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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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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四月,热史和烟,以及草津、有马结伴来到K大学报到。讲究生活品质的草津和有马在距校区不远的高档住宅区入住同一幢豪华公寓;而另外两人在交往前已提出住进学生宿舍的申请,并于交往期间获得批准,既然住宿名额有限,为了不浪费经过激烈竞争才取得的机会,他们照原计划成为室友。
鉴于烟热爱睡眠,热史将不必爬上爬下、随时可以倒下睡的下铺留给了他。占用另一张上下铺的同屋是农学部新生真方敏也、真方敦也兄弟,来自宫崎县,是一对留着西瓜头的矮胖双胞胎。真方兄弟性格开朗,爱说爱笑,没几天就和眉难同乡二人组混熟了,寝室的气氛十分和睦。
最初的新鲜感褪去后,适应了大学生活的热史觉得这也不过是很普通的一种生活方式。每天早晨七点半准时起床,第一节有课就把烟也叫起来,去食堂吃饭然后上课;第二节才有课就自己去食堂吃饭,给烟带回一份早饭,九点半再叫他起来,吃完饭然后上课;上午没课就看心情在寝室、宿舍楼的谈话室或图书室看书、自习,把午饭带回寝室和烟一起吃,下午再去上课;晚饭的选择比较自由,去食堂、学校周边店铺或在宿舍楼的公共厨房自己动手做,偶尔去草津或有马的住处蹭饭;晚饭后多半也是自习、读书、和同学聊天,功课紧张的话就在宿舍楼里冲个淋浴,不太忙时则可能去附近的钱汤泡澡,自然所有行动都不会丢下烟。休息日更随意些,宅在寝室或出去逛街、购物、上图书馆之类的,只要烟不懒得动,总是两人或三人一起的——草津多半会来,要赶回眉难和阿古哉约会的有马基本就不出现了。
这么过了一个多月,热史快要相信自己和烟的关系差不多回到告白之前了。总算也是被烟说过“热史像空气”,没有自己,他连日常生活都过不了,做不成他的爱人,就在他身边做个最重要的朋友也不坏——热史真心愿意相信,直到那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在洗衣房被真方敦也调侃:“洗衣服还把由布院的也捎上,鬼怒川怎么像他老婆似的!”
正要被丢进洗衣机投币口的硬币“叮当”落地。
热史蹲下捡硬币,敦也还说个不停:“……几乎时时刻刻腻在一处,比我和我家老哥还像双胞胎……选课完全相同,你天天督促他去上课,宿舍自治会安排的值日工作都替他做了……真羡慕由布院啊,我那老哥可是一点也不知道照顾弟弟!咦?你这是……”见室友站起来后脸色不大好看,他才住了口。
“小烟和我……不是那种关系。”热史挤出个笑脸,“因为认识很久,中学就是同学了,所以非常要好,又住同一间寝室,互相照顾也很平常吧。我们还有两位高中同学也考进了K大,大家感情都很好,只不过他们住在校外,真方见得不多。”
“是你们经济学部的草津锦史郎和有马燻吧,他们超有名啊!名门贵公子,脸又俊俏,头脑又聪明……呜……更羡慕了……跟他们一比,我哪还有脸活着嘛……”敦也装模作样地掩面哀号。
热史投了币,开动洗衣机,满意于成功转移话题的同时,不是不失落地清醒过来,察觉过去了就回不来的才叫做“过去”。再与烟像从前那样相处是不成了,哪怕他们自己心里没有结,被周围的人误会、传出奇怪的风声也是麻烦一桩,适度拉开距离对谁都有好处。要他眼睁睁看着烟为睡觉耽误上课、用营养不全面的零食填肚子或是活在垃圾堆里之类,明摆着做不到,但有一部分非必要的“腻在一处”确实可以削减。
被室友提醒的当天傍晚,热史在烟喊他一道去钱汤时首次拒绝了,理由是下午烟还睡着自己就去淋浴房洗过。得到热史做好咖喱等他回来吃的许诺,烟没什么不悦地一个人走了,泡完澡回到寝室,见了好大一锅咖喱也很高兴地和热史、真方兄弟分而食之。饭后热史背起书包说要去大学图书馆,躺在床上玩着手机游戏的烟也不过叮嘱了句“注意安全”。走出宿舍楼,热史摸出手机发短信给草津,问他要不要在图书馆见,对方回复“刚好已经在图书馆了,等你”,于是热史对着手机屏幕笑起来,暗忖从烟身边挪开一小步并不算太难。
借到了想读的书,从图书馆出来,热史应草津邀请去他家喝茶。虽说是做客,被草津请求了“有好一阵子没尝过小热泡的茶”,热史还是利用主人家的茶叶、水和茶具泡给他喝了。
“小锦享受惯了有马的手艺,不嫌我不够专业吗?”给自己也斟了一杯,热史说笑着,向不在场的有马认了输。
品着青梅竹马泡的茶,草津心情大好:“有马泡的我很喜欢。可小热的茶也有独特的味道,我怎么会嫌呢?”
听到夸奖的热史不好意思地继续提有马:“……有马今晚又是住在眉难,周一早晨回来直接去上课?”
“他想尽量多陪阿古哉嘛。”
“真好啊,他们两个……说起来高中时还以为……”感觉自己不小心说错了什么,热史猛然收声。
草津略用力地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杯底与茶几相碰发出令人心惊脆响:“以为有马会跟我交往?你也这么想吗?”
“不……不是的,我什么也没说。”热史吓得连连否认,生怕那半句话惹对方大发雷霆。
“但你想了吧!”草津顿了顿又端起茶杯,捧在手里却不喝,“想了……其实也没关系。大概是刚决定在国内升学的时候,我听阿古哉说过,眉难高中人人都看得出有马对我的心意,唯独我是个有眼无珠的瞎子。”
在自己的青梅竹马和一个不太熟悉、个性奇葩的后辈之间,热史绝不会选择维护阿古哉:“说这种话过分了吧,小锦是前辈又是上级,下吕同学也该懂点礼貌才对。”
“那时我劝有马不必为我放弃出国,阿古哉也听到了,后来有马出去办事,他就憋不住跳出来替人家抱怨。不过小热说的没错,我是前辈又是上级,因此,我有好好地负起了教导他的责任呢!”说到这里,草津才喝了口茶,眉梢唇角染上一抹笑意。
热史顺着他问:“是怎么教导的?”
“我要阿古哉记住两件事——第一,认为人生的意义在于迎合庶民廉价的八卦,那是可耻的堕落,他爱堕落请自便,别自说自话把我也扯进同一个泥潭里;第二,他还没资格喊我回头看有马,至少在有马回头看到他之前。”
热史笑得有些无力:“……然后……他们真的在一起了……”早该知道草津不是吃素的,被后辈冒犯了,转眼就将对方的面皮扒下来狠踩。而下吕的强硬程度不遑多让,生生达成了“让有马回头”这一看似不可能的目标,以热史对他微薄的了解,他大约要自以为反将了草津一军并为此洋洋得意了。
“是啊,让他去扳有马的头他就去了,还算听话听教,没有堕落到底。”草津对此事的认知却是自己的“教导”卓有成效,挽救了下吕的灵魂。
热史更无力了:“……你们高兴就好。”相互打脸后双方都觉得取得了胜利,他这个普通人委实不懂学生会如魔似幻的世界。
喝过茶谈过天,热史在草津的“家”学习到十点左右,告辞要回宿舍去。草津欲留他住下,被“明天要用的课本还在寝室”的正当理由挡回,只好送客出门。等电梯时,他不死心地问热史:“要不要考虑一下搬来和我同住?这边的客房空着也是空着,环境总比宿舍好,听说你们那里有人彻夜打麻将……”
“住惯了也还好,不用麻烦小锦了。”刚开始躲避烟,假如和“超有名”的贵公子展开同居,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流言。
“不麻烦啊……如果怕麻烦我,你家也不是付不起K大周边的房租,可以搬出来自己住。我……我担心你和那家伙住在一起,心里不痛快。”
电梯门打开,轿厢里空无一人,热史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答复草津:“那天就跟小锦说过了,我和小烟还是朋友。小烟曾说,我对他就像空气一样,我想……有这份价值也好吧……总而言之,把他一个人丢在宿舍,我放心不下。”
“空气?哈!”草津被气乐了,“小热是要同他绝交、永不来往吗?不是的话,空气稀薄点又死不了人!平均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氧气含量只有海平面处的百分之五十到六十,仍然有人类生存,你的常识都扔哪里去了?”
热史松开了开门键,先后按下“1”和关门键:“说不过你。”缓缓合上的电梯门隔开了两人。
尽管拒绝了草津“搬出来住”的提议,热史还是同他越走越近,可以暂时放下烟的时候,通常都和这位青梅竹马以及有马——若他没回眉难去约会——凑在一起。有朋友在身边比一个人呆着让热史好过很多,谈些学业上的话题或是随便什么闲话,就能抛开与烟有关的胡思乱想。烟没表现出不满,更准确地讲,是没表现出被疏远的自觉。他的波澜不惊让热史开始相信草津那套自己“说不过”的理论,即使是空气,稀薄一点也不会要了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