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弦》辞音

1、一 【沉浮】逃不掉

　　入眼的是青白色的帘子，绣了朵朵莲花，低垂而下，帘外隐约可见三两个女子，行色匆匆，彼此之间连句对话也不曾有。
　　似是在逃离躲避什么。
　　床上躺着的人终是有醒来的迹象，炉中浓厚的药味熏得人头疼，少年不禁微微蹙眉。
　　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张开，却是沙哑的一声低唤，再发不出什么声音。头昏昏沉沉的，怎么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地。
　　偏是有一抹红色的身影在帘外挥之不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可那抹红色的影子只是一动不动。
　　错觉吗……
　　可是为什么还不消散？
　　“公子？”帘外的人听见了动静，轻轻试探了一声，见没有回应，倒也没有上前。
　　大约是因为天寒，没一会儿人便是咳嗽起来，躺回去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梦中有一娇俏女子，着一身华美的红裳，顾盼之间，牵人心神。可画面一转，却是一个同着红衣的男子，在他耳边低喃着情话，摄人心魂。
　　“公子，公子？”有人轻声唤着，见他不醒，还晃了他几下。
　　脑子里刚刚忆起的东西尚还未理清，被这一下下晃得头疼，他睁眼望着面露焦急之色的少女，却又不知她是谁。
　　“公子可算是醒了。”少女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掀帘出去，左右张望着没有旁人，这才将藏在袖中的瓶子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杯中研碎，兑了些水。
　　“这是凌公子新送来的药，原是昨儿就该吃的，可屋里的人看得紧，不让我进来。”
　　少女将他扶起来，给他灌了一杯药，他倒也没有反抗，一是少女不像是有恶意，二是他的无力感又比之前强烈了些，四肢都还在，却形同虚设。
　　“凌公子已经在准备着了，等公子你再服几次药，我们就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
　　逃吗？可他为何会一种逃不掉，也不想去逃的感觉？
　　“公子？”少女见他出神，将他的思绪唤回，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问：“公子还记得我吗？”
　　他摇了摇头，可从少女的话来看，他们分明近日有相见，为什么她要问他是否还记得。
　　“这可如何是好。凌公子好不容易才探好了路，公子却说又变成了这个样子，这可怎么办啊。”少女说着便落了眼泪。
　　“我以前，也经常这样？”好不容易回了些力气，他倚靠在床头，问。
　　“自三年前被王爷带到这里，三天两头地浸药水，连屋子里熏香都是掺药的，公子便渐渐地连身边人也记不住了。王爷对外还说公子本就体弱只能静养在府中，可谁不知道，公子在来这里之前，身子骨好着呢。”
　　见少女咬牙切齿，想来这位王爷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他如今是受制于人，天天被药围着，变成这个病怏怏的样子。
　　“我以后还会记起来吗？”梦中出现的男子或是女子，他想找回那段记忆，翻一翻究竟是自己的什么人。
　　“当然会，公子只是偶有这种异常，等逃出这里，凌公子一定能……”
　　“空灵，你的胆子愈发地大了。”一声狠厉打断了少女的话，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不许进来，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自己领罚去。”
　　“是。”空灵应了一声，将瓶子偷偷塞进被子里，起身离开。
　　“等一下。”
　　因身形不稳，他摔下时打翻了杯子，碎片扎入了手心，殷红一片。
　　“公子！”
　　空灵正欲上前，却被女子拦住，可那女子也是片刻慌乱，吩咐着门外的人叫大夫来。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这种地方，若是空灵今日去领了罚，未必日后还有机会能相见，索性握了碎片抵在了脖子上。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女子微微蹙眉，问道。
　　“让她留在这里。”
　　“公子莫要忘了王爷说过……”
　　“我说，让她留在这里。”
　　二人僵持不下，直到大夫匆忙赶了过来，说是要尽快包扎伤口，女子才有一丝妥协，暂且将空灵留了下来，说是要去请示王爷，再作决定。
　　他原是强撑着与女子对峙的，女子走了他才松了口气，身形也是摇摇欲坠。
　　“公子这又是何必。”大夫将药箱放下，为他处理着伤口。“只便像以前那样顺着王爷，兴许还能过得好些，你这般忤逆于他，只怕是……哎。”
　　空灵也是紧咬着唇，心下怪罪起了自己。
　　逆来顺受……
　　果然……他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