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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沂水下元日 此后漫长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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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在我的背上睡的沉静,伏在我的肩头却让我感觉不到沉。想起那日在晋州客栈时,听木沧岚所言,她似是已素斋了几年,也无怪乎身量如此轻了。
只我心底还是诧异的,明明有着那样深的眷念,她又是为何成了如今这副清冷的模样。
山路走过一遍我便熟悉了不少,回去便加快了脚程。若然天色黯淡,林间一片漆黑倒不便前行了。
回到怀柳山庄时,远远偏看到一片光亮。到庄门前,才看清左右皆挂上了一盏灯笼,门前竖着一根天杆,杆顶还悬着一面黄旗,灯火下分明看到那上面镶着消灾解厄几个字。
咦?今日是下元节?
也无怪我会疏忽不知,只这下元一节惯常都是道家人的节日。史有载,(十月)十五日,水官解厄之日,宫观士庶,设斋建醮,或解厄,或荐亡。
这便是下元节了,只我往年也不过此节,故而今日才忘记了。
背着司徒走进庄,便看到庄里的仆人端着些祭祀的果品来来往往在庄内疾走,皆穿着深衣常服。
“大师,你们回来了。”我方踏进庄门,便听到花落雪的声音。闻声看去,倒为她今日装束着实惊了一把。她褪下了之前我所见的那身青衣男式长袍,想来也是要在这下元节祭祀水官尚飨亡灵的,她此刻着了一身青色齐胸襦裙,这番便现出了她原本姣好玲珑的身材,更衬出了她的柔美。只腰间还是别着那支玉箫。
“娘亲!”我还未向花落雪施礼,跟在我身旁的念凡便朝着花落雪扑了过去,便听得她向花落雪说着今日的际遇,脸上是盈盈笑意。
“念凡乖,先去沐浴好不好,待会儿娘亲带你去行船游河。”花落雪说着便对着身旁的侍女使了眼神,让那侍女带着念凡离去了。
只念凡对着我一步三回头,口中还叫着待会要让我和她一道去。这个小家伙如今看来倒黏上我了。
“大师,落雪今日忙着准备着下元祭礼,多劳大师替我照顾念凡了。”话落,花落雪已走到我的身边,朝着我拱手拜谢。眼神却凝在我的背上。
瞧见她脸上明显的疑色,我便出声解释,“司徒施主的伤尚未痊愈,今日累着了,贫僧这才贸然背了她回来。”
我看到她面上又回复了往日的柔和,心里不知为何便松了口气。方才她瞧着我的模样,总让我觉得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一般。
“大师果然宅心仁厚。我已让下人送了一套深色僧袍到大师房中,还请大师送了清儿回房便沐浴更衣,待会同我和念凡一道去水色罢。”她脸上还是那淡淡微笑,倒让我看不出她的心思,她说着便转身离去,也不予我拒绝的机会,留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知所措。
也罢,虽我不喜和花落雪同处,便当作是陪着念凡。
司徒在我的背上待得太久,虽则她身轻,我已微微有些疲惫。便加快了脚步问明了下人司徒的住处,使上了我会的不多的师兄传的轻身功夫,三两间便到了司徒的房间。
将司徒轻轻放倒在床榻上,替她理好了棉被,便要离去。转身的余光瞥见,她手上的柿子仍未落,行将踏出房门时,我还听到她嘴边噫语。
“凡生哥哥...清儿好想你。”
阿弥陀佛,我轻轻带上了门,她执念竟然已如此之深。司徒施主,贫僧渡不得你,便祈你今日能在梦中能与那人相见罢。
只一夜贪欢,明朝醒来你会否更加心疼。
不知何时,我在心里便将司徒当作了自己的妹妹一般,许是那夜月色下的泛红的眼眶,任我是六根清净的出家人也为她恍了心神。
想起方才花落雪的话,我便回了房。踏进房内,果见榻上整齐叠着一套青色僧袍。圆桌旁立起了一道屏风,隐隐见到水气萦绕而起,竟是连沐浴的水都已备好,如此,我倒更不好推脱了。
待得我沐浴换上了花落雪为我备好的青色僧袍时,系上腰带时,才觉着这僧袍看上去倒像是寻常男子着的素衣,若非样式同我那僧袍如出一辙,我甚至以为这便是寻常的服饰了。只这尺寸也未免太过贴合我的身材了,竟像是为我定制一番。
整好衣襟出了房门,却见到花落雪已等在我的门口。她手边牵着念凡,沐浴后的念凡穿着高腰襦裙,乖巧地站在花落雪身旁。
只瞧见我走出房门,她那清脆的嗓音便在空中响起。“湛一爹爹,快来,我们去游河了!有好多好吃的呢。”
我便笑着应了一声,只要念凡开心就好,谁让我与这孩子莫名投缘呢。
同花落雪打了个照面,便跟着这母女俩一道走出了庭院。出了庄门,进了沂州城时才看到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灯笼,偶有几家门前同样立着天杆,远远便能看到有烟升起。
到了江边,便看到了十来只彩船,想来月出时彩船游河是沂州城民热衷的活动了。
跟着花落雪一路往前,才在一艘颇大的船舫前停了脚步。细细看去,那彩船船身缀着彩锦丝带,船头高挂着两个红灯笼。船阁外已站了几个怀柳山庄的家仆,手中皆端着祭品。
只船头木杆上的旌旗却嵌着一个薄字。竟不是花字?想起之前那说书人说怀柳山庄曾是薄家所有,也不知如何到了这花落雪的头上,又为何如今是花落雪当家,这船舫竟带着薄家标志。
尚不及我深思,念凡便离了花落雪的牵引,走到我身旁牵起我的手登船了。方在此刻我才发现,随同花落雪的俱是庄中家仆,不见那名剑庄一行人,也没有栖花谷众人。竟是只有我一个外人在此!
念凡带着我上了船,便跟我说着她往年最爱过这下元节,因则每此祭祀罢她便能尝到很多“福余”,念凡拉着我不停分享着她最爱吃哪种果品,我便笑着听她讲,也不插嘴打断她。
“大师,今日请大师一道,便是想着待会祭祀亡灵时,若能得大师诵经加持福祉,落雪便感激不尽。”花落雪也走到我和念凡的身边,手上轻柔地抚着念凡的头,便听到她如水娴雅的声音响起。
原来她邀我同行便是出于此,想着这也是为我添了功德,我自是不会拒绝的,便朝着她点点头。
她得了我的应允,便走开去指点那些家仆各司其职,我看着她指挥得井然有序,心中不禁赞叹她的心思玲珑万全。
片刻后,船舫开始缓缓移动。
船头已置好了祭品,一旁还放上了一把古琴,我定眼看去,竟是我醒时见到的房中的那把古琴。
花落雪将一切都打理好后,便让家仆领着念凡进了船阁中。说是船头风大,念凡还小恐着了风凉。
念凡倒是没有任何反驳便进了船阁,我倒有些疑惑,这孩子原是极其黏我的,却不知此刻怎么轻巧就离了我。
花落雪似是察觉到我面上的疑惑,朝着我温婉一笑,便听得她轻柔声音传来,“阁内都是些她爱吃的果品。”那话里是掩不住的笑意,眉目间是慈母的疼惜。
想起白日里我猜测她陪伴念凡的时间太少,如今看来许是因为平常庄中事纷繁杂乱,我看着她,心中暗暗佩服她,以一介女子柔躯,将这怀柳山庄撑起,甚至享誉武林。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那么花施主,不知何时需贫僧诵念经文?”我对着花落雪合十问道。
她闻言却并未答复我,只是坐在了方才备好的古琴前。
轻拨琴弦,那琴音沉稳柔和,竟是她亲自演奏来祭祀已逝之灵吗?
“大师,落雪这便要献丑了,也需得大师共诵经文了。”她朝我莞尔一笑,不知为何我却听出了一分羞涩?
话音一落,她便轻抬芊芊素手,覆弦音起。
我便迎空唱喏了一声佛号,便和着她的琴声诵起了地藏菩萨本愿经。
皓月当空,游船缓行,她的琴声此刻在天地间回旋往复。
这曲子的名像是塞在我的喉中,好像就快脱口而出却不知怎么也说不出。那种往心里去的吟哦,在她猱注的轻重缓急里,细腻含蓄,我竟有些心痛起来。
这样的委婉缠绵,偏让我生了无限的熟悉。
“凡生,你吹箫我抚琴,我真想就这样一辈子。”
那耳间幻听声又起。我果真是通灵了吗?为何总要对着我说起那凡生,我是湛一,不是凡生。
“汝以神力,遣是眷属,令对诸佛菩萨像前,专心自读此经,或请人读,其数三遍或七遍,如是恶道眷属,经声毕是遍数,当得解脱。乃至梦寐之中,永不复见”
不自觉间,我诵经的声音骤然提高。
“乃至梦寐之中,永不复见。永不复见...”
她的琴声渐落,我低声复诵了几遍最后一句经文。方抬眼看向她,她脸上的神色在月色下显得那样柔和,只那低垂的眼眉,却微微起了褶皱。
我果真是不能与她独处的,那阵莫名的疼痛又在我脑中翻涌。
她停了曲,朝着我拱手施礼道谢。我只摆摆手示意无需言谢,却不愿再多瞧她一眼。
周遭偶有别家船只过往,亦有乐音萦绕。却如何也及不上方才花落雪的一曲清音,宛转悠扬,绕梁三日。
“大师,你可知我今日祭祀的哪家亡灵。”
她不知何时已起身站到了船头,江风过,她的衣襟翻动。对着我的那道背影,玲珑有致,却生出了无限的落寞。
哪家亡灵?想来应是念凡的父亲?花素节口中的青阳师兄?
“贫僧妄言,或是施主亡夫?”我想着便这样说出来。
她闻言却摇摇头,仍是背对着我,沉静的嗓音传来。
“是怀柳山庄的前庄主和他的夫人,”她说着话音便有些颤抖,只背对着我,我瞧不见她的表情,却听得出她声音里多了一分沉痛,“还有...我挚爱之人,薄凡生。”
咦?她不是嫁予了那花青阳吗?念凡也出世四载,她却说最爱那薄凡生。这?
“我接管山庄突然,甚至无名无份。尽管有名剑庄替我正名,是薄家传家业于我,可江湖里仍总有人说我强占了薄家家业。”她说着便转头看着我,面上是一抹坚定的神色,像是在许诺一般,她陡然拔高了话音,
“可是我不怨,也不在意。这是我欠她的,只为了凡生的一句话,她要我替她守好薄家家业,我便替她守着,就算她不在了。”她话里是说不出的柔情。
听她所说,她竟同司徒清一般对那薄凡生情根深重,我倒想见见那薄凡生是何等英姿了,能让这两位佳人为他倾心如此。
只她毕竟是念凡的娘亲,他人的妻子,这般口口声声说着对另一个人的爱恋,我终是觉得有些不妥。
“那花青阳施主呢?”我心下有疑惑,也不知怎么就这般脱口而出了。
方出口,我便后悔了。因着这是别人家事我怎可妄言,还有花落雪眼里一闪而过的痛意。
我正要出口说方才的话不作数,花落雪脚下却一个瞬移到了我的身边。她便就那么突然地执起我的手,指着她自己的心口。
我深觉此举不妥,便要挣脱,她却紧紧握住任我如何也挣不开,“你...”她话说了一半又停下,脸上绽出一抹笑意,笑得那样明媚,耳际传来她有些自嘲的声音。
她轻轻放下了我的手,“凡生终究还是在意的,在意我嫁了师兄。”
她话音落便回转了身子,我不知她此言何意,只好接着说出方才自己想说的话,“花施主,贫僧妄言,方才问的都不作数。”
我瞧着她只是轻摇着头,传来的声音里却带着些泪意,月光落下,甲板上是她的泪滴斑驳,晶莹点点。
“我负了师兄,更负了凡生。可大师,若我说,我嫁于师兄只为还恩于师兄和师傅,你信吗?”
我的心不知怎地,听到这句话,好像解开了一道久存的郁结一般忽然轻松了,像是了却了一件心事般,我仿佛觉得自己心境开阔了许多。
看向花落雪时,心底再没了那些个漪澜,似乎和她独处再没了不自然的芥蒂。
“阿弥陀佛,贫僧自然信。”我合十朝着她朗声道,带着十分的坦然,那种释怀的感觉在我心底萦绕不去,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她闻言便转头看着我,脸上还挂着欲落的泪珠,唇间却含了一抹绝美的笑意。
我便也朝着她笑,直视着她的目光,若然师傅在场,定然会惊呼我此刻神情,比之拈花一笑的释迦祖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