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青青草色新》白面包子

39、第三十九章

　　“嘿，艾小草~”艾东林穿着红色的背带裤，一迈出门槛，抬头见到艾小草就扬起笑容招呼道，手也用力挥舞起来，然后松开艾南山的手向她颠颠地跑了过去。
　　艾南山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有些无奈，低头看了看被艾东林松开的手，轻笑着把手放入棕红色大衣的口袋，迈开大长腿跟在艾东林后面。
　　“慢点，东东你慢着些，可别摔了。”艾小草一边也快步走向前去，一边嘱咐道。
　　艾东林咧着嘴笑着，小短腿迈得飞快，没一会儿就跑到了艾小草跟前。
　　“我们要去我外婆家玩，你和我们一起去吧~”他伸出双手拉起艾小草的右臂摇晃着道，“她家养了一只好可爱好可爱的鹦鹉，还会学我说话呢。”
　　艾小草摇摇头，拒绝道：“不行呢，我们家今天团年，我有好多事得做，不能陪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哦。你和南山哥哥他们一起好好玩吧。”
　　艾东林撅起嘴，眨巴眨巴大大的圆眼睛继续诱惑道：“一起去一起去嘛~她家还有温泉哦，冬天还会冒热气，泡着可舒服可舒服了。”
　　艾小草坚定地摇摇头：“以后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去吧，今天去你外婆家应该也是团年吧？是不适合带上外人的。而且我今天要是敢不听我妈指挥乱跑的话，估计今晚得被她打残了。”
　　艾东林委屈地嘟着嘴，眼神里不停交替着害怕和期待两种情感。
　　“东东是个懂事的孩子呢，大过年的就别再为难你小草姐姐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玩。”一直静静站在他身后的艾南山迈步到他左手边，蹲下揽住他，笑容宠溺地对他说着，“东东也不希望小草姐姐挨打吧？我们可不能自私地只考虑自己的喜好，不考虑朋友的处境哦，如果今天小草姐姐陪你一起去玩了，可是回来以后芬仪孃孃却打她一顿，这样的话，东东还会觉得开心吗？”
　　艾东林转头看了看艾南山，又抬头望了望艾小草，扁扁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小声回答道：“不开心。不想艾小草又要挨打，可痛可痛了。”
　　艾南山欣慰地笑了起来，眉目清朗：“那我们等以后小草姐姐可以外出，不用担心挨揍的时候，再带她去看鹦鹉、泡温泉好不好呀？”
　　艾东林眨了眨水汽迷蒙的圆眼睛，破涕为笑：“好呀好呀。”
　　然后他笑着对艾小草许诺道：“艾小草，你哪天可以和我一起去我外婆家就告诉我，我带你去玩，还带你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
　　“好啊，那我先谢谢东东你啦，今天要玩得开心点哦，回来后可是要把你的快乐分享给我和三姐的哟~”艾小草扬起温柔的笑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嘻嘻，那当然。”艾东林自信满满地拍了拍小胸膛，接着许诺道，“等我回来，还给你们带好吃的。我上次去的时候吃过一种饼子，我外婆烙的，可好吃可好吃了。”
　　“东东啊，和哥哥把东西都带好了吗？”没等艾小草把道谢的话说出来，艾东林的母亲陈素琴的声音传了过来。
　　艾小草、艾东林和艾南山都循声望去，视线里，陈素琴穿着大红色的棉袄棉裤，披散着大波浪卷的长发，左手挎着个红色的包，右手挽着艾东林的爷爷。
　　“陈幺妈，二公，早上好~”一见到他们，艾小草立刻放大了笑容，非常懂事地打了个招呼。
　　艾小草只知道艾东林的爷爷姓艾，至于名字，因为从来未听人提起过或称呼过，也不好询问，所以她一直以母亲教导过的称呼来称呼他。
　　艾东林的爷爷大概五十岁左右了，但人看起来格外年轻，艾小草觉得相比爷爷辈的人，他更像是个伯伯。
　　因为他长得是眉目俊朗，笑意天成，给人一种特别温和的感觉，那眼睛也格外清亮，像是会发光一般。
　　而且他总是穿着白色的褂子和裤子，像电视里出现过的练武术的人似的，头发也总是往脑后梳得顺顺溜溜，站着时候脊背挺拔，坐着时候也几乎从不弓腰驼背，走路也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每次见到他，艾小草脑海里便只剩下一句形容词了。
　　站如松，坐如弓，行如风。
　　而今天，他穿着一身红色的马褂，头发依然往脑后梳得顺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精神矍铄。
　　他笑着，眼角上扬聚起几条温和的笑纹，声音温和磁性：“小草早上好啊，过来找东东玩吗？”
　　话音刚落，却是重声。
　　他转过头，陈素琴也正好转过头，于是两人相视一笑。
　　艾小草看着他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不是的，我妈让我过来请艾半仙去我们那儿团年，我刚刚经过这的时候，东东也正好出来了，就站着说说话。”
　　艾小草一边说，一边歉意地看向艾东林，却发现艾南山不知何时收起了笑容。
　　然后他抿了抿唇，抱起艾东林语气冷淡地说着：“东西收拾好了吗？我去锁门。”
　　说完也没等答复，自顾自便转过身，隔着陈素琴两人一尺来远的距离走向堂屋大门。
　　艾小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的情绪为何突然从万里晴空就变成了乌云密布。
　　艾东林被突然抱起，腾了空，倒是非常自在地冲着艾小草扮鬼脸自娱自乐。
　　艾小草看着他挤眉弄眼，忍不住扩大了脸上的笑容，一双杏眼眯成了上弦月。
　　“我和你爷爷的东西都拿齐了，明天就回来了，不用带很多东西，糖和水果待会儿我们在路上买就行了。 ”陈素琴转头对着艾南山答复道，脸上笑容里盛满了关切，“你和东东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艾南山却没回答她，径直走向堂屋大门，把艾东林放到门口的石墩上示意他坐好，然后走进屋拿出一个书包挎在肩上，开始锁门。
　　陈素琴没得到答复并未生气，依然保持着温和笑容，转而对艾小草说道：“那小草你快去请艾志伟吧，我们也要带东东上他外婆家去了，等明天回来再让东东过去找你玩哈。”
　　艾小草点点头：“嗯嗯，那你们玩开心点哦。哎对了，祥耘伯伯他还没回来吗？”
　　“他啊，今年不回来了。”陈素琴的笑容淡了些许，语气有些不耐，“他托人带话说，过年时候活多人少，可以领到补贴，估计明年可能会回来吧。“
　　“哦，这样子啊。”艾小草理解地点点头，“祥耘伯伯好辛苦呀，别人过年都在玩他还得拼命挣钱。他都在外面闯荡好些年了吧？我去年见到他感觉他被晒得好黑，看起来都老了不少呢。”
　　“东东他们上学要钱，我们全家吃饭也要钱，就这么几亩地，每年种的粮食都不够吃，他不拼命也没办法。”陈素琴叹了口气，挽着艾东林爷爷侧身一步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得去等车了，小草你也别耽搁太久，你妈妈那人有时候是挺霸道的，别又惹得她打你骂你了。”
　　说完，她挽着身边人从艾小草身侧走过。
　　艾东林爷爷笑着对艾小草点头示意，跟上陈素琴的脚步。
　　他们身后，艾南山锁好了门，背着书包，抱着艾东林缓步走来。
　　艾东林兴奋地蹬着腿，惹得艾南山一个踉跄，无奈地将他抱紧了些，不让他像被抓的鱼似的乱蹦乱跳。
　　“那我们就先走了，小草你走路慢着些，注意安全。”走到还静静看着他们的艾小草面前，艾南山语气温柔地嘱咐道，笑容有些浅，眼神里却有着关心，“明天见。”
　　“谢谢南山哥哥，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哦，祝你们玩得开心~”
　　“开心开心，我会给你带好吃的！”艾东林伸出两只手挥舞着，艾南山无奈地抱稳他的腰，托起他的臀，冲艾小草笑笑然后跟上陈素琴两人的脚步。
　　艾东林使劲地转过身冲艾小草挥手，大声喊着：“明天见~”
　　艾小草扑哧一笑，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回答：“嗯，明天见。”
　　然后转身，走向隔壁艾蓉家院坝。
　　“不知道蓉姐姐今天心情怎么样呢？应该挺好的吧，毕竟过年呢。”艾小草一边喃喃自语地走着，一边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摸索着糖果和花生。
　　“蓉姐姐~”艾小草熟络地迈进堂屋门，走向艾蓉居住的右边箱屋。
　　一进门却见艾蓉披头散发地缩在床头一边的角落瑟瑟发抖，明凤大妈紧紧揽着她，满眼都是心疼。
　　“蓉姐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艾小草走上前去，蹲在她面前问道。
　　艾蓉哆嗦着，听到声音望向艾小草，一脸无助地哭着道：“不是我的，那个孩子不是我的，我的娃娃已经足月了，不会死的，不会死的，那不是我的娃娃，我的娃娃在哪儿？娃娃，娃娃？我的娃娃在哪儿？”
　　她哆嗦着，在明凤大妈怀里挣扎起来，东张西望像在寻找什么。
　　艾小草眯了眯眼，站起身抱过摇篮里的洋娃娃蹲回她面前，笑着诱哄道：“蓉姐姐别哭，那不是你的娃娃，你的娃娃在这儿呢，你看，她长得又漂亮又健康哩。你看，她在笑，她想让你抱她哦~”
　　艾蓉停止了挣扎，怔怔地在艾小草的示意下看向笑容灿烂的洋娃娃，惊喜地用力一把挣开了束缚，扑跪倒艾小草面前，有些紧张地抱过洋娃娃，然后一脸满足地用侧脸贴上洋娃娃的额头，那笑容慈爱温柔得令艾小草一阵心酸。
　　明凤大妈看着自家女儿终于平静下来的模样，猛然跌坐到地上，眼泪一瞬间夺眶而出，她哭着叹了一句：“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艾小草似懂非懂，她瞅了瞅艾蓉跪在地上抱着洋娃娃那完全沉迷入自己世界的模样，往前两步停在明凤大妈身前蹲下，然后从口袋里抓出一把水果糖递给她：“给，新年好。”
　　明凤大妈抬头看向她，抹了把眼泪，似笑似哭地颤抖着手接过，声音哽咽：“好孩子，谢谢你了。”
　　艾小草微微扬起安慰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道：“这是我应该做的，蓉姐姐对我那么好。我还得去做事，先走了哦，改天再过来看你们。”
　　“哎！去吧孩子，万事小心。”明凤大妈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关切地嘱咐。
　　艾小草乖巧地点点头，起身缓步离开，走到门口回头望去，艾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明凤大妈则一脸心疼又无奈地看着她。
　　艾小草垂下眼帘迈步离开，只觉得心里堵堵的。
　　她走到院坝边上寻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捡到小包子时的画面。
　　她反复思考着，艾蓉的孩子没有了，痛苦得都疯掉了。那如果小包子的妈妈没有了小包子，会不会也这么痛苦呢？
　　可是如果她会痛哭得快要疯掉，为什么又要把小包子扔到那种几乎不会有人去的树林子里呢？
　　如果自己没有刚好去哪里找干柴，没有发现小包子，小包子大概就没有活着的可能了。
　　而且从自己掌握的消息推论，小包子绝对不是艾家湾的人。
　　因为艾家湾里无论远近，别人家的情况，母亲最是清楚了，她的消息面，广得令艾小草震惊。
　　可隔着那么远的地方，作为一个妈妈，究竟为什么要扔掉自己的孩子呢？还扔得那么远，几乎不留活路。
　　艾小草揪起了脚边一株草，撕扯着它的叶子。
　　她想不出小包子被抛弃的原因，也推论不出小包子的家人所在何处。
　　撕扯完一片叶子，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深吸了一口气，转而想到，其实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拼命将她养大的，没有人和自己抢她反而更好呢，因为早在捡到她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是她的家人。
　　蓝天中雪白的云朵忽然变成了小包子甜甜的笑脸，一会儿是微笑的，一会儿是傻笑的，再一会儿又变成哈哈大笑的。
　　艾小草忍不住勾起唇角，欣赏着天空中小包子的个人秀，心情一下子变得愉悦而轻松。
　　扔掉被自己蹂躏过的野草，艾小草笑着缓缓呼出郁在胸前那一口闷气，伸手对着天空比了个“耶”的记号，步履轻快地走向今天的目的地。
　　艾小草微微笑着，心想，哪怕前路再令人恐惧，只要有小包子的笑容陪伴，便再也不足为惧。因为她的存在，比阳光更让人觉得温暖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