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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泠泠七弦上 ...

  •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高山复流水,随风入秋霜。
      峨眉峰下,披着斗篷蒙着面纱的佳人静静凝视着绿绮亭中一袭儒雅白衣意气风发的青年仿佛随意一挥手,琴音便从弦上泛起,弥漫着向亭周涌去。
      一曲《风入松》宛如置身万壑松涛,宏伟却并不喧闹。后接《高山流水》曲折而澄净,泠泠流淌入闻者心田。曲终袅袅余韵与薄暮中山寺的钟声和鸣,引人心至天地杳渺深远之处,渐渐忘却该忘与不该忘的,也渐渐忆起久远与更久远的。
      “你来了。”他一抬头,与她四目相接,便再不放开深锁的视线。
      她垂眸,唇角微浮,软语道:“好一个‘蜀僧’。”一旁的青儿瞥向他束起的乌发,掩嘴偷笑。
      韩书权起身,不在意地掸去白袍上的落叶,笔直走向燕歌。
      “若写‘书生’,怕你不肯来啊。”他绽出温暖的笑容,叹息着停在距她三步远的地方便不再上前。
      燕歌因他不再上前而放松。“你以文会友,我不会不来。只是若改了‘书生’就坏了诗意了。如今这般就很好。”
      “这般……”韩书权沉吟着,缓声问:“‘这般’指的是诗,还是……我们?”
      他人虽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话却重重扣击着她的心门,而她只能无搓地垂下眼眸,久久才答:“是诗。”也是我们。
      “是吗?”想问“只是诗吗”,终究不忍再逼她,他于是以扇柄指着峨眉峰顶轻快道:“诗家清景在新春,可这西山诗意却在深秋,蜀僧琴诗虽好,终究作古时久。我们既在深秋时节来到这西山,岂有不新作传世篇章之理?”
      燕歌讶然抬头,失笑。“公子虽是状元郎,可这样的口气,未免狂妄。旁人只当是文人轻狂,我看倒有几分武人的不拘。”
      韩书权双眸闪亮,长叹:“不枉我一曲《高山流水》。”亦不枉我如此倾心于你……
      “我是随便说说的。”燕歌低头步上登峰的石阶。
      “随便说说即一语中我秉性,小姐实乃小生知音也。”韩书权含笑弯身作揖,引燕歌回头瞪他。他豪爽笑出声,全无文人的情态。止住笑声,韩书权微笑着大步赶上她,与她比肩而行。
      “小姐当知我韩家原是武将世家,自曾祖父那代起族中男儿皆从军报国,故族风豪迈不拘小节。我是韩家男儿,多少还是沾了些许武人习气。”韩书权笑语,话里满是自豪。
      燕歌静静听着,偶尔偷眼看向他的侧脸,为那灿若星辰的眼眸心悸。这样一个出身将门的男子却将文中之冠摘下,睥睨天下书生文人。他虽是书生,但摘冠登顶那刻,他又不是书生。他有着文人中绝顶的才气,怀的怕不只是文人的抱负。若是不论血统家世,这样的男子应是当世最让人心折的良人吧。她也……不例外啊。可是,那又如何?又能如何?
      韩书权觉察到她的落寞,轻声问:“燕小姐?”
      燕歌回神,深深凝望着他,在他回以热烈惊喜的目光时仓皇转头,力持平静地问:“既是武将世家,公子怎会例外地弃武从文?”
      眸光渐黯,韩书权仰头望天。久到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幽幽开口。
      “是我母亲的坚持。”
      燕歌心中一动,不觉问道:“是……你母亲?”
      韩书权移开视线低声道:“我,是遗腹子。我未出世时,父亲就战死沙场。祖父怜我母亲年轻,将母亲逐出韩家愿她另嫁。母亲回到娘家后才发现怀了我,从此发誓绝不再嫁,一心抚养我成人。母亲虽爱父亲至深,却不愿看我走父亲的路,因此绝不让我习武。一直到我十岁,韩家才发现我的存在,要接我回去认祖归宗,授我武艺。母亲以死相逼,并向祖父发誓我即使不习武也依然能光耀门楣,为国尽忠。幸好,我是做到了。”
      是啊,他做到了。可是她呢?不拘如他都不能忤逆他母亲的意思,她又怎么能够!
      “燕小姐?”自旧事中回神,韩书权望向她悠远的水眸。
      “在我刚能记事的时候,有一次随家人外出时遇到流寇,我被绑去成为人质,被丢在一个山洞里。山洞又黑又潮湿,我没有东西吃,附近还有狼嗥。山洞里还有一股腐烂的气味。丢我进洞时,绑我的人曾说,他们的同伴被朝廷剿杀于此,他们寻来时尸身早已腐烂。他们要拿我作陪葬……”燕歌幽幽开口,声音平静至竟然让人不觉一丝起伏。
      “燕小姐……”韩书权心惊。他本以为燕歌养在深闺,应是不曾经受过什么波折,可她心里竟留有如此深刻让人胆寒的阴影。他攥紧拳,死劲握着,然后猛地打开手掌抓住她的手。
      燕歌顿了下,恍若未觉得接下去说:“我看到黑夜里绿如鬼魅的狼眼,就在洞口。我叫它走开,它不走,反而一步一步靠近,一步,又一步……”
      “够了!”韩书权大喝。“都已经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她竟没有挣脱。可他一点儿也不高兴,她没有挣脱并不是因为她接受了他,而是,那阴影已深重到让她忘记周围一切,陷入自我的世界难以自拔。他一点儿也不高兴。
      “已经过去了吗?”燕歌恍恍惚惚地问。“真的过去了吗?”她的视线从悠远的时空拉至近在咫尺的地方。
      “小姐,已经过去了,早已过去了。你忘了吗,在紧要关头,夫人找到了你,夫人把小姐你救回来了。”青儿难过极。本以为当年小姐年纪小,只余些模糊的印象,可她竟记得那么清楚,以至于事隔多年她描述当时的情况时逼真得让人胆寒。
      “是,都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有事了,我会保护你,我要保护你。”韩书权柔声安抚着。
      燕歌摇头。真的过去了吗?只有她自己知道,过去的只有儿时那个懵懂无知却骄纵任性的贵族小千金,留下一个万事不由己的第一才女。
      当年的祸事让她神志恍惚了整整半年!一双温暖的手一直握着她时而会胡乱挥舞的手;一个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喊着,歌儿,没事了,歌儿,没事了。她渐渐清醒,眼前是泪流满面、憔悴不堪的母亲。是母亲的双手将她拉出梦魇,是母亲的双手将她推向至高,是母亲的双手转动着她命运的轮盘。她被迫一步一步走着,可她走的每一步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心依旧冰凉,手却渐渐温暖。她怔怔看着握住自己的一双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金的坚劲,却如火般炽热。这,不是母亲的手。如果能一直被这双手握着,是不是连心都可以被温暖?
      鼻子微微发酸,理智在霜钟的余韵中告诉自己,不可以。不是不可以被温暖,而是,而是不可以被这双手握着。
      她使劲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他加重力道紧紧握住。抬头隔着朦胧看他,望进一片怜惜,一片心疼,一片动情。
      记忆中,这个人曾对她说,你不属于这座皇宫,亦不该,让这眼泪属于你。
      记忆中,这个人曾对她说,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那么,我会成为这个理由!
      记忆中,这个人曾对她说,燕小姐,我不是了解你,我是怜惜你。
      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吗?她用迷茫的眼神无声地问他。
      可以,真的可以,当然可以。他用坚定的眼神传达他的心声。
      碧山已暮,秋云深重,松涛阵阵,晚钟声声。青儿止住泪含笑远远看着他们,但觉再深的诗意都不及两人交握的双手让人沉醉让人感动。
      峨眉峰下,绿绮亭中,琴弦突被一只大手拨起,琴音刚起,即被强行按止,只余幽眇的余音泛向渐沉的暮色,渗入经久的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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