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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一月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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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降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及至破晓,那势头才稍稍减了几分。院中植了一株红梅,被风雪肆虐了一夜,今早却发了几颗细小的嫩芽。
苏尧推开房门时,迎面拂来一阵夹杂着细雪的寒风。他却恍若未觉,执起门边的纸伞,撑开了,便顶着风雪迈出了大门。
分明是江南小城,今年却遭了罕见的连绵风雪,一下便是十数日不止,到了如今的十一月,这名唤西丰的小城已几乎被风雪淹没。
便似预示着什么。
苏尧路过茶馆,停顿片刻终究转身走了进去。寻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收起的纸伞被妥妥当当摆在桌边一侧。
苏尧不曾唤小二来招呼,那些忙碌着为客人添茶水的伙计也似无意来招呼他,擦着他的衣角匆匆忙忙过去,不曾停留半分。
邻桌有个汉子很是健谈,今日一如往常,放开的嗓门雷鸣也似,只是不难听出语气中一丝怏怏。
他道:“诸位可知,今年这场大雪的含义?这可并非一场雪这样简单——”
如今年这般罕见的大雪,前朝,抑或更早的朝代,也出现过几回。然而这雪出现在江南,便谈不上俗语中的“瑞雪兆丰年”,而是另一个征兆。
若非改朝换代,便是浩劫将至。
“这浩劫也是说不准,战乱、地动、灾荒,或是疫病,皆有可能,不知咱这西丰城会摊上哪一样啊?”
又说,传说中,每逢人间遇上这罕见气候,便有司战、司药的神仙降临人间,查清缘由后,便有一位留下助人间渡过灾难。
众人唏嘘一阵,话题又转向了别处,苏尧起身,带上纸伞,向着门口行去,临出门时,却回眸望了角落那人一眼。
茶馆大堂内,燃起了几架热烘烘的火炉,门外是一片冰天雪地,门内却暖得如同春日。角落那处最是冷清,平日没几个人坐的,今日却早早坐了两人。
分明坐的是两个人,苏尧却只看了一个。若是叫另一人知晓了,定是要大骂:“好一个忘恩负义!你这是要欺师灭祖了不成?”
只是,他怕是不会知晓的。
苏尧出了门,又撑起了那把素色的伞,穿过重重街巷。
小城中的屋舍几乎是一般模样,青灰的砖瓦,粉白的墙,只在大门那处各有千秋。小巷延伸开去,曲曲折折,一眼望不见尽头。自门前走过,间或有几家挂起了黑白的灯笼,昭示着主人一家的悲痛。
江南水乡,城中有几条河流穿过,不似往年的流水潺潺,今年却是被冰雪覆盖了个彻底,连河堤在哪都分辨不出,亏得河上建有石桥,才不致有人一不留神走到河中去。
穿过几条巷子,又过一座石桥,便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地界,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各家木制的门楼上雕刻着精致的纹样。街边亦有许多小摊子,摆满各色的小玩意,簪子、手链、胭脂或是其他配饰,吸引着女儿家们光顾。下了桥,再走数十步,便是一家新开的医馆。
医馆中也置备了几张桌椅板凳,供前来求医的人们休憩。苏尧移开纸伞,发觉雪已然停了,便将伞收了。他进了门,堂而皇之占了一条板凳,料得那板凳不会再有旁人坐一般。
医馆中坐诊的大夫与寻常医馆大不相同,并非花白胡子的老者,也不是成熟稳重的中年人,而是不过十七的一个少年郎。
那小大夫名唤和曦,数日前刚刚进了西丰城,开了这家医馆,年纪轻轻的,医术却十分了得。
和曦长得十分耐看,盈盈一双眼不知勾走了多少女儿家的心魂。身上的衣物永远是干干净净的,所有褶皱皆被理得很是平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每日装病前来,只为瞧和曦一眼的姑娘家不在少数。如此这般,每日来此寻女儿回家的父母便也不在少数。
每逢有小姑娘被其父母带走,回眸时那依依惜别的模样,便会叫和曦的脸红上一红。人人都知道,小和大夫不过十七,可是还未成家的,哪经得起这样日日被姑娘家们明着暗着的“调戏”。
因着这些姑娘家们“胡闹”,和曦每日便要更忙几分,也不免要拖累几位病人将看诊时辰延后。和曦心中是歉意的,诊金便要少收几个铜板,却全然不知那些病人们每日在他这处瞧热闹瞧得十分得趣,再少花几文钱,便更是舒爽了,仿佛那病也好得快了些许。
和曦心善,邻里都这样说,医馆的伙计们也这样说。看在苏尧眼里,却觉着和曦这人是个一根筋的缺心眼,似他这种人最是容易钻牛角尖。
又有一对父母前来将女儿带走,苏尧瞧了会儿热闹,便将视线转向了门外。
医馆门外,站着甚是惹眼的一抹身影,一身墨绿的衣袍,用的是小城中富贵人家才买得起的布料。再说那人,眉宇间自有一股倜傥风流,整张面庞却隐含肃杀之气,挺拔的身姿向着医馆大门而来。那被父母带走的小姑娘,本是为了和曦而来,临走时却是回眸望了那男子一眼。
那人分明是茶馆角落里落座的人之一,便是苏尧多看了一眼的那位。
又一位病人离去,和曦低头擦着手,立在身旁的伙计喊道:“下一位!”
那挺拔的身影便移了过来,半月来难得一见的日头半斜不斜地照进来,恰好叫那人的影子将和曦罩得严实。
和曦擦好了手,抬头间,不经意便撞进了那人的眼,无缘无故柔得似水。
“请坐。”和曦不去深究这人的眼神,开口道。
那人便坐下了,那姿势叫和曦不禁多看了一眼。只因他坐得忒有气势,仿佛那不是平平无奇一条木板凳,而是高高摆在上位的御座。
这多看的一眼被那人捉了个正着,玩味地看着和曦,小大夫的脸皮薄,赶忙低头将脉枕向前推了少许,道:“先号脉罢。”
那人便伸出一只手,搭在脉枕上,和曦按上三根手指,静静号起脉来。小大夫年纪还小,手指不似成年男子那般粗,细细的,白白的,一如那薄脸皮一般嫩生生的。
片刻后,和曦稍稍皱眉,“公子,你这脉象,实在再健壮不过了,敢问是身子哪处不舒服?”
对面那人也不收回手,任由小大夫的手按在他腕上,手指指腹下,便是他跳动的脉搏。
“我浑身上下哪处都不舒坦,怎么?大夫号不出病因么?”十分沉稳的一把好嗓子,却是十足的挑衅口吻。
小大夫对着这样一位病人却也不恼,仿佛也怀疑自己看错了,就着不曾收回的手再号了一回。又是片刻,他狐疑着去察看这人的眼睛,小心翼翼用两指撑开眼睑眼皮凑近了看,近到两人的呼吸都混在一起,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收回手,“公子,确实诊不出,您还是另请高明罢。”说着,便要收回脉枕。
那人一手按在脉枕上,将他阻拦,“另请高明?这西丰城中,谁人不知你和大夫便是医术最高明之人了,我这千里迢迢,自上华城一路追过来,好歹追上您的脚步,您却是要叫我带着一身伤痛打道回府吗?”
“伤痛”二字,特意咬的重重的,仿佛和曦若是拒了他,便是一个见死不救、大奸大恶之人了。
小大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离开家乡来到此地,确是经过了一座唤作上华的城池,且停留了几日,摆摊看诊,他自是也猜得到,有许多身有顽疾之人没能赶上,然而他急于赶路,也实在忙不过来了。照那人的说辞,自上华城一路跟过来,却是也风波劳碌得很。可他的脉象,分明康健得紧,莫不是有什么疑难之症?
思及此,一向被夸心善的小大夫道:“你的病症,现今我确实诊不出,公子若是信得过我,可否容我再细细观察几日?”
对面的人弯起了嘴角,原本容貌透出十分冷冽的一个人,却因着这一笑柔和了许多,正衬着那双柔出水来的眉眼。
小大夫有些晃神,直到那人口中说出“好”字,他才拉回神思,问道:“公子贵姓?”
“楚陌。”眉眼依旧是含笑的,他又道:“小和大夫,我离家千里,在此地并无居所,您看……”
明摆着是要住在小和大夫这里了。
和曦显然并不介意,“楚公子既是因我追至西丰城求医,自是不能怠慢,医馆后边的院落便是我的居所,恰巧还有两间空房,您且先择一间住着。”
许是那声楚公子听着不太顺耳,楚陌开口纠正:“唤我楚陌便好。”
和曦也不扭捏,当即改口:“楚陌。”
随即,楚陌起身,为身后等着看诊的病人让出位子。和曦招来一个伙计,着他领着楚陌去了后院看房间。
那两人前后脚出了门,苏尧收回一直跟随着和曦的视线,抓起纸伞,跟去了后院。
这处院落与他的主人十分相像,干净整洁,不曾用过多的装饰,植了几株红梅,素雅得很。
伙计指着北厢房的一间与东厢房的一间道:“公子,这两间房空着,里边是比着卧房置备的,您看看要住哪间,我去给您购置被褥来。”
楚陌随意扫了几眼,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和大夫住哪间?”
伙计不疑有他,如实答道:“住在北厢房,那间空房隔壁。”
“那便住在北厢房罢。”
伙计一时反应不及,“啊?”的一声。
“我说,我住在北厢房那间空房便好。”
楚陌立在庭院中,双眼直直看向北厢房,不知在想些什么。伙计听他选好了房间,道一声:“那我这便去购置被褥,可还有其他需要的?”
“不用了,劳烦你了。”
眼见伙计离开,楚陌举步向着北厢房迈去,最终却是到了伙计方才所说,小和大夫的卧房。苏尧看着楚陌推开房门,进门待了片刻,又踏出门来,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一丝笑意,仿若捧在手心的一样宝贝失而复得的满足。
握紧纸伞,苏尧与楚陌几乎擦肩而过。出了医馆大门,走上数十步,便是那座石桥,过了桥,再穿过弯弯绕绕几条街巷,苏尧回了家。
小小一方院落,与城中其他屋舍没甚不同。纵横的小巷中某处,青灰的砖瓦,粉白的墙,院中仅仅植了一株红梅,便是所有的装饰。
夜间,苏尧做了个梦,梦中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那人不知在问谁:“你与苏尧,曾经是什么样的?”略显疲惫的声音,该是一个少年,语气平静,只是声音嘶哑着。
后来梦中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有没有人回答他,还是那人问:“我与你,曾经是什么样的?”语音缥缈,当真是梦中呢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