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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琢玉工 梅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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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节,雨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说急不急说缓不缓,一连便下几天,不给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斑驳的青石板上铺着一层淡绿色的苔藓,如今已经被雨水淹没,浮在水中,恍若短小的水草。
细雨中出现一个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行走的很快。他把伞压的很低,几乎看不到他的面容,只有一双被雨水沾湿了的草鞋和露在外面湿了半截的青色长衫证明着他的性别。
“这位先生请留步!”远远的,只见一位家丁打扮的少年追了过来,他没有撑伞,顶着细雨喊着。
四周没有旁人,只有那撑伞的男子。那人犹豫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小家丁欣喜若狂,顾不得被雨淋湿的衣裳,一鼓作气跑了过去,二话没说便跪了下来。
男子吃了一惊,紧忙用手去扶。压低的油纸伞微微抬起,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这人刚上加冠之年,生的眉清目秀,身子略显消瘦,似一根芦苇。一身粗布青衫,虽然有些破旧,但却规整干净。可是更让人注意的,是他少了一根手指的右手。
少年只觉得有些恍惚,直到注意到那男子将伞遮在他头上,才吞吞吐吐的问道“敢问先生是否是大名鼎鼎的‘神手玉工’林瑾?”
“神手玉工?”那人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掺进雨雾里逐渐模糊。“在下正是林瑾,不过却配不上‘神手玉工’之称,说到底,小生只不过是一个琢玉工罢了。”
小家丁听说此人正是林瑾,突然放声大哭,随后便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求先生救我一命,我是吴老爷府上的佣人,近几日吴老爷得到一块灵玉,想请先生雕刻,却寻不到先生下落。老爷逼小的出来寻你,若请不到先生,就要了小的的命。”
林瑾眉头一皱,随后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中指不知什么原因已经不见,其余四根手指被粗布包裹着,有些触目惊心。“不是林某不帮,只可惜林某已经三年没有碰玉,现在只是一介布衣,故不能雕琢。”
他把伞放在了少年身边,行了个礼,自己顶着雨转身消失在雨雾中。任凭那少年如何叫唤,也没有回头。
小家丁万念俱灰,回到府中将事情禀告。果然惹得吴老爷大怒,“想当年他师傅就因为傲气才走向死路,想不到他竟然和那老头一个货色!”他看着地上的少年,咳嗉了几声骂道“你也逃不了干系,吃了我家两年饭连个人都请不来!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打死喂狗!”
两边走出几个大汉,不留任何情面,抓着少年便向外拖去,那少年好生挣扎,也没有挣脱几人的束缚。
当天下午,那男孩便被乱棍打死暴尸街头,引得一片唏嘘。
天色渐渐暗了,雨还在下。一阵脚步声在巷口缓缓传来。不多时,一个没有打伞的长衫男子出现在雨雾中。他走到男孩身边跪下,伸手摸着他肿胀的冰冷的脸颊。他没有落泪,可眼里满是悲痛。
“果然不出所料!”那男子猛然抬起头,只见吴府的管家带着数十名家丁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一脸奸诈的看着他。
“来人!把这个杀人犯林瑾给我抓起来!”
几个人压着林瑾向着吴府走去,林瑾自知中了这几人的诡计,可是手无缚鸡之力,挣脱不得。
“小生如今以成为半个残废,还请大人思量。”他着实无法,只能现身说理。
那管家冷笑着,在背后拽出了一条一尺长的鞭子,示威性的打在了地上,传出一阵刺耳的“噼啪”声。“这可容不得你,到老爷那里再解释吧。”
远远的,便听到夜幕下的白墙里传来咿呀的唱戏声。再向前走,才听清唱的是《西厢记诸宫调》,歌声婉转悠长,融进这渐渐消失的雨中,转身便不见了。
林瑾不免有些伤感,心想这府中刚杀了人,却没有丝毫悼念的意思,与其被人打死,不如自己一死了之。
正堂之上,吴老爷全身粘在椅子里,臃肿的身形将椅子堵的严实。他面色蜡黄,口中不时有咸水淌出,看来大限不久矣。不远处的戏台上正唱着小调,带着雨丝有着说不出的伤感。
“我偶得一枚灵玉,想在临终之前将此物雕刻成形。”他眯着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挥着手让旁人端来一个银盘,上面有着一块无瑕美玉,通体呈白色,光滑圆润,只是四周棱角分明,形状甚是怪异。
林瑾看着那玉,不禁骤然失色,忙问吴老人这玉石的出处。吴老爷只是咧着嘴,一副痴呆的样子,“昨晚那玉对我说,要是不放她就要了我的命。我活了大半辈子,嗜玉如命,怎有放下之理?”
原来那吴老人有些痴癫,此时正巧犯了毛病,胡言乱语却总是离不开那玉是活的。管家听的多了,自也不感到惊奇。“小子,吴老爷亲自请你还想推脱?这事情容不得你,限你三日,定要将这碎玉雕好。要是不雕......”那管家将右手做刀状,向着自己的左手砍去,示意威胁林瑾,要是他不答应就把他的手砍下。
当晚,林瑾便关在吴府的厢房内,外有人把守,不得随意出入。
天气湿闷,竟无半丝冷风。林瑾脱下长衫,注视着桌前的碎玉。五代时前蜀道士杜光庭《录异记》卷七“异石”中记载:“岁星之精,坠于荆山,化而为玉,侧而视之色碧,正而视之色白,卞和得之献楚王,后入赵献秦。始皇一统,琢为受命之玺,李斯小篆其文,历世传之”。
林瑾自幼学习琢玉,对玉的品种也多有了解。可是眼前这玉,却从来没有见过。相传和氏璧被秦始皇制作成了传国御玺,而随着朝代的更迭,该御玺又相传在唐后失传,至于和氏璧的真正面貌,也就因此无人知晓。
“难道这玉,真是遗失的和氏璧不成?”林瑾心头一皱,正欲靠前仔细端详,忽觉一阵怪风在脚底吹来,当即跃起,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只见桌上燃烧的蜡烛骤然熄灭,屋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何人在此?”林瑾退向窗边,想破窗而逃却见那窗高自己数尺,向正门走去却总碰不到门面。
“我林某虽出身寒门,却从未做过偷鸡摸狗的勾当。”他声音打颤,双腿不住发抖。“林某一身正气,为何前来谋命?”
“当真没做过?”一女子的声音传来,飘忽不定不能分辨其方位。
林瑾咬着下唇,面色发白,狠命的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还敢嘴硬?果然这天下已经没有玉洁松贞的人了。”林瑾只觉得自己喉咙一紧,纵使自己有千斤之力,也无法摆脱纠缠。
“你究竟是何人?”林瑾脸色发紫,吃力的问着。
“也罢,也让你死的明白。”林瑾只觉得一阵寒气直逼自己的面颊,随后自己的右手被轻轻抬起,冰冷彻骨。“你可知‘玉魔’?”那声音在林瑾耳边响起,只弄得他一阵瘙痒。
“玉魔......”林瑾突然记起师傅在临终前叮嘱他,早在玉中生着一种妖魔,以吸食阳气为存,食人血为生。师父临终之前有些恍惚,原本以为是师傅说的胡话,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他握紧了拳头,一阵说不出的怒气突然之间涌上心头。他猛然抽出桌上的琢玉刀,向着那掐住他脖子的人的大致位置划去,刀还未落下,那掐住脖子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林瑾只觉得身上一松,突然之间向后倒去。
“若不是今日是那姓吴的死期,你小子早就该死在这里了!”此话结束,四下顿时一片宁静。窗外的天空依旧阴着,冷风过后的闷热逐渐恢复,林瑾倒在地上,身上直冒冷汗。想起身,才发现自己的腿抖得厉害,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
桌上的蜡烛不知何时再次亮起,窗外嘈杂的脚步声越发清晰。林瑾躺在地上,逐渐平静下来。刚刚那女子的话语,不禁让他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那段痛彻心扉的,改变他一生的往事。
他并没有留意窗外的繁杂,直到听到有人喊“起火了!”这才慌忙起身,凑到窗边,用手戳破纸窗向外看去,还没有看清,便嗅见了一阵焦味儿。定睛一看,只见吴老爷所在的正堂火光一片,吴府家丁不论大小都在奋力扑火,就连在外面看管林瑾的家臣也参与进去,可是火势不但没有减弱,在没有风的夜晚,反而越烧越旺。
林瑾突然想起刚刚那女子说的那个“姓吴的”,难不成就是指这吴府的吴老爷吗?
“想不到你人看上去很呆,心里却满聪明。”那女子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林瑾猛然回头,可屋内却依旧空无一人。烛光摇曳,桌上只有一块白玉,在火光之下晶莹剔透。
“只可惜,你马上就要和那姓吴的一起,死在这里了!”话音刚落,桌上的蜡烛突然倒在桌上,烛火顺着桌布瞬间蔓延,还没有等林瑾反应,只觉得背后一双冰冷的手突然身来,一下将没有防备的他推进了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