作。”
还好,话题虽然不是很多,但没有冷场,有几次还出现抢先发言的状况。周阿姨在厨房里准备午餐,一边长着耳朵听着,一边赞叹大学生就是大学生,不忸怩,有见识,越听越放心。
周阿姨准备了丰盛的午餐,有大螃蟹、九节虾、鲍鱼汤,看来下了一点本。彩虹争着给大家盛饭,阿青让他好好坐着吧,让她这个主人来,他听了有点不自在,红着脸坐在春舒的旁边,阿青递饭给他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春舒赶紧转过头,不敢去看他。
借了嚼饭的动作,彩虹的脸色慢慢恢复了原色,但还是不大说话。春舒的家教是吃饭的时候尽量不要讲话,以免被噎着;敏玲心情不好,也不大说话。周阿姨和那白男人搜索枯肠地找话题,但是反应不佳,到后来除了:“吃吃吃,别客气。”“这道菜味道不错。”“阿姨的手艺不错”这几句话,尽是嚼饭声。吃过饭,大家又回到客厅,周阿姨洗了彩虹带来的葡萄,用玻璃盘子盛上来。
彩虹好像走出了窘态,话有点多,他讲起做生意的不易:“有一次,我到开封去进一批货,下车时已经近黄昏了。我下了车,准备穿过马路到对面的宾馆住宿,因为不远,我打算走过去。刚迈步,两个粗壮的男人围了上来,尖刀指着我,让我把钱拿出来。我透过街树,看见一个警察,我如果喊他的话,他大概听得见,不过我想等他跑过来,我身上大概也要长出三五个窟窿了。所以我没喊,我把钱包拿出说,对他们说:‘大哥,我是大学生,也没有多少钱。你们都拿去吧。’当然,我的大钱藏在稳妥的地方,不会让他们发现。这两个人翻了翻钱包,拿走了其中八十几块零钱,两百元大钞留着还给我,就像影子一样消失了。我走过马路,这时候还有阳光,我却有一种虚幻的感觉。后来我想,大概他们真的以为我是大学生,所以没有把所有的钱都拿走。看来他们也不是全没有良心呢!”
过了一会儿,那白男人和彩虹告辞了,他们感谢周阿姨准备了这么好的午餐。周阿姨说没什么好菜,多担待。三位女生都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摇了摇手才回来。
周阿姨问春舒:“怎么样?”
春舒说:“年龄是大了一点,但人真的很不错。”
敏玲也说:“要说稳妥,看起来是很稳妥的。”
阿青说:“他说到在开封遇险的事,我倒有点触动了。”
春舒和敏玲再喝过一杯茶,也告辞了。走出窄巷,敏玲问春舒还有什么事?春舒说没有。刚说完,毅夫的电话就打进来了,敏玲笑了笑:“你的白马王子召唤你啦!快去吧。”说着挥手上了摩托车,很轻快地融入急匆匆的人流中。
3
春舒在街边稍稍等了一会,毅夫就出现了,开着那辆白色小车,轻盈地停在春舒的身边,打开车门。春舒坐了上去,立即感到一股冷气,扫去身上的微汗。小车开动了,毅夫说:“我们去健身馆好不好?”
“我们市都有健身馆啦?”
“刚开的。我也是昨天跟爸爸公司里的人去过。设施挺齐全的,有专练腿力的,专练臂力的,有跑步机,有拉力器。还有保龄球。”
“听起来挺不错。”
“还记得去年春节我们打过一次保龄球吗?那一次你可是出了洋相。”
春舒遂想起去年寒假,毅夫约她到超市顶楼的保龄球馆打保龄球,女侍给了她一双球鞋,穿上去窄窄的。她是第一次打保龄球,尽管毅夫再三告诉她动作要点,她听归听,一跑动起来照样动作僵化、荒腔走板,毅夫嘲笑她是“漫画保龄球”。从再现屏幕上看起来,春舒觉得自己的动作真的很滑稽,好像一位害羞的女孩子走上满是观众的舞台,手脚高度紧张,结果连干什么都忘记了,只想早早结束下台。毅夫说:“哈,你什么都比我强,现在我发现你也有不如我的地方了。”
健身馆在海滨路,从大幅玻璃往外望,蓝色的大海和船只都在眼前,海鸥在自由地飞翔。女侍引着春舒来到更衣室,给了她一套动动服和一把柜子的钥匙。春舒和另个三几个女孩子换了运动服,把衣服锁进柜子里,把钥匙套在手腕上。那几个女孩子狠狠地挖了春舒一眼,为她美妙的身材感到无可奈何。
毅夫看到曲线玲珑的春舒,眼睛都发直了,上前想挽住她。春舒有点不好意思,避着不让毅夫碰上,因为她看到陈哥也来了健身馆。陈哥愣了一下,随即大方地走过来,跟春舒打招呼。春舒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微微地红了起来。
“这位是毅夫吧?”陈哥伸出手来,毅夫毫不知情,很友好地同他握了握手。
“这位是陈董,我们印刷厂的老板。”
“噢,你好,常听春舒说起你。”
“是嘛?春舒怎么说我的?”
“春舒说陈董是她的邻居,对她们家很照顾的。”
“听说你们家也是办实业的,XX集团公司就是你们家的?”
“是我爸爸创立的。我对公司的事不太感兴趣,爸爸也很少跟我说公司的事。”
“噢?你对办实业没兴趣?”
“是的,我学的是法律,希望以后当个律师。”
“好。有机会我们才深入聊聊。”
于是大家散入那些健身器材中,各自选择喜欢的项目玩了起来。毅夫在练臂力,春舒在跑步,陈哥离得稍远,看不见他在玩什么项目。春舒刚才生怕他们两个人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暗暗提防着,这下子偷偷地舒了一口气。
毅夫对春舒说:“以前不觉得。今天我才发现我们这座城市的色狼特别多。”
“为什么?”
“你没看见那些男人的目光都像要吞了你?”
“那你这个护花使者得赶紧练一身好武功喔。”
“那当然,瞧我的肌肉。”毅夫作了一个健美动作,看起来还蛮像样的,把春舒逗得格格笑。忽然春舒想起那天陈哥的表白,心里一阵难受,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毅夫的不忠或者背叛什么的?当自己听到敏玲曾追过毅夫的时候,心里是有点难受的。这件事该不该跟毅夫说清楚?她的情绪低落下来,毅夫没有察觉,还在说话,但春舒都没有听进去。
“喂,我说什么你都听到了吗?”
“喔?什么我们还是走吧。”
“这么快就要走啦?”
“我有事跟你说。”
“那好,走吧!”
两人换了衣服,想要跟陈哥说再见,却找不到他,只得罢了,还了钱,走下楼来。
“什么事?”
“前两天,陈哥向我表白了。”
“表白什么?”
“他说这么多年来没有结婚,就是为了等我……”
小车忽然失去了控制,向路边的栏杆撞起,毅夫来了个急煞车,嘎地一声,车熄火了。
“他还说了些什么?”毅夫吸了口气,尽力自然地说。
“他还说要跟你公平竞争,让我给他一个机会。”
“你怎么回答他的。”
春舒把那晚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跟毅夫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拒绝他?”
“我说不出口。”
“我很悲哀。你心动了。”
“我没有。”
“那你怎么不拒绝他?”
“春舒怕伤了他。”
“爱是自私的,你不是伤他就是伤我。难道你想伤我?”
“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爱是不能用于报恩的。你不能因为他对你们家好,就把自己当作礼物送出去。”
“你能保证给我幸福?”
“舒儿,你是我的初恋,给你幸福是我最大的愿望。你对陈哥的犹豫,证明了我对你还不够好,不能让你一下子就把我和他区分开来。不过,你既然把事情都告诉我,证明你还是偏向于我的。这就足够了,别把机会给别人。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好,那我就拒绝他。现在我就给陈哥打电话。”
春舒拨通了陈哥的手机,陈哥好像正在进行激烈的运动,声音有点喘。
“是春舒?你可是头一次给我打电话。”
“陈哥,我考虑了很久。对不起,那天晚上你的建议我不能考虑。”
“这是你的最后答案?”陈哥的声音有点怪异,激烈的运动声也随之消失。
“是我的最后答案。”
“不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虽然这失败让我难受,可是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这是对爱的亵渎。”
“再见。”
“再见。”
毅夫抱过春舒,喃喃地说:“我该马上向你求婚,让你成为我的妻子。我真怕有一天你会跑了。”说着,眼角竟然盈着泪光。
“我不会跑的,只要你真的对我好。”
“找一天到我家去好不好?我爸妈妈想认识你。”
“好呀。我该做什么准备?”
“什么都不用准备。只要你的人到了就行了。”
两人都有点激动,吻了又吻。毅夫突然摸了春舒的胸部,春舒浑身颤抖,像发冷一样,还不自觉地用力喘气。不过她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打掉毅夫的手。毅夫也像触电一样,心中的柔情像海潮一样漫上来。
4
陈哥喝醉了酒,是春舒和小黄把他送进总经理室的。陈哥中午去赴宴,一点多钟回到厂里,把司机打发走了,独自一人走上楼梯。他穿着黑西装,大概会见的客人很重要,让他这么热的天也非得西装革履不可。他边脱西装边觉得领带缚得太紧,以至于有想呕吐的感觉。松了领带,谁知那种想呕吐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冲了上来,刹那间天旋地转。等他恢复了解一点意识,发现自己正抱着不锈钢的梯栏拼命地呕吐。
这时候,春舒和小黄刚好从宿舍走向电脑房,看见陈哥完全不受控制地呕吐着,两人惊讶地叫了一声,又觉得不妥,把叫声硬生生地截住了,不约而同地上前扶起陈哥。尽管那堆呕吐物的异味让她们屏住了声息,她们并没有退缩,一人挽起陈哥一条胳膊,小黄还随手把掉在地上的西装搭在肩上,也不顾它上面是不是沾了脏物,把陈哥扶了起来。陈哥身体乏力,老想往下出溜,好在两位姑娘力气都不小,总算一步一步把他弄到董事长室门口。
专门为总经理服务的姑娘低叫了一声,从她的小屋中跑出来,想上前接春舒的班,春舒说:“快开门。”她才醒过来,赶紧掏出钥匙开门。
三个人把陈哥弄到沙发上,小黄让那姑娘去把西装擦一擦,再送到干洗店去,她自己打开旁边一个玻璃柜,取出一包袋装茶叶,给陈哥泡茶。
春舒拿一包面巾纸为陈哥擦嘴巴,他的脸色苍白,让春舒心生怜悯。陈哥忽然拉住春舒的手,眼睛紧闭,说了一通让春舒脸红的话:“春舒,你真的不给我机会吗?你知不知道?为了向你表白,我鼓起多大的勇气。这比去签一个合同还难……”
春舒回头看小黄,小黄似乎颤抖了一下,陈哥那些话显然她都听见了,这让春舒羞愧。
可是春舒不能阻止陈哥说下去:“你的手好软,这是我第一次拉你的手。我真拉了你的手,真不敢想像。你知道我你想了好久吗?你不会明白的,我怕你,我竟然会怕一个小姑娘。可这确确实实是真的……”
“陈哥,你喝醉了,你该好好休息。”
“我没醉,在关键时刻我怎么能醉。春舒,答应我,做我的女朋友好吗?”陈哥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大概他正在做一个和现实相连接的梦,却区分不了梦与现实。
春舒想抽出手来,陈哥像小孩子撒娇一样“哼”了一声:“不要走。”
春舒的脸越来越红,小黄的茶叶老也泡不好。忽然,春舒失去了控制,坚定地对陈哥说:“陈哥,我谢谢你的关爱。可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今天刚刚答应了他的求婚。”
陈哥猛地睁开了眼睛,半抬着头望着春舒,血红的双眼写满了痛苦,春舒的心刹那间软得像棉花。但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退缩,否则的话会惹上无穷的烦恼。
不知过了多久,陈哥的眼睛黯淡了下去,但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清醒:“我是来得太早了,还是来得太晚了?”
春舒明白他的意思,沉思了一会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我明白了,你去上班吧!”
小黄端着茶杯适时地走了过来。她毫不避嫌地扶起陈哥的头,把吹凉的茶水送到陈哥的唇边。她回头对春舒说:“这里交给我吧!”
春舒灵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站起来,走出了董事长室。
她本来该松一口气,事实上她却感到一丝难过。春舒搞不懂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许这是女人天性中的弱点?
崔零喊了她一声:“春舒,有心事吗?怎么低着头?”
春舒对他一笑:“没有呀。”
上班时间还差一点,电脑室里只有春舒和崔零两个人。崔零说:“有一位商人看到你爸的贝雕照片,很感兴趣,想到现场去看一看,如果中意的话,想买一批。”
“真的。”
“我怎么会骗你?”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那个商人?”
“他姓谢,是做装饰品生意的。”
“他什么时候来?”
“我再电话跟你联系好不好?”
“好的,好的。”
春舒关心地问崔零:“有没有你学妹的消息?”
“迎春?她好像人间蒸发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慢慢找嘛。”
电脑室的门开了,电脑员开始陆陆续续地进来,春舒和崔零交换了眼色,中止了谈话,开始工作。
过了许久,小黄才进来,她嘴角带着一点笑,黝黑的皮肤仿佛发红了,向四周发出光芒。
5
第二天,崔零给春舒打电话,说:“谢先生想去你家看看贝雕,不知道方不方便?”
“行,这会儿我爸爸刚好在家。”
“你家怎么走?”
“XX路口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我在XX路口等你们。”
“十分钟以后到。”
春舒的爸爸爸爸一听谢先生马上就到,高兴起来,拄着双拐整理贝雕。其实那些贝雕都用不着整理,都在院子里嘛,他还是按自己的审美观,把它们稍为归了归类。
春舒站在相思树下,远远一辆人货车开过来了,崔零伸出头来打招呼:“春舒,你站在相思树下好漂亮。”
想思树正在花季,满树黄茸茸的,引来蜜蜂嗡嗡地叫。春舒微笑着,招了招手,引着人货车往斜坡上走。
谢先生是个胖子,肚子像有了九个月身孕的女人。他笑嘻嘻地看着那些贝雕,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赞叹地问:“范先生,这些贝雕都是你自己动手做的?”
春舒的爸爸点点头:“闲着没事,就试着做做看。”
“以前做过吗?”
“没做过。不过看倒是看了很多,海边人嘛!”
春舒给崔零和谢先生端了茶,搬来竹椅,请他们在院子里坐。这时候离中午还有一段时间,树影罩住院子,所以并不觉得热。
崔零对春舒说:“你们家可算得上闹中取静了。相思树、疏篱、五爪龙,还有这么大的院子可以吐纳清风明月。”
春舒说:“地盘还算可以,只是没钱建新房子。”
“不是说酸话,我觉得这样更好。现在建新房子,都是砖墙、磁砖,材料既是差不多,建筑方法也相近,没有一点个性。我想,我要是有了钱,我要不造个木头房子,要不造个石头房子。”
“我这个人不大喜欢标新立异。”
谢先生喝过茶,咂咂嘴说:“在商言商。范先生,你的贝雕一件准备要多少价钱?”
春舒的爸爸为难地说:“我本来是雕着玩的,也没指望赚什么钱。你是行家,你说多少就多少吧。”
崔零说:“谢老板,这些都是上等的艺术品。你们做生意的不是讲究一个诚信吗?有诚信交道才打得久。依我看,你平常多少钱进的货,现在同样给范先生多少钱,好不好?”
“行行。这种水准的,我们一般一件收一百到一百二十元。院子里这些我全都要了,每件一百元怎么样?”
春舒的爸爸吃了一惊:“值那么多钱吗?”
谢先生笑咪咪地说:“看来范先生对这个价钱还满意?那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把货拉走了?我刚好开了人货车来。”
“可以。”
“我得把车开到门前。”
崔零、春舒和谢先生把贝雕装上了人货车,那些贝雕看起来小巧,却都很重,把他们弄得满身大汗。
搬完,谢先生掏出一叠票子,数了五千元给春舒的爸爸。双方约定以后每做出五十件贝雕,就通知谢先生上门来拉。
春舒的爸爸请崔零和谢先生在家吃顿饭。谢先生说:“生意人讲究的是时间。吃饭以后有的是机会。”
春舒和爸爸站在路口跟谢先生和崔零挥手再见。
爸爸对春舒说:“赶紧打电话给你妈妈,叫她中午加菜。”
春舒说:“我会的。爸爸,真为你高兴。”
中午,饭桌上出现了龙虾和角螺汤。秋生边吃边问:“我们家有什么喜事吗?”
妈妈说:“不会看你爸爸?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爸爸把五千元拍给妈妈,说:“人来到这个世上,首先要能养活自己,不能成为别人的累赘。”
春舒心里一酸。
妈妈笑着说:“这段时间我们家喜事频频呀!舒儿昨天刚发了工资,今天你爸的贝雕都卖出去了,而且还不是一次性的买卖。”
“多亏了毅夫和崔编辑。舒儿,你得代我谢谢他们。请他们吃顿饭吧!”
春舒说:“毅夫就算了。崔编辑那么热心,一定得感谢他。”
6
晚饭后,崔零约春舒到厂区草地上聊天。春舒笑咪咪地说:“看你心神不定的样子,出了什么事啦?”
崔零叹了口气,小声地说:“我找到迎春了。”
春舒:“这是好事,你快说说。”
“迎春自从跟了那人,不久以且把工作辞了,随即搬出了学校宿舍,这我是知道的。可我以为那人跟迎春结了婚,想当然地以为她住进了那人的家。上次碰到你男朋友以后,我才知道我弄错了。我决心找到迎春问个清楚。可是到哪里去找迎春呢?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们两个人都可以说是举目无亲。找她以前的室友吧,按她的性格,不可能留下任何线索。到XX公司直接去找那人吧,我又搞不清楚状况,弄不好一无所获事小,无意中弄出对迎春不利的事那可糟了。后来,我想,还是到那些出租屋去看看吧!因为如果迎春沦落到那个地步,大概出租屋是她不可避免的选择。虽然这是个笨办法,但也是唯一有希望的办法。
“我装做要租房子,一有空便去看那些出租屋,其实是打听迎春的下落。可是好几天过去了,我一无所获。昨天,我照样去看房子,这是一套三房一的房子,装修得非常漂亮,有电话有冰箱有冷气,租金也不贵。不知道为什么,一走进那房子,我的心跳忽然加快,我闻到了一种味道,那是迎春特有的。房东对我说,原先的租户是个外省单身女人,是有钱人的二奶,在这里住了两年。不知怎么的,有钱人的大奶知道了这回事,带着她娘家的人找到这里来,把那外省女人打了一顿,把屋里的家具都搬到海里扔了,把她赶了出去。
“我按捺住激动问房东:‘那外省女人长得怎么样?’房东说:‘大概一米六的身高,大大的眼睛,左颊上有一颗痣。’我一听,心里发酸,暗暗肯定她是迎春,又问‘你知道她去了哪里?’问过了我才知道自己傻,她去了哪里房东怎么会知道呢?迎春又怎么可能告诉房东?果然房东说:‘这我哪知道,这些二奶都神秘得很,谁知道她们的行踪?’
“我正感到绝望,房东一句话救了春舒:‘她还有些东西没有拿走,想必会回来拿的。’我问是什么东西,房东不耐烦了,问春舒:‘你是来租房子的还是打听人的?到底租不租?’
“我忙说‘租租租’,给了他定金。房东转了颜色,拿钥匙打开衣橱说:‘你看,这里还有几套名牌衣服,还有两双皮鞋,还有一个没打开的皮箱,都是那二奶的。’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取?’房东说:‘这两天吧!她托我替她保管,也没给保管费。’我说:‘我能不能今天就搬进来住?住旅社很贵的。’房东说:‘可以的。不过不能动衣橱里的东西。’我说‘那你把衣橱锁上嘛。我一个大男人,总不可能偷女人的衣服吧。’房东笑了,我们立了租三个月房子的字据,房东变得非常友好,告诉我附近有菜市场,买菜很方便的,然后就走了。
“我想,迎春随时都会回来取东西,我该在这里等她。我马上到菜市场买了两三天的饭菜,一巴拉塞进冰箱里,作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静静地等候迎春。
“到了晚上,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两个人的,其中一个脚步声我很熟悉。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房东打开了门,大着嗓门说:‘房子我已经租给了别人,你把东西拿走吧!’
“我站起来,一眼看到了迎春……
“迎春一看见我,也呆了。房东不耐烦地对她说:‘赶紧收拾东西走人。’我对房东说:‘我们是老相识。这儿没你的事啦。’房东嘟囔些什么我都听不见了。我的眼里只有迎春,她穿了一套米黄色的衬裙,一双黑色半高跟鞋,上上下下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她的神态很栖惶。
“让我意外的是,她呆了好一会之后,竟然转身去拉门,我第一感觉是她想关上门,谁知她一脚跨了出去,我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冲上去抱住她,一脚踢上大门。她一边挣扎一边低喊:‘让我走。让我走。’我当然不会让她走。她哭了起来,我也止不住落下眼泪。
“哭过以后,我们似乎把分离造成的生分都扯烂了,回复了原先的亲密。对于那段经历,她不愿意多说。我也不打算问她。我们合作做了一顿晚饭,又一起吃了晚饭。那些消逝了的往事仿佛都在身边跳舞……”
春舒说:“祝贺你和迎春重归于好。”
崔零低下了头,在灯光下,他的眼睛忽然失去了光彩:“你的祝贺来得太早了。”
“你不能原谅她?还是她不愿意回到你身边?”
“她不愿意回来。那天晚上,我跟她谈了好多计划,我们将另外租一套房子,扯一个结婚证,然后生一对漂亮的子女。她问我不嫌她吗?我说不嫌,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样的女人。她说她不好。我说每一个人都有缺点,每个人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阴霾已经过去了,我们就把它忘掉吧。她似乎听了进去。
“我搂着迎春进入了梦乡。自从和迎春分手以后,这是我头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谁知道等我醒来的时候,迎春已经不见了,衣橱里的东西也不见了。她给我留了个字条,走了。”
崔零说不下去了,双手抱头,肩膀有节律地颤动。看得出来,这个善良的男人陷入了深深的无助。
一阵难言的沉默之后,崔零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那张纸条,默默地递给春舒。借着厂区的灯光,春舒看见雪白的纸张上用签字笔写下的几行娟秀字迹:
零:
我很感激你。认识你一直是我的福气,可惜我无福消受。我是个不祥之人,不想连累了你。我欠你的情,看来只有下辈子才能还了。别了!
春
X月X日
春舒一声长叹:“问世间情为何物?”
崔零细声说:“我还要去找她。”
春舒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安慰不了他,只能坐在他身边,给他默默的支持。
第六章
1.
毅夫一早给春舒打电话:“起床了吧?”
“起了。”
“今天没什么安排吧?”
“没有。”
“那来我们家吧。我爸爸妈妈想见见你。”
“好的。”
“我开车去接你。”
十五分钟后,春舒坐上了毅夫的车。毅夫说:“你穿这套衬裙真好看。”
“不会失礼吧?”春舒扭动着看看肩膀,看看腰:“这是我昨天刚买的,第一次上身。”
“不会不会。就是不敢亲你,怕把它弄皱了。”
“贫嘴。”春舒娇嗔地捶了毅夫一下。
顿了顿,春舒问毅夫:“你爸妈喜欢什么?”
“我也不知道,平常家里什么都不缺,我也看不出他们特别喜欢什么。”
“那买点什么好呢?听敏玲和阿青说,第一次的礼物很重要的。”
“我看买点水果吧。现在市面上出现了一种火龙果,很漂亮的。”
“行,哪儿有卖?”
“超市里有。”
“行,去超市。”
毅夫在超市门前停了车,挽着春舒的手臂进了超市。春舒还是头一次让男人挽着手臂,有点不自在。正在找水果档,忽然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春舒的眼帘,她差一点就叫出来:“阿青。”
阿青穿着刚及膝盖的牛仔裤,配一件淡色衬衫,露出修长而丰满的大腿。她的手让一只粗壮的男人手挽着,那只手有点不安份,简直可以说是在抚摸阿青的臀部,这个动作让春舒把话硬生生地吞了下去。那个男人比阿青高出很多,正在劝阿青买一种新出的棉花糖。
春舒还没打定主意是叫她还是走开,阿青像得了感应一样转过身来,在与春舒接上目光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有点点慌乱。阿青立即挣脱了那男人的手,向春舒跑过来:“你们也来买东西?”
毅夫松开了春舒,让她的手和阿青的手握在一起。那男生慢慢踱了过来,他很年轻,留着一头乱发,神情有点懒懒的,正是那种流行的男生模型。
阿青拉着那男生的手,介绍说:“这两位都是我的同学,毅夫,春舒。他们都在读大学。这位是我的男朋友,阿勇,在公园派出所上班。”
毅夫和春舒跟阿勇握了握手。随后,两男两女按原来的搭配,散入超市那物质的海洋中。
春舒挑了一袋上好的火龙果,毅夫要还钱,春舒按住了他手:“这是我头一次上你们家,一定得我自己付。”
毅夫住了手,笑哈哈地看着她。
关上车门,毅夫一边开车一边说:“阿青这么快就有男朋友了?”
春舒说:“我可真替她高兴。她妈妈整天张罗她相亲,可是没有一个中阿青的意。阿青说要自己找个男生试试恋爱的滋味。看来,她找到了。”
“她妈妈很奇怪喔,二十岁还不到的女生,就忙着张罗相亲?”
“她妈妈有点迷信,听说阿青出生不久请算命先生给她排了八字,算命先生说阿青得在二十岁以前出嫁,还要嫁一个比她大八九岁以上的男人,才能一辈子平安幸福。否则的话,往后的日子会穷困潦倒的。”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让算命先生主宰女儿命运的妈妈吗?”
“所以阿青跟她妈妈关系一直不好,平时很少说话的。”
小车拐进一个小区,在平坦而宽阔的水泥地上,矗立着一幢幢楼房,大多数是八九层高的。小区内有运动场,绿化地,还有喷泉,显得非常安静。春舒正猜测毅夫家在哪一幢?眼前又出现了好几排独门小院,都是三层高的小洋楼,不过面积不大,房与房之间好像也没多少空间。
再进去,是一幢幢的别墅,用古色古香的铁栏杆围起来,每一套别墅都有充足的草地,门前栽着各种热带树木。毅夫在一幢别墅之前停了车,高兴地说:“到了。下车吧。”
到了这时候,春舒不自觉在有点紧张起来,再一次看看自己的肩膀,看看自己的腰,确定没有一丝褶皱,才下车来。温煦的阳光里有风,毅夫一手挽住了春舒的臂弯,一手按了按门铃。那门铃很怪,不像一般的门铃安在门边,而是安在一根柱子的顶面,那柱子是铁门的门柱,没有横顶。春舒注意到草坪上挂了一架秋千。
正门里忽然有了声音:“先生,太太,来啦来啦。”
铁门缓缓地开了,毅夫挽着春舒走进去。
2
正门进去是一个很大的客厅,皮沙发像床一样宽,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气势磅礴。毅夫请春舒在沙发上坐下,给她泡茶。
一会儿,楼梯响起了脚步声,走下来一对中年夫妇,从他们的眉眼间,春舒发现了毅夫相貌的来源,她立了起来,果然听见毅夫说:“这是我爸爸妈妈。这是春舒。”毅夫的爸爸妈妈满面春风,伸出手来握住春舒的手。
接着下来一对年轻夫妇,那男的长相跟毅夫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事业实上也是同一个模子的产品,不过他的头发全部往后梳,看起来要成熟些。跟他挽着手的是一个绝色美女,气质高雅,不过神情有点冷清。
“这是我大哥大嫂。这是春舒。”
大嫂用随意的口气说:“坐坐坐。”
春舒坐了下来。毅夫的妈妈开口说:“听说你跟毅夫是同学?”
“是的。”
“毅夫还不大懂事,你要管着他。”
春舒微笑。
毅夫的爸爸接过话来:“你读什么专业?”
“媒体制作。”
“还有几年才毕业?”
“三年。”
“三年,噢,一眨眼就过去了。”
毅夫的大哥大嫂一直保持微笑。这时,小保姆抱着一个婴儿过来了,大嫂立刻笑着站了起来,一脸的陶醉:“妈妈抱,妈妈抱。”
婴儿很白,胖嘟嘟的很可爱。大嫂对他亲了又亲,他睁着眼睛四处看,爷爷奶奶都发出声音去逗他。很奇怪,婴儿一看见春舒,忽然笑了起来,奶奶说:“看来,BB跟春舒(她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毅夫,毅夫对她点了点头)真的有缘呀,BB本来是很怕生的喔。”
春舒心里也高兴,站起来伸出手说:“让阿姨抱抱。”
大嫂伸手把BB递给春舒,春舒入手一团柔软,立即对他有一种疼不够的感觉。BB乌黑的眼睛咕噜噜转,对着春舒格格笑起来,春舒也对着他笑,爷爷奶奶在一边对视了一眼。
除了保姆,毅夫家还请了一位帮忙做家务的阿姨,这时候阿姨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碗鸡蛋米线。大嫂把BB接了过去,殷勤地对春舒说:“趁热快吃吧!”
春舒想起妈妈的嘱咐,凡女方头一次上男方家,男方必以鸡蛋米线招待,也就是承认女方未来媳妇身份的意思。春舒脸上一阵臊热,按妈妈的交代接过来,春舒的爸爸妈妈都催她快吃,她慢慢吃起来。大家都稍稍把眼睛避开。一直没开口的大哥开了一句玩笑:“弟弟,眼力不错。”
春舒吃完,阿姨赶紧上前收拾了碗筷。春舒的妈妈拉着春舒的手:“我带你看看房子。”
春舒看看大家,毅夫的妈妈说:“没事的,我们走。”
这幢楼房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还有两间下人房和一个洗手间。二楼的客厅较小,房间多了两间,是大人的卧室、书房和活动室。三楼跟二楼的格局相同,是大哥大嫂的天地。四楼空着,毅夫的妈妈说:“这是准备给毅夫结婚用的。”
五楼才半层,除了三个房间,还有一个晒台,晒台上摆满了盆景和鲜花。
毅夫的妈妈一直拉着春舒的手,用亲密的口气对她说:“这幢别墅是三年前才买的。在市中心,我们家还有好几套房子。我们家还有几份产业,得空了让毅夫带你去看看。”
春舒只好不断地应以:“是,是,是。”
下得楼来,毅夫的妈妈留春舒在家吃午饭,春舒想起妈妈的嘱咐,头一次到男方家不能在男方家吃饭,便推辞了。果然,毅夫的妈妈也没有强留。春舒一一跟大家告辞。毅夫的爸爸说:“毅夫,送送春舒。”
全家人送春舒到门口,看着春舒上了车,还没有进去。
小车开出小区,毅夫问:“我们到哪里吃中饭?”
“随便你。”
“不能随便,得庆祝一下。”
“我也不熟。”
“那我作主了。”
“行。”
毅夫不再说话,专心开车。春舒顿了顿又说:“你爸妈挺好的。”
“妈妈带你去看房子,爸爸一直在称赞你,说我眼力不错。”
“你哥嫂也挺好的。”
“他们感情一直很好。在大学校园里,他们被誉为金童玉女。听说我大嫂还有几个追求者,是我哥哥出了好多招才赢得她的芳心的。”
“毅夫,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吧!”
“崔零的女朋友是你大哥的二奶,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相信吗?”
“你想我怎么回答?在我眼里,大哥大嫂的感情一直很稳定。爸爸妈妈从来没有为他们的事操过心。”
“你不觉得崔零好可怜吗?”
“我说不好。”
春舒闭了嘴。
毅夫说:“我也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吧。”
“有人说你跟崔零很亲近,你们是不是常常在一起谈心?”
“你知道,每个星期五我们都要加班,星期五吃完晚饭以后,有一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们有时候也在厂区的草地上聊聊天。”
“你们是不是单独聊天?”
“他要跟我说他的故事,不想给别人听到。”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个女生,他干吗老找你?”
“你吃醋啦?”
“是呀,我吃醋啦。”
“好啦,其实我也问过他为什么偏偏找我说他的故事?他说一看到我就想起他的学妹。”
“以后少跟他套近乎。”
“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既是看不起我也是看不起你自己?”
“我没那个意思。”
“崔零是个热心人,上次发表了你为我爸爸拍的贝雕照之后,还介绍了一位商家来□□舒爸爸的作品。我爸爸车祸以后,虽然没有失去生活的信心,但心情一直不佳。到贝雕卖出去以后,才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你说,这样的朋友,我有什么理由疏远他?”
“他对你没那个意思?”
“没有,他的心都系在他的学妹身上。”
“舒儿,我们能不能约法三章?”
“怎么约?”
“第一章,我爱你,爱你一辈子。”
“还有呢?”
“第二章,你爱我,爱我一辈子。”
“嗯。”
“第三章,不要管别人爱不爱。”
“……”
“这个世界永远都会存在丑恶,我们也改变不了。我所能做的,是给我心爱的人幸福。别人能不能幸福,我管不着,即使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力。”
“好,听你的。”
“我很高兴。我们今天能把彼此的心里话都说出来,免得彼此猜疑。”
“我承认春自己是多愁善感一点。”
毅夫把车停在春生酒店门前,这是一家新开的三星级酒店,有人代为泊车。走进宽阔的大厅,迎宾小姐上前引路。毅夫挽住春舒的臂弯,这次春舒比较适应。
房间还不错。女侍沏了茶,知趣地退下去了。
春舒说:“我有一个建议。今天这一餐春舒们AA制。”
“为什么?”
“我希望以后的生活是我们共同创造的。我可不愿意做一个依赖男人的小女人。”
“那好。我尊重你的意愿。不过等一下买单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掏钱不太好看,女侍会以为我们凑钱呢。呐,我的钱包在这里,你买了单再还给我。”
“也好。”
“有没有一点花老公的钱的感觉?”
“没有。AA制,朋友的感觉。”
毅夫双手向天,翻着白眼,倒在沙发上。春舒掐了他一下,他夸张地呼叫着,抱着春舒猛吻。
3
“今夜能不能不回去?我们玩通宵。”
“我妈会骂的。”
“你妈不会骂的。”
“去哪里?”
“去温泉去好不好?”
“这时候温泉还有经营吗?”
“有,温泉是通宵经营的。”
“可是,我们已经玩了一天了。”
“我觉得才玩了半个小时。”
“温泉远吗?”
“不远。”
“那就去吧!”
“你看看,这一路上车不少,都是去温泉的。”
“你怎么知道都是去温泉的?”
“这条路很偏僻,是通往山里的,二三十里内没有人烟,只有一座温泉别墅。”
“你以前来过?”
“来过一次”
“好不好玩。”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还没到吗?”
“快到了。”
“我看到灯光了,是不是那个地方?”
“是。”
“车挺多的。”
自从拜见了毅夫的父母,春舒好像变得容易说服了,无论何事,只要毅夫坚持,最后投降的总是她。要命的是,春舒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下了车,毅夫挽着春舒昂然走了进去。这是一座花园式别墅,满天星光下,树林黑而沉默,夜风吹来,有一种置身于大自然中无拘无束的感觉。奇怪的是,温泉别墅里面很静,几乎看不到人,刚才那些从车上下来的人仿佛水银泄地一般,全无踪影。春舒正担心无人带路,一位侍者在黑暗里出现了,殷勤地作了个手势,不声不响地在前面带路。
毅夫悄悄地问春舒“我们两个人要一间房?还是一个人要一间房?”
春舒掐了他一下:“当然一个人要一间房。”
“你不怕?”
“不怕。”
在一片葡萄架下,出现了一个漂亮女人,她染着蓝色的头发,脸上的脂粉足足有半指厚,坐在昏蒙的灯光下,有一种异国情调。她见毅夫和春舒走上前来,忙立起身,职业性地笑了笑,递给他们两瓶矿泉水。蓝发女人招呼他们在葡萄架下坐下来,翻着一个本子,然后隔着一张吧台对毅夫说:“露天的还是不露天的?”
“露天的。”
“刚好54房是空的。”
“我们要两间房。”
蓝发女人惊讶地问了一句:“两间。”她随即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低下头去查本子,然后说:“101号也是空的。”
“要两间对门的。”
蓝发女人查了好久,说:“那只能等一下喽。”
“没关系,我们等。我还想预订一间客房。”
“一间?两间?”
“一间。”
蓝发女人又沉默了,她搞不清楚这对俊男靓女既不在一间温泉房泡澡,可又住同一间房,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她随即打了电话,问还剩下那些客房。
放下电话,蓝发女人对毅夫说:“你们走运了。今晚的客房大都空着,你们可以任意挑。”
“那我们要那间临着小河的A4套房吧!‘
“可以,我给你们留着。”
电话响了,蓝发女人听了一下,对毅夫就:“100号房也空出来了,正好在101号的对面。”
“行,就要这两间。我们走。”
春舒一直不说话,四处张望着,却又看不到什么,在一层似有若无有薄雾中,楼房、树木、亭台,喷泉看上去都模模糊糊的。听说温泉房空出来了,她心里高兴,敏捷地站了起来。
一位侍者带路,仍然是无声无息的,似乎怕扰了谁的梦。在春舒看来,侍者几乎是在走迷宫,经过一条曲折的回廊又拐进另一条曲折回廊。每条回廊的墙壁都涂着白颜料,在灯光下散发着静默的光。细看,其实那不是回廊,而是一间间的温泉房,这从它们的房号可以看出来。只是隐隐约约的,春舒听到了许多女人的笑声,那笑声让春舒不舒服。拐了好几个弯之后,侍者在100号门前停了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咋一看,春舒好像进了一间宾馆的客房,它摆着床、衣架、拖鞋,还有沙发、茶叶,煮开水的设备。不同的是,它有一个后门,走进去,是一间露天的浴室,沿墙栽着花草,大水池里已经放满了热汽腾腾的温泉。侍者退了出去,毅夫赖着不走,他指着对门说:“我在对面那一间,有什么事叫我。”
“好的。”
“你确定不和我共用一间?”
春舒笑嘻嘻地把他推了出去,关上了大门。
春舒试了试温泉的热度,还好,它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热。她脱了衣服,挂在衣架上,穿着拖鞋下了水。那大水池很光滑,害得她差点摔了一跤,赶紧抓住池壁 。
春舒还是第一次泡温泉,有点期待,待下了水,才发现和家里泡澡其实也没什么两样。泡了一会,口渴了,她想去泡一杯茶喝,于是腰间围了一条围巾,小心翼翼地爬出温泉。房间里茶叶、茶壶一应俱全,刚泡好茶,电话响了起来。
“舒儿,脱了衣服没有?”
“不告诉你。”
“我想看看你的身体。”
“流氓。”
“反正早晚得看的嘛!”
“你再说,我打你。”
“你过来打呀。”
“我在喝茶。”
“你没有下水?”
“下了,又起来了。”
“那我过去。”
“不行。”
毅夫已经把电话挂了。春舒赶紧穿衣服,才穿了一半,敲门声急急地响了,春舒坚持把衣服穿好,才去开门。毅夫披着一条浴巾闯了进来。他一脸坏笑,春舒“刷”地红了脸,她料不到高高瘦瘦的毅夫其实很壮实,胸肌突出,结实的大腿上长满了毛。
毅夫关上门,一把抱住春舒,用力地揉她,甚至关键部位也不放过。春舒喘不过气来,更让她又羞又急的是,他有反应了,而且是激烈的反应。春舒撑拒着,但她没有毅夫的力气。
忽然,春舒放弃了挣扎,冷冷地说:“你想□□我吗?”
毅夫好像当头被泼了一身冰水,刹那间成了一座石膏像,他怔怔地看着春舒,好一会才放开了她,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对不起。”毅夫低着头说了一句,冲出了房间。
春舒忽然有点后悔,她是不是伤了毅夫?她拿过刚泡的茶,有点心不在焉地喝着,觉得很不自在。
过了一会,手机响了,春舒打开一听,毅夫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再泡一会?”
“你泡吧,我等你。”
“我泡好了,我们走吧!”
“好的。”
春舒打开门,毅夫已经穿戴整齐,怯生生地站在门前。春舒上前挽住他,给了他一个鬼脸:“走吧!”
毅夫“扑哧”笑了:“我以为你还在生气哩!”
“以后不准这样了。”
“一直都不准这样吗?”
“我想把……留在新婚之夜。”
“好,听你的。”
毅夫挽紧春舒,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梭。春舒忽然有了一个疑问:“毅夫,你是不是经常来这里?”
“来过两三次。”
“怪不得你这么熟悉。我早就被这些走廊迷得晕头转向了。”
“其实很简单,你只要记住逢十字路口左转,逢长廓右转,就行了。”
“怎么没人带路的?”
“大概是怕妨碍了浴客吧。”
走廊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女孩子,对他们鞠了一躬,默默地在前面带路。毅夫紧拉了一下春舒,朝那女侍努努嘴,意思是说:“不是没有带路人,只不过慢了一点而已。”
那个蓝发女人还坐在葡萄架下,笑哈哈地问候了一声:“还满意吧!”
“还可以。”毅夫掏出钱包,付了钱。
蓝发女人喊了一声,仿佛从地下冒出了一位女侍。
“带两位贵宾到A4套房去。”
那女侍依然不声不响,前面开路。
走过一条卵石小路,经过一片竹林,绕过一处廊柱,跟前出现了几幢具有异国情调的木头房子,灯光像夜的眼,温温的,让你可以看清眼前的景物但却绝不刺眼。更奇妙的是你看不出灯在哪里?它们的光线好像是在暗洞里经折射而来的。水声潺潺,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女侍忽然站住了,在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位同样装扮的女孩子,她简练地对毅夫和春舒比了一个“请”的手势,推开了眼前的木头房子。木头房内部相当宽敞,有楼梯通往上面。女侍没有上楼,引着他们到了左后角那间套房,扭开房门,随即退了出去。
春舒欢呼了一声,躺在床上。这套房都是一色雪白,雪白的床,雪白的被褥,雪白的墙,雪白的茶几,雪白的沙发。
毅夫打开煮水设备,拆开茶叶包。春舒主动上前抱住了他。毅夫问她:“可以吻你吗?”
“除了那件事,别的都可以。”
毅夫开始吻春舒。过了一会儿,春舒觉得自己心底一根弦被拨动了,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反正早晚都是他的人,快乐一下也未尝不可以。可是毅夫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吻了很久,摸了很久,最后却放弃了,为春舒拉了拉衣服,抱着她,闭上了眼睛。两个人疯玩了一天,都很累了,竟然保持拥抱的姿势,在沙发上睡着了,连水开了他们都没发现。
4
揉着眼睛醒来,春舒笑了:怎么放着床不睡,反而在沙发上睡着了?毅夫还在睡,一只胳膊压在春舒头下。春舒向他吹了一口气,他皱了皱眉头,却没有醒来的意思。春舒无声地笑了很久,轻轻地坐了起来。
阳光隔着窗帘,可以看出白天早已到来,却不能判断具体时间。春舒拉开窗帘,阳光刷地洒了一地,眼前出现了一片密林,一条清澈的小溪在林边蜿蜒而下。白亮的溪水每遇障碍,必往回旋,激起小规模的白沫。几点黑影一忽儿掉在这儿,一忽儿掉在那儿,那是鸟儿在飞动。春舒推开铝合金窗,鸟鸣声、水流声涌了进来,微风掠起她的衣袂,她呆呆地看了很久。
忽然一双手蒙上了她的眼睛,她顺势偎进毅夫的怀里。
“我们像不像来渡蜜月的新婚夫妇?”
“你是不是老想着结婚?”
“是呀!”
“也许我会考虑早点嫁给你。”
“真的?”
“因为,我也想……”春舒一脸羞红,挣脱了毅夫的怀抱,冲进了浴室。毅夫兴奋地跳了起来。
毅夫打电话要了一套早餐,让侍者送到房间来。
春舒从浴室里出来 ,冷静地对毅夫说:“我们以后少见点面。”
“为什么?”
“这样下去,我早晚坏在你手里。”
“坏在我手里有什么不好?”
“我不想那么早结婚。起码等毕业以后,找到工作,我才能考虑。”
“你不是也想……吗?”
“就因为想……我才害怕。万一控制不住,我们一辈子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不见面我可受不了。”
“少见一点嘛!以后也不要玩通宵了。”
“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新婚之夜呢?”
“我不想我们的爱情有什么瘕疵。”
“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保留着那些老观念。”
“什么年代了?乱来的年代吗?”
“反正是我们自己的东西,先尝一尝有何不可?”
“不行。我们得约法三章。”
“我们不是约过了吗?”
“那是你说的,这一次轮到我说了。”
“好好好,你说你说。”
“第一章,结婚之前,可以亲吻,不能摸。第二章,结婚之前,不能在一起过夜。第三章,少见点面,嗯,一周两次吧。”
“我抗议。一不能缩小亲密接触的范围,二不能减少见面的时间。”
“抗议无效。”
“你不能这么不民主,要表决。”
“怎么表决?”
“起码得票率超过50%才能通过吧?可是那还不是你说了算?你说好,就是100%,你说不好就是50%。”
“没办法呀,你这个法案不符合民意。”
“第二章还勉强可以通过。第一章和第三章免谈。”
春舒的手机响了起来,春舒一看号码,脸色有点慌张。
“妈。”
“舒儿,你在哪里?”
“在外面。”
“是不是跟毅夫在一起?”
“是。”
“你们还没有结婚,就在一起过夜,这成何体统?”
“妈,我们没有在一起过夜。”
“那你昨晚在哪里过夜?”
“是跟毅夫在一起,可是我们没有做什么。”
“女孩子还是矜持一点好,随随便便的,将来后悔就晚了。你快回来。”
“好的。”
挂了电话,春舒捶了毅夫一下:“都怪你,妈妈向我问罪了。”
白天的温泉看起来又是另外一番风味。它可以说是筑在一座大山的脚下,这儿树林密集,鸟儿繁多,远离尘寰,却有着现代化的享受。春舒和毅夫走出木头房子,让细碎的阳光自由地洒在身上。
“是不是有一点恋恋不舍的感觉?”
“有一点。”
“将来我们结婚,到这儿来渡蜜月好不好?”
“不,我想去北京渡蜜月。这儿虽好,毕竟是我们的家乡,什么时候想来随时可以来。”
“去北京,不如干脆到国外去。”
“国外?我最向往巴黎了。哇,浪漫之都,街上走动的每一位女性都称得上是模特儿。”
“好,到时候我们去巴黎。”
两个人随意地聊着,在前台买了单,侍者把小车开到门前来了。毅夫为春舒打开了车门,等春舒坐上去了,才“叭”地一声关上,自己绕到另一边,开了车门上车。小车走上车道,春舒才领略到,这儿的树林确实很多,树影像竞跑选手一样,迅速地划过车玻璃,林涛声声,久居闹市的人,俗虑尽消。
毅夫陪春舒回到家里,爸爸坐在树影中弄他的贝雕,自从卖出第一批产品以后,他的热情高涨,脸上常带着一丝满足的表情。毅夫恭恭敬敬地上前问好:“范伯伯,你的贝雕越做越漂亮了。”
“你看着有进步吗?那你找个时间再给我拍几张照片。”
“没问题,我随时都带着相机。”
毅夫返身去车上取相机,妈妈把春舒叫进房里,盘问了一番。
毅夫回到院子里为贝雕拍照,妈妈才放过春舒,走出来请毅夫在家里吃中饭。毅夫想都没想,马上答应了。
第七章
1
转眼间,暑假将尽,春舒、阿青、敏玲又聚了一次。这次聚会是阿青提议的,地点选在船屋,时间在晚上九点。
海滨路到处都是纳凉的人,每隔一段就是一家冷饮摊子,海风徐来,有人窃窃私语:“这自然风比空调强多了。”话音里带着没有喝酒的醉意。船屋是由废弃的轮船改造而成的,泊在海边,共有三层高,灯火辉煌,可能因消费稍高的原因,客人并不多。阿青已先到了,选了个边沿位置,坐在这里一眼就以看到波纹状的海水。她今晚一袭白色长裙,裙摆饰有波浪状的花边,头发上梳,插着一朵小百合,看上去像一个艳妇。敏玲吃了一惊:“阿青,你是不是结婚了?”
阿青笑呵呵地说:“结了婚才能穿这种裙子吗?”一边看着敏玲,她还是牛仔裤配白衬衣,很性感也很清纯的样子。
春舒迟来了一步,她居然着了一件蓝底白条长裙,看上去像一条蛇。敏玲大呼:“看来我落伍了。清纯的春舒也穿上了妖艳的长裙。”
春舒说:“别那么夸张好不好?近来我是想通了一点,我们的青春岁月那么短暂,什么衣服好看我们便穿什么衣服。要是我们这种年龄还不敢穿好看的衣服,那么好看的衣服让谁穿?谁配穿?”
阿青鼓起掌来:“说得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敏玲,我看你也去买几套艳装穿一穿。”
“这衣服好看是好看,可是那些臭男人们会不会以为我们不清纯呢?”
“管他呢!如果有哪位臭男人凭穿着就认定你不清纯,那他就不值得留恋。阿勇说,女孩子穿什么衣服漂亮,就该穿什么衣服。”
“阿勇,是不是那个警察?”
阿青脸红了一下,点点头说:“就是他。我们三个人一起长大,你们先尝到了恋爱的滋味,现在我也尝到了。”
敏玲调侃说:“爱情是什么滋味?甜的?苦的?还是酸的?像芒果?像桔子?还是像葡萄?”
阿青庄重地说:“爱情就是他做什么你都喜欢,爱情就是见不到他你就心烦,爱情就是甘心为他做任何事,爱情就是忘记了自己还觉得快乐。”
“哇,这么伟大,看来阿青才是真正尝到爱的滋味的人。我的恋爱是白谈了。”敏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春舒惊讶地看着阿青。阿青用陶醉的神情说:“爱情的滋味真的很妙。我从来不知道有一种感情可以让人轻飘飘的,像抽了白粉一样。”
“你不会抽了白粉吧!”敏玲摸了一下阿青的额头,阿青打掉了她的手,傻傻地笑了。
春舒说:“阿青,我一边为你高兴,一边替你担忧。从理论上来,阿青,你正处于一个危险的关头。一个人为了爱迷失了自我,一旦爱情褪色,你就会陷入巨大的失落。”
“为什么要害怕热闹后的冷清?为什么要害怕花朵盛开后的飘零?我怕的是一辈子都领略不到爱的滋味,既然我领略到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不会在乎。将来老了,点检这辈子的时候,你是愿意这样总结‘我已经爱过了’,还是愿意这样总结‘因为我害怕失去自我,不敢去喝爱的甘泉。’”
“哇,没有比爱情更能改变一个人了。阿青,你现在是在作诗,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刮目相看。”
春舒说:“我也不说那些大煞风景的话了,但愿你好运。”
“阿青,给我们说说阿勇。哪个幸运的小子,把你的爱的潜能都激发出来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具有什么样的魔力?”
阿青犹豫了一下说:“在你们看来,他也许很普通,可在我看来,他是这世界上的唯一。我们是在一个奇特的状况下认识的,那天,我从手机店下班,挎着一个皮包,走路回家。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我得时不时躲开迎面而来的小车、摩托、三轮车,还有跟我一样用双脚走路的行人。正在我闪避一辆麻摩托车时,忽然肩上一紧,我向后倒退,差不多跌倒在地上,等我反应过来,皮包已经不在我肩上,而在一个男人的手中,那男人坐在一辆摩托车上,还笑着朝我摆手说:‘拜拜。’我知道我遭遇抢劫了,赶快指着那辆摩托车喊:‘抢劫啦。’一些行人也往我指的方向看,但没有人追上去,那辆摩托车就在众目睽睽中消失了。好在有位走路的年轻人拨打了110,然后把手机给我,110问了我出事的地点,抢了什么东西,就挂了。我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半是受了惊吓,一半是心疼皮包里的手机和几百块钱。有些好心人纷纷问我咋回事?我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絮絮叨叨地复述刚才的一幕。有个老太婆说:‘追不回来的啦。姑娘,你还是早点回家吧!’有的人说不行,等一下110的人要来,得作笔录。
“我正犹豫着该不该回家,一辆警车呼啸着来了,我一眼看出劫贼正坐在车上,有位警察看着他,另外一位警察拿着我的皮包向我走来。他就是阿勇。
“他严肃而又和霭地问我:‘你是报案人?’我答:‘是。’他又问了我的名字,包里有什么东西,查过没错以后,才把皮包还给了我。我还来不及说一声谢谢,他已经上了警车,押着劫贼走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眼前老是出现阿勇的形象,耳边尽是他的声音。
“第二天,我想去公安局找阿勇,当面谢谢他。到了公安局,我才打听到,阿勇是公园派出所的。我又到了公园派出所,所里的人告诉我,阿勇昨晚值班,今天休息。到了晚上,我总算找到了他,可是阿勇,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哈,他已经忘记我了,莫明其妙地看着我。我有点慌乱又有点高兴,自我介绍说我是昨晚抢劫案的事主,想当面谢谢他。他几乎是冷漠地说了一句:‘这是我们警察的天职。’说完不再理我,回头做事去了。我想这人真逗,怎么整天一付臭脸孔呀?不行,我得想办法让他笑起来。于是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给了他一张名片,告诉他手机坏了,可以到我们店找我,我给他打八折。他不置可否,不过也没把名片扔掉,而是装进了口袋。我向他要名片,他说他没印名片,随手撕了一张便签,记了一个号码给我,我一看,是个固定电话号码,我固执地说:‘手机号呢?’他盯我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的,我认定他有点慌乱。他飞快地看了看他那些同事,有一两个已经面带狐疑的笑了。他窘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几乎是连拉带拖地把我拽出了派出所,低声地对我说:‘我会跟你联系的。’又掉头走了进去。
“有了他这句话,我放心地走了。可是过了几天,他一直没跟我联系,我想,这小子是不是耍我呀?不行,我得拨那个固定电话,一通,那边礼貌地说:‘公园派出所。’我问:‘阿勇在不在?’那边说不在。我说麻烦你告诉阿勇,我是阿青,有事找他,请他给我来个电话。
“当天晚上,阿勇找到手机店来了。虽然我一直在锲而不舍地找他,可是当他下了车,大踏着步向我走来,我的心还是嘭嘭直跳,不过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是对着他笑。在他进手机店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脸有一点点腼腆,这大大地鼓励了我。我故作冷漠问他:‘你怎么那么难找?’他说‘:忙。’我问:‘现在不忙啦?’他说:‘忙。’我说:‘忙你还来?’他惊讶地问:‘你不是找我吗?’春舒一听,笑了。他也跟着傻笑起来,我发现,他的笑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很温暖的类型。笑过以后,我们觉得亲近了好多。
“这时候差不多到下班的时候了,我说:‘我请你吃宵夜。’他说:‘我请你吧!’我们在手机店对面的露天小摊档坐了下来,点了一盘排粉,一碗汤。我问他:‘每天晚上都要巡逻吗?’他说:‘没有,我们是轮班的。’我说:‘辛不辛苦?’他说:‘惯了,还好。’刚吃完,他的对讲机响了起来,让他赶快到公园西路追捕一位劫贼。他说了声:‘对不起。’骑上警车飞驰而去。
“第二天黄昏,他又来找我,这一次没穿警服,一见到我,赶紧用解释的口气对我说:‘昨晚走得太急,我是来还宵夜的钱的。’我说:‘不行,得收利息。’他说:‘利息怎么算?’我说:‘你得请我吃顿好的。’他说:‘没问题,走。’我问:‘你不用值班吗?’他说:‘今天我休息。’我跟老板说了一声,主动挎着他的手臂出来了,他有点不惯,肌肉显得很紧张,不过没有甩掉我,我跟他说话,他的回答都不连贯了。
“我们就近找了一家酒店,要了一间餐房,点了菜,还要了红酒。我问他:‘你有女朋友没有?’他说:‘没有。’我说:‘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他好像吓了一跳。我说:‘我头一眼看到你,好像有点宿缘的感觉。’他说:‘我也是。’我说:‘前世也许你是捕快我是女贼,你把我抓住了又放了我,我自愿做了你的老婆。’他笑笑说:‘你说的情节怎么跟王小波小说里的情节一样?’我问:‘王小波是谁?’他叹了口气说:‘我原先打算找一个爱好文学的女朋友,看来,这希望落空了。’”
敏玲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我知道了,怪不得你变成了诗人,原来是你那位警察诗人的功劳。”
阿青得意地说:“得迁就一下爱人的爱好嘛 ”
敏玲作出一付严肃的神情:“老实交代?你们有没有Kiss?有没有亲密接触?”
“Kiss的滋味很美妙喔。没有爱人那没办法,有了爱人,当然得体验体验。”
“瞧我们阿青姑娘,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不是跟你们说过,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谈得来的网友,准备见面吗?”
敏玲猜:“该不会就是这位阿勇先生吧!“
“你猜对了!”阿青得意地说,把惊讶抛给两位密友。
这时,阿青的手机响了,敏玲朝春舒眨了眨眼睛。显然,她是在跟她那位警察诗人说话。说话像打机关枪一样的阿青,不知何时,也学会了细声细气的说话?
春舒和敏玲一时无话,都把目光投向了跟凉粉一样色泽的海水。春舒这时候很想接到毅夫的电话,她隐隐有点嫉妒,她和毅夫的感情是温水泡茶慢慢浓的类型,她不明白那种焚烧自身的爱是什么滋味。而敏玲,也下定了决心把往事抛开,不再做一个旁观者。
2
崔零忽然约春舒一起吃中饭。崔零在电话里是这样说的:“我找到迎春了,我们准备离开这个伤心地。我已经在广州找到了一份杂志编辑的工作。说来惭愧,在这城市里住了六七年,如果要算值得留恋的人,也只有你了。所以我和迎春想请你吃餐饭,希望你不要拒绝。”
春舒说:“我很乐意。不过,我爸爸交代过,你帮了那么大的忙,一定要请你吃顿饭。这餐负担由我来请吧!”
崔零在电话那头笑了:“谁请都无所谓,只要你的人能来。”
崔零在古琴轩定了一间房,很奇怪的,刚好是前次敏玲喝醉酒那间房。春舒推门进去,一位□□轻快地立起身,同春舒握了握手,简短地问好:“崔零常说起你。”她用笑容补足了该有的热络,并立即为春舒倒了一杯茶。
迎春初看好像不怎么出色,却很是耐看,而且她的嗓音、她说话的方式、她对人那种亲切而又尊重的态度,无一不在为她加分。她穿着一套市面上常见的白底浅纹的连衣裙,却不知怎的,这套流行衣服到了她身上似乎凸显了她的个性。刚喝过一杯茶,春舒已经明白崔零为什么非要“这一个”不可了。
春舒说:“衷心祝福你们。人都说经过风雨考验的感情最珍贵。经历风雨之后我们才知道要的是什么。”
迎春说:“一见到你,我便明白为什么崔零会对你无话不说。我能不能托大一点,叫你妹妹。”
“好呀,我没有姐姐,正想有一个呢!”
“妹妹,我现在很幸福,真像是做了一个噩梦啊!我都不敢相信我还能这么幸福了。我心里很不踏实。”
崔零搂住她的肩膀:“说什么话?有谁比你更配得到幸福?”
春舒问:“什么时候走?”
崔零说:“下午就走,我们已经买了一点钟的票。”
“这么急?”
“说实在的,我害怕这里。我想把这里的一切忘掉,和迎春一切从头再来。”
“我理解你的心情。”春舒说着,取过一件用报纸和草绳绑好的物件:“这是我爸爸送给你的贝雕。希望你不要嫌弃。”
“求之不得,我正想向你开口呢!”
菜陆续端了上来。崔零边劝春舒吃菜边说:“如果说,我离开这座城市,唯一想告别的人就是你,那么,我唯一想告别的景物就是这古琴轩。古语说,爱屋及乌。恨一个地方的人的话,也会连景物都恨上。不过,这古琴轩却常常纠正着我的偏激。你看,这株古榕起码历经千年的风雨了,还是这样苍翠,栖息着这么多的鸟儿;它的佛一样的气根,它扇盖一样的荫影,它主干上古篆一样的皮层,哪一样不让人浮想联翩?它时常提醒我做人不要浅薄,只要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就永远不会迷失。”
春舒说:“我也喜欢古琴轩,不过说不出所以然。听你这么一说,我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哈哈哈,看来把告别的地点定在古琴轩是选对了。”
迎春站了起来,说:“唱首歌助助兴吧。”她跑到门外叫来女侍,打开了卡拉OK设备。一会儿,春舒听到了一首似曾相识的情歌:
去年我们在山间漫步
茸茸相思花清香弥漫
相思树叶拂过我的脸庞
温柔仿佛你细密的头发
忽然你轻轻呢喃
谁能为你采撷相思豆
今日我向石板寻觅
相思豆点点滴滴如泪珠
美好的日子如风
掠过树梢再无痕迹
我伸出手去
为自己带回一把相思豆
……
一曲未终,迎春泪痕满面,语声呜咽。春舒也觉鼻头酸酸的,用手一抹,泪珠已悄悄滴落。崔零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胸脯猛烈地起伏。
迎春突然扔掉麦克风,张开双臂,扑向崔零,崔零搂住了她,两人同时说:“我的爱。”然后深情注视。
春舒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已是多余,她悄悄地起身,悄悄地开门,又悄悄地掩门。歌声、情侣都留在了背后,一门之隔。感动的泪水溢了出来,好像永不休止。春舒深呼吸,硬把涌动的情感压下去,然后到前台买单。侍者一眼掩饰不住的惊奇:这位美丽的小姐为什么满面泪痕?
3
受到妈妈的限制,春舒和毅夫再怎么疯玩,也不敢到外面过夜。不过他们仍然经常见面,一见面却禁不住拥抱接吻,约法三章只是部分得到实行。
春舒又拿了一个月的工资,她全数都交给了妈妈。爸爸的贝雕又卖出了一批,爸爸高兴地说:“照这样的势头,用不着多久,咱家也能考虑建新屋了。”崔零走了,XX报又来了一位新编辑,跟崔零一样爱说笑,却比崔零多了一份色迷迷,让春舒格外怀念崔零。
陈哥似乎已把春舒忘记了,偶尔到电脑房来,也是一付上司的派头。他似乎看上了小黄,经常叫小黄到他的办公室去。所以,这天上午,陈哥让春舒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春舒感到十分意外。
敲了敲陈哥办公室的檀香木门,陈哥喊了一声进来。春舒推门走了进去。陈哥从办公台上站起来,满面笑容,远远向春舒走过来。
“坐坐坐。”
春舒在沙发上坐下,有点忐忑不安。陈哥一边泡茶一边关心春舒:“暑假快结束了吧?”
春舒说:“快了。大学的暑假跟中小学不同,比较宽松,要到九月十几号才算完。”
“噢,那还有二十天。”
“差不多。”
“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陈哥直说吧!我一直把陈哥看成自己的哥哥的。”春舒作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
陈哥好像没有听出春舒的弦外之音,反而打蛇随棍上般地说:“我也是因为把你看成妹妹,才觉得有了一份责任。你得有心理准备,这不是件好事。”
春舒心里格登一跳。
陈哥却不说话了,回头走到他的办公台,取出一个大纸袋,从上面的标识可以认出是本市一家有名的相馆的专用袋。陈哥把鼓鼓囊囊的纸袋递给春舒,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你自己看吧!”
春舒抽出相片,顿时血往上冲,整张脸红得像猪肝,冒出雨点大的汗珠。她的手不知不觉地抖了起来,心跳加速,眼前的照片如同幻影。
那是毅夫和一个女人赤身裸体扭在一起的照片,女人的面庞似曾相识。
陈哥不说话,静静地等待她的反应。
春舒拼命忍住涌上心头的那股“气”,等到她觉得可以说话了,才问:“你是从那儿得来的?”她的声音还算平静,不过说完这句话,她觉得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陈哥用平淡的语气说:“温泉别墅的老板是我的朋友。是他给我的。”
“是你设的局?”
“瞧你说的。不过就算是我设的局,可是如果他不是吃鱼的猫,怎会沾上一身腥?我是偶然发现你男朋友的行径,想告诉你,又怕你不信。无奈才采取了这个下策。”
春舒说不出话来,和毅夫的一幕幕零零碎碎地在四周飘舞。为什么?为什么?虽然毅夫没有给过她焚烧自我的感情,不过也算得上情有独钟,这么多年来他的情意是明摆着的。说变就变吗?毅夫不是那种人。不过事实也摆在眼前,人心难测,这些照片……会不会有人制造了假像呢?春舒仔细地研究那些照片,想找出拼接的痕迹,但无迹可寻,如果这些照片真的是伪造的话,那这人可真是个高手。春舒猛然又抖了一下,她认出了照片中的女主角,她竟是那个蓝发女郎……
不知过了多久,春舒一抬头,看见陈哥背着她站在窗口抽烟,烟雾缭绕,那么孤独,又那么坚韧。她忽然有些感动,结结巴巴地说:“陈哥,我不该错怪你。”
陈哥转过身来,诚挚地说:“无论谁碰到这种事,都不免心神大乱。你的反应比我意料中的坚强。”
“这些相片能不能给我?”
“当然,我留着也没有什么用。”
“那谢谢你啦!”
“这件事我为你难过。希望你能理性处置。”
“我会的。”
春舒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慢慢走下楼梯。这时,手机不适时宜地响了,是毅夫打来的。春舒觉得一股气往上冲,打开电话,狠狠地骂了一句:“毅夫你这个王八蛋。”随即挂了电话,然后她发现自己像一口装满了米的袋子,一个劲往下出溜,终于坐在了楼梯的拐角上,抱着梯栏无声地哭了起来。
手机一响再响。春舒打开手机,毅夫在那边惊慌地说:“舒儿,怎么啦?我做错什么啦?就算是死,你也要给我一个该死的理由。舒儿,你在听嘛,怎么啦?我很担心。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别叫我舒儿。”
春舒索性把手机关了。
整个下午,春舒都在靠着惯性活着,排版、改版,吃饭,又是改版。身边的人跟她说话,她都没有听见,好不容易听见了一句,又立即被风吹跑了。
下班了,她走出厂门拦车,刚出厂门,就看见毅夫倚车而立。她正眼都不看,跑到一边去。毅夫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跟我走。”
春舒挣扎:“我干吗要跟你走?”
“你得给我解释清楚。”
“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想在这里吵给大家看吗?”
“放开我。”
“或者你想在你家里谈?”
春舒沉默下来,任由毅夫牵着上了车。
毅夫发动了引擎,小车跑了起来。春舒不说话,一直不说话。毅夫也不说话,专心开车,他一脸无辜,春舒越看越气。小车终于停了下来,春舒拉开车门走了下来,发现置身于“大石”海边,海浪一波波来又去,有节律地拍起响声。
春舒立在沙滩上,看着月光下的海水。
毅夫走了上来,立在春舒后面,故作轻松地说:“怎么啦?”
“你自己看看吧!”春舒反手把纸袋递给毅夫,正眼都不看他。
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毅夫都没有说话。春舒猛地转过身来:“没话可说了吧?王八蛋。说呀,说你是一时冲动。说你跟她只有欲望没有感情。说你是让人家陷害的。说呀!怎么不说?”
月光下的毅夫看上去像一只厉鬼,脸色黄黑,头发蓬乱,眼睛直直地看着春舒。忽然,毅夫矮了一截,原来他跪倒在了沙滩上,开始抓自己的头发。
春舒泄了气,只管那么愣愣地站着。
海风、月光、海浪声,不久前还是快乐的背景,现在却见证了一出伤心剧。
在海浪声中,忽然出现了另一种声音,低沉、沮丧,春舒愣了一下,才确定那是毅夫在说话:“我确实对不起你。我也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实在受不了了,当你三番四次拒绝了我之后,我体内有种东西急需要找一个出口。是她主动找上了我……”
春舒猛一下脸胀红了:“这样说来,这还是我的错啦?”
“不不不,你没错,是我的错。我不是人。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份上,你能原谅我吗?”
春舒不说话。
“我跟她真的没有一点点感情,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自从伯母限制我们一起过夜之后,有时候想你了,睡不着了,我忍不住跑到温泉别墅泡个温泉,泡完以后很快便能入睡。哪知道那天她给我喝了酒,又……”
“别说了,我还怕污了我的耳朵。”
“我不说,我不说。春我求你原谅。”
夜风中,毅夫絮絮叨叨的声音有点怪异。
“送我回家。”春舒坐了了小车,平淡地说。
毅夫不敢违拗,马上开车。他一再回头看春舒,但春舒一直都不吭声。
水泥斜坡到了,春舒拉开车门一脚伸了出去。毅夫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她,哀求她:“原谅我。”
春舒挣脱了,沿着水泥斜坡一步一步走回家里。毅夫目送她急匆匆地往上走,一点都没有留恋。她的步姿永远是那么美好,带着书香女人的矜持和绝色美女的诱惑。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斜坡最高处时回过头来,给毅夫一个微笑。那是多么珍贵的微笑,只要想一想,毅夫就觉得暖和,就觉得活在这世上是多么好,一切都有了价值。可是她不会再回头了!她再也不会对毅夫微笑了!
在这天以前,一个几乎铁定属于你的女人,忽然间,一切都变了,她离你而去了。这一切是那么猝不及防。一阵巨大的悲哀击中了毅夫,让他几乎窒息了,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仪态万方的少女,已经永远不可能属于他了。
在春舒刚刚离去的地方,搁着一部手机,那是毅夫送给她的礼物。毅夫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自言自语:难道一个错误就葬送了春舒一生的幸福了吗?他忽然起了一种冲动:不行,我要报仇,找那个害人精算帐。
4
陈哥到香港去继续他叔叔的财产了。临走之前,他跟春舒谈了一次。
陈哥开门见山:“春舒,我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春舒的建议。以前,你选了毅夫,我没话可说。现在,我希望你重新考虑一下我。”
春舒显然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她马上就回答了:“陈哥,谢谢你的好意。我承认,这件事对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一时半会,我不可能再考虑谁。我还年轻,大学都还没有毕业。我想我先把书念好再说。”
“我可以等,等到你大学毕业再给我一个答复。”
“不,我不希望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不,是我自己愿意等的。跟你无关。”
“可是,可是,如果到时候我还是没有选择你呢?”
“那我也认了。三年后,你二十二岁,我三十岁,即便走不到一起,我想我们都还来得及重新选择。”
“如果在这三年里我找到了……”
“没关系,我只请你及时告诉我。”
毅夫去找那个害人精算帐,可是那害人精仿佛人间蒸发了。他想,肯定有人做好了圈套让他钻,要不,他本来酒量很好的,为什么那天晚上喝了一杯就晕?还有,他本来把门锁得好好的,为什么那害人精竟能闯进来?不过他知道,这一切春舒都不会信的,再说即使春舒相信他是被下了套,她也不会原谅他的,那些照片已经把一切通向春舒的路都堵死啦!毒,这下套的人真的毒,毒到你无话可说。到了这个份上,毅夫只能埋怨自己,谁叫你把持不住呢?
他不敢到春舒家里去了,但是还时常跟踪春舒,偷偷地跟在她后面,看看她的背影也是好的。他还找过阿青和敏玲帮忙,不过她们得知了原因之后,都直截了当地表示无能为力。
阿青还沉浸在她的焚烧自我的爱情中,看不出有退热的迹象;在警察诗人的薰陶下,她开始阅读大量的文学作品,还立下了当作家的宏愿。敏玲新找了一位男朋友,高高瘦瘦的,理想是当一名成功的商人,不过还没赚到大钱,一有空就用摩托车驮着敏玲在这座城市里的各个角落疯跑,春舒和阿青都碰到过他们几次。
今年第一阵秋风起了,让人感到凉爽,同时生出一种莫名的悲伤。中秋将至,暑假就这么过去了。春舒开始收拾行装,作好返校的一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