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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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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谷景礼见到了正在等他的秦组长,秦组长汇报在官邸别说电台,他们连一根金条都没搜到,除了几十块的毛票,感叹这么大的官,可惜!谷景礼则表示意料之中。
“虽然一无所获,但我们还是发现了一条有价值的线索。”秦组长得意的拿出本书,“科长,您看,就是这书!昨晚属下趴在花园外墙,从望远镜里瞧见他书不离手,刚才搜查的时候好奇,特地翻出来一看,做满了记录!科长,这里头必定有什么重要的线索!属下愚见,不妨把这个写书的也一起抓来审问审问。”他指着封面上的名字说。
谷景礼扫了一眼书名:“哦,曾国藩!”随即朝天翻了个大白眼,打出了一记响亮的喷嚏。用手帕擦了擦鼻子,他拍着秦组长的的肩说:“小秦!你——很有想法!去!把这个姓曾的给我逮回来!办好了!我打申请!升你副科长!发什么楞啊!妈的!还不去!”
秦组长抬手跺脚一立正:“是!长官!”他激动得花枝乱颤,一路颤出了办公室。
谷景礼把那本《曾文正公全集》之一往脸上一盖,他表面风平浪静,心里翻江倒海。无怪,自“二二八”到戒严令颁布,岛内处处抓人,有为邀功领赏,有为派系斗争,军警系统和特务机关更是在互相攀比着抓捕业绩,谁都想率先拿下最终那笔大单,由此制造了一大批瞎七搭八的案子,搞得全岛人人自危,草木皆兵。谷景礼想到本局虽然胜利在握,可这么一圈下来,身心也几近奔溃。挺尸一样的直在椅子上,他觉得自己命挺苦。
审讯室里,明楼喝了口桌上的茶,想起了阿诚。按照他的计划,阿诚现在应该到上海了。上一次喝他泡的茶仿佛已是遥远,但也不过就在前天。
那晚饭后,阿诚照例托着茶杯来到明楼书房,明楼抱怨这茶是越泡越清,再下去要和白水无异。阿诚向他解释家乡带来的茶叶都快喝完了,必须省着点,这里花钱也买不到,话一出口,便后悔。于是书房里一片沉寂,只有写字台上沙沙声响。
回到卧室,阿诚躺在床上,觉得有点空落。身边有大哥在,他倒是没有过多的思乡情绪,但大哥不一样,上海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这片土地上生活过他的祖辈,更安葬着他的双亲,快两年没能回去祭祖了,他理解人子的心思,唯独不能体会。他惆怅着,为大哥惆怅。
卧室外急促的敲门声没让阿诚再惆怅下去,他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看着门外明楼穿戴齐整的模样,他立即转向衣柜,取出衣服直往身上套。
“来不及了!拿上衣服,跟我走!”追着明楼浑厚斩截的声音,阿诚一甩两脚拖鞋,拎着衣服飞奔下楼。汽车已经从车库开到了门外花园,发动机轰轰作响,蓄势待发。阿诚弯腰抄起玄关皮鞋,摔上大门,箭身而出。追到离车门几步时,他团起手中衣鞋,扔进副驾驶室,跑动间一个纵跃,双手反扣车窗上沿,躬身并腿,蹬进车内。
“大哥,”阿诚一把扯下身上睡衣,露出凝满汗珠的胸膛,“什么情况!?”抖开衬衫往后一披,双手左右一伸,拱肩正领,扣袖扣。
明楼一手握稳方向盘,一手帮他收拾齐整,他低着头,抿得嘴唇似一条线。
“现在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仔细听清楚!目的地:基隆港,时间:两小时。在这个两小时内,我必须先送你登上海军军舰,然后在凌晨一点宵禁之前返回台北新生南路寓所!不要说话!我大衣口袋里有一卷微缩胶卷,内里是岛内驻军部署表、金门海防工事图,以及战略登陆点地形分析和海域上方气象数据。你通过军舰抵达舟山,再从舟山潜回上海,组织上有一个叫老马的会和你接头,接头地点:新雅酒楼。接头方式:他问‘你是不是飞鸿,鸿雁的鸿?’,你答‘不,我是孤红,红色的红。’重复一遍!很好!
“继续听好!原先和我联络的交通员因有要务在身,没办法完成这次这次任务。此份情报并非十万火急,但过了今天,下一次送信机会可能要等很长时间。十几分钟前我刚得到消息,海军军舰今晚会驶去舟山接回一批撤退队伍,舰上有我们的人,他会负责安排一切。军舰在舟山逗留三天,你来回的手续我都已办好,交给了一位海军官员,你等会儿会见到他。阿诚!此次任务只有你去办我才能放心!”明楼深吸了一口气,他心如擂鼓。
阿诚脚蹬前板,系好鞋带:“大哥放心,你都安排好了,我还能办不好。需不需要从家里带些什么东西?”
“不用。”
拍平裤腿上的皱痕:“诶,我正好可以带些茶叶过来,这次定要带足量!”
“好!”
车前挡风玻璃上出现了一洒水滴,道前的雨水在车灯下显得尤为细密,明楼打开了雨刮,他觉得后背更湿更冷了。
阿诚伸手到他大衣口袋里取胶卷,触感非常潮湿,看着明楼额头的汗珠,他要求自己来驾驶,明楼则表示换来换去浪费时间。
“不会浪费多少时间,大哥去后面休息一下吧。”
“只是有点热而已,开窗就好。”
“别开,一冷一热更不好,外面还下着雨,我来吧。”
“啰嗦!你给我开了多少年车,开上瘾了?做大哥的给弟弟当回司机不行?”
“我怕你来回赶路吃不消!”
“把我当老头子?我今年才四十!”
“知道!男人四十一枝花!”
“小子!”
车内沉默了片刻,阿诚清了清嗓子:“大哥!我收到明台消息了。他参加了解放军,组织批准的,马上就要开赴朝鲜。不让他跟过来,就是想太太平平的,反而……”
明楼手底汗出如浆,方向盘越握越滑:“当初他踏出那一步,就知道没有回头路。”手掌在大衣下摆上来回蹭了几下,拍回方向盘:“现在能有这样一个选择,对他来说是好事儿,一样报效国家。只是对不起大姐临终所托。”
阿诚叹着气:“也是啊,明台到底不是孩子了,都成家了,你还能事事帮他拿主意!”
车子驶上了大桥,雨夜的海港,是黑风天堂,它吞吐漫天雨水喷洒四面八方,打得车顶劈啪作响。
“阿诚!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没有想过......”
“大哥!国家大业尚未成功,没有大家,何来小家?你以前说过。”
“是!可如果这大业要十年、二十年、抑或更久?”
“那大哥呢?大哥自己什么打算?”
“我是在问你!”
“我也在问你!”
“你们的眼里,大哥是不是总爱左右别人?”
“在我,没有。”
“那要是哪一天大哥要帮你做决定,你会不会怨我?”
“只除一件事!”
“阿诚——这么多年天南海北的跟我奔波,大哥觉得耽误了你。”
“大哥这话我不爱听。”
“大哥希望你将来能有一个家。”
“你给了我一个家!”
“大哥想......”
“大哥别想!大哥看车!”
后视镜中两人默契的回避着对方的无数次眼波,一股辛酸的慰藉撑满了明楼的胸膛,他不再说话,他无话可说。
伸手往前轻轻一点,嗞嗞地电波声里飘出了一首熟悉的曲子,一个男声唱道:
“Yet today my love has flown away,
I am without my love…”
看着明楼欲切频道的举动,阿诚拦下他,抓住大哥的手腕慢慢放回,他阖眼靠向椅背,和着音乐哼起一串悠扬的旋律:
“Something here inside,
cannot be denied…
When you heart’s on fire,
you must realize …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Smoke gets in your eyes…”
他没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