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阑意》莲兮

1、1 □□景业十

　　天朝景业十四年
　　清秋梧桐，红墙丹桂。白玉百阶，琼楼之巅。
　　雍华殿外，绫罗妆就的女童安静立于雕栏处，无声无息。
　　几名宫娥扶帚拾阶，私语窃窃。
　　“那宁国夫人真是天生命好。本以为兰皇后一死，兰家就此失势。不想我们娘娘竟认她做姐姐。”
　　“可不是。卓妃娘娘近日诞下龙子，一跃成为众妃之首，皇上允诺扶她为后。这宁国夫人原是兰后亲妹，这回又成了卓后义姐，稳当国姨，怎不让人眼红！”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谁让我们娘娘出身没有其他嫔妃好，在朝中没个依靠。宁国夫人好歹是兰后亲妹，又有个当辅政大臣的夫婿。娘娘认她为姐，也是为自己打算。”
　　“这倒不假。”
　　众宫娥点头，扫起黄叶，渐近雕栏，蓦地噤声。
　　半晌，一宫女上前笑得勉强。
　　“燕小姐怎不在偏殿里呆着？这儿风大，燕小姐千金贵体，莫要受凉。”
　　“是啊是啊，燕小姐可千万别听我们姐妹的胡诌……”
　　其余几名宫娥忙不迭围着女童，生怕刚才的私语就此传至宁国夫人耳中。被众宫娥围住的女童只是垂下眼帘，眨了眨眼，复又静望向栏外。
　　“你们几个在干什么？”
　　一个尖细的声音自殿门口传来。众宫娥慌忙垂头，不敢造次。
　　“哼，以后再碎嘴，别怪公公我回禀娘娘去！”
　　雍华殿里的李公公倨傲地步来，环视一群青春年华的宫女，眸色越发暗沉。
　　“还不去干活！”冷喝一声，吓得宫女们匆匆持着扫把逃离。
　　阴暗的脸色在转向女童时一下子转换。
　　“燕小姐，宁国夫人让奴才请您进去。”
　　女童回头，没有看他，只轻点下头，转身向殿里走去。
　　珠玉叮当，锦绣殿堂。暗香深处，两名贵妇笑语晏晏，闲适品茗。
　　“娘娘、宁国夫人，燕小姐来了。”
　　倚卧凤座的贵妇扬眉，笑语：“还不快请燕小姐进来！”
　　拨开琉璃帘，女童步入内室，投入另一名贵妇怀中。
　　“就是她吗？”卓妃缓缓勾唇。“好文静的孩子。”
　　宁国夫人抿了抿唇，叹息：“歌儿年前让流寇绑去，受了惊吓，就变成现在这样，安安静静，不哭不闹。怎么激她吓她，她也只是眨眨眼，甚少搭理。”
　　“姐姐莫担心，”卓妃柔柔劝慰，“妹妹在宫里听闻歌儿四岁已熟记诗词，不久前写的一首小令更是让京城各书院的夫子们都赞不绝口。”
　　“那又如何！”宁国夫人很是不以为然。“歌儿又非男儿身，读再多书也是枉然，还不如性子讨喜些找个好婆家！”
　　“那也未必。我看歌儿这个性自有她的好处。”卓妃莫测高深地笑。
　　“哦，娘娘此话怎讲？”
　　“姐姐你想，歌儿虽内向，却处乱不惊；情不外露，反而更适合在复杂的环境中生存。歌儿学识好，相貌又端庄，若善加培养，他日统领六宫亦不在话下。”
　　宁国夫人闻言，轻呷口茶，藏起心绪，摇了摇头。
　　“娘娘爱说笑。”
　　卓妃正色，坐直身道：“姐姐信我。”
　　宁国夫人叹：“当初敕冕皇子未夭折前，兰皇后都拒绝了我的联姻之请。亲姐姐尚且如此，我又怎敢为难娘娘！”
　　放下玉杯，卓妃幽幽道：“我就知道，姐姐不曾真心接纳我这妹子。我也知道，以我的出身，与姐姐姐妹相称已是高攀。但赦冠好歹是个皇子。撇开早夭的皇长子敕冕，就是皇上今后有再多的子嗣，赦冠依然是长子。若是他争气，立了储，妹妹在这宫里不必战战兢兢，自是不敢忘了姐姐的好。我是诚心诚意想与姐姐荣辱与共，姐姐却不肯信我。”
　　“不是我不肯信娘娘。”宁国夫人再叹。“我只是对这命运惶恐啊。再说，歌儿毕竟比皇子年长五岁，到时皇子不愿意，娘娘也是没辙的。”
　　“那倒不必担心。”卓妃绽出一个很有把握的笑。“姐姐可曾听闻——青梅竹马？”
　　“娘娘的意思是……”
　　卓妃扬首，对着帘外道：“李公公，让奶娘把皇子抱来。”
　　“娘娘……”宁国夫人没料到卓妃诚心诚意至此，早已把一切都盘算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片刻，奶娘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步入内室。
　　卓妃爱怜地把襁褓小心抱入怀中，抬头向女童招手。
　　“歌儿，过来。”
　　燕歌转头对上宁国夫人，在得到母亲的示意后，向卓妃靠了过去。
　　“歌儿，好好看看他。”将襁褓中熟睡的小皇子凑近燕歌，卓妃轻声说道。
　　听话地将目光对上眼前无比尊贵的男婴，燕歌认真记下他的五官。目光移至男婴颈前时，她轻轻念出小皇子贴身铭牌上的字：“赦、冠。”
　　“对，他是赦冠。”卓妃点头。“歌儿答应我，好好照顾他。”
　　燕歌咬了咬唇，轻轻点头。
　　转向宁国夫人，卓妃又道：“姐姐，妹妹不敢耽误歌儿。若是日后赦冠未能被立储，妹妹不敢提及婚约；但若是赦冠蒙皇上错爱被立为太子，还请姐姐割爱将歌儿许给我儿。”
　　宁国夫人听了，一扫愁容，握住卓妃的手长叹：“好妹妹。”
　　丝缕秋风透过珠帘，扬起燕歌乌发。她安静地抬头，视线穿过琉璃辉彩，看向殿外。
　　殿外，秋风卷起片片梧桐，簇簇丹桂，舞尽绝世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