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开窍不开窍 ...
-
老倪的父母哥哥都回来了，我自然不能再在她家住下去，就回到自己家里。
一回去就觉得阵仗不对，外婆和奶奶都来了，两个老太太当然护着我，平时她们互不顺眼，而此时为了我却站到了同一阵线，但我深知她们越是护的紧，我爹妈就会越狂暴，我爹妈越狂暴，她们就护得越紧，其实说穿了，到后来她们也不是为了我，而是因为父母在态度和做法上对她们的忤逆引起了愤怒，因为她们平时在家里也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护犊子，但容不得有人逆自己的意，一旦这种情况发生，那是完全不计后果玉石俱焚式的发作，我丝毫不怀疑那打成一团的几个会生吞了彼此，只不过至今神奇的没出任何事故，于是他们也便顺水推舟的认定一切是可控的，自己是其实非常理智讲道理的人，都是对方的错，倒果为因，莫此为盛。
我本来对父母就有恶感，他们越狂暴，我心中恶念就越盛，现在深知，这种情况若这个家里再无人自省，这种内心的死结会越打越深，狂暴和怨恨会一代又一代的呈几何倍数增加，拖着人往下堕，而前些时本就只能仅凭一丝清明做出暂时逃避这种决断的我，也只是可以在心理上缓一缓，不至于当场出事，而逃避的危害在于，换了一个比较安详的环境，于是冷静了下来，然后你就以为自己想明白了，说穿了这个想明白是个幻觉，因为但当你一回到原先的环境，精神上一下子又会被拖进去，一切从头再来，为什么不顺的境遇更会让人起看破红尘之念，说穿了，很多人的初衷就是逃避，其实这个世上，看破世事一点也不难，大多数人都可以做到，有点经历上点年纪即可，但看开才难，而看破远远不等于看开。
我看着吵打成一团的家人，他们彼此之间已经分不清是敌是友，一锅乱炖，竟然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想法，这绝逼是一个诅咒，是一个施加于心灵的诅咒。
我从来没有象现在那么想上班去，因为我不想待在家里，但上班的时候，却又无法集中精神做任何事，接下来的几天，谁都不敢过来搭理我，甚至连老倪都在躲我，她后来说那几天都不知道我发生什么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在她家把老胡和她都吓着了，她说我整个人显得极其可怕，但是我想他们应该习惯了，因为我的脸色平时就不好。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在食堂吃着饭，那几天我总是目光下垂，似乎最远也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尖，我的眼里和心里似乎已经是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别人的存在，隔绝了一切与人的交流，无论是语言还是气息，都被拦在我自身气场之外，精神恍惚，但思维却象被钉在了一个点上，凝固不动，动弹不得。
我生无可恋的扒着米饭味同嚼蜡，却滚过来一个橙，我就直愣愣的瞪着那个橙，心思迟钝，因为我在想：这是我的么？那么我刚才怎么没看见它？
耳边飘来有人说话：“咦，老徐，吃饭哪？少见啊？”
“是啊，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哪有什么好吃的，伙食越来越差了，领导你得关心一下哟。”
“好啊，你们想吃什么啊，改天我请客。”
我顺着声音直愣愣的抬起快僵掉的眼珠，看到老徐坐我对面，抬着头跟人打招呼。
老徐是个奇怪的人，他负责技术和内部管理，不需要经常外跑，而在公司里印象中从来没见过他下楼吃过午饭，曾经我坚持认为那是食堂的饭菜实在难吃，而这个人肯定有着莫名其妙的洁癖的缘故，现在倒是不太确定，但由于他直接管理我们这拨实习生，做为被压迫的阶层，老倪几乎从来不给他好脸，总是恶狠狠的说：”这种人，饿死算了！”我表示同意。
我是个注意不到别人的人，所以在无数次把他来公司玩的老婆当成他妈的时候，老倪实在忍无可忍，搭着我的肩，看着我的眼，郑重其事的说：“江南，你听着，老徐是六几年生人，长孙，独子，他的爹妈在系统里有一些小地位但不算很牛，但他最近好象比较得势，不过大家都说这个人志不在此，所以大老板不太重用他，但好象很喜欢他，爱跟他谈星星谈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理，对了，还有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你知道老板都很迷信的，所以光凭这个位子就很稳，他结婚了，老婆看上去比他大但实际上比他小，出身比较苦，从小干活可能伤了身体，所以看上去苍老一些，他们感情很好，这是重点你记住，老徐很喜欢孩子，但是他们没有孩子，所以你下次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再在他面前冒出个孩子来，也不要在他面前提孩子，要不然你的评语就完了，懂么？”
张勤说：“老倪，我觉得你说那么多她可能记不住，她的脑子一向不用来记正经事，噗哈哈哈哈哈。。。”
老徐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我怀疑他有无数件一模一样的白衬衫，因为春秋之季，除了白衬衫，好象真没见他穿过第二种样式的衣服。
那人寒喧了几句走了，老徐笑嘻嘻的看着我，说：“我看你没拿水果，就替你拿了个橙。”
老徐的相貌，最多眉清目秀不算娘炮，但绝逼不是笑一笑满世界花开了鸟叫了太阳公公露脸了的那种，而且纸片身材五五分，但那时我平时的审美观也好象突然当机了，竟然觉得他也不是那么难看，而且还能算颇有几分姿色。
他看着我：“你怎么了，这一次魂不守舍，有点过份啊。”
这是什么话？但我竟然脱口而出：“我父母说我一辈子都开不了窍！”
话一出口突然就有了一种感觉，回来了，我感觉自己回来了。因为在那个当下，我就象出自本能一样抓住了救命稻草，而现在才知道，特么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稻草，简直是艘贼船。
我想嚎啕大哭，但作为一个形象狗怎么能做这种事，况且我跟他不熟，以我平时崇尚流血不流泪的性子，熟人面前尚且装逼成性不服软，更何况不熟的人。硬憋眼泪是什么感觉，别人我不知道，但我自己是胸口憋得难受，连带腹部有一块地方一直在抽，右手大拇指抖得象帕金森，但我知道自己面色平静，不动声色把左手盖在右手上。
老徐笑了，说：“你确实不怎么开窍。”
这就是传说中的神补刀么？以我一触即发的个性来讲，这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
但我想大概是因为狂暴了太久，累觉不爱，所以当时根本跳不动了，有气无力的说：“反正我什么都学不会，我也不想学，为什么非要逼我这样那样，他们认为我是个蠢货，事实上我也用尽所有能力证明了自己的的确确就是个蠢货，那说明他们是对的啊，这不更表明他们目光如炬判断精准么，这难道不是件皆大欢喜该开香槟庆祝的事么？”
老徐笑了，说：“好清晰的逻辑，看来没事，你还能再作一点。”
我瞪他。
他慢悠悠的从筷筒里抽出根筷子，突然手一抖，闪电一般朝我手背上抽过来：“不听话，就打！”
我吓了一跳，怒道：“干什么？”还好我缩的快，没被抽到。
老徐不说话，却笑得象只老狐狸，我摸了摸自己的手，却发现大拇指竟然不抖了。
老徐说：“不开窍是因为钻了牛角尖。”
我哼了一声，暗自腹诽，屁！
老徐自顾自接着说：“你以为钻牛角尖是因为集中了全部精神，专门想着一件事所以想不开了是么？呵呵错了小姑娘，会钻牛角尖的人，恰恰都是因为平时生活里杂念太多了，杂念太多，无所适从，无所依傍，难以选择之下茫然无措，逮着一个孔就不知死活钻进去不肯放，以为找到避风港，结果钻进死胡同。”
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本能接话：“废话，人的脑子怎么可能没有杂念一片空白。”
老徐点点头，沉默半天，突然说道：“你知不知道你那天把小胡吓得半死？”
嗯？有这事？我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就愣在那里，老徐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你吓唬他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不，这么说，那个时候你脑子里的东西多不多，乱不乱？”
我终于想起那天在老倪家的事了，但这个老胡，竟然把这事也告诉老徐，他倒也不怕丢人。
顺着老徐的话往下想，突然觉得，好象是的，那时我的脑子里清楚明确的只有一个念头，让他完蛋，而这个念头甚至清晰到了依稀可视的程度，之后就有了强大而笃定的力量，但接下来我自己则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翻起，没有愤怒，更没有占到上风的洋洋自得，就是带着怜悯等着他完蛋，并且确定他一定会完蛋，而我本身无悲无喜。
老徐好象知道我在想什么，接着说道：“当什么都没有，仅起了一念的时候，那个的力量是强大到你无法想象的，但是，”他凑过来，上半身磕在桌子上，盯着我的眼睛，一句句说：“如果有一天，你有幸能摸到这个窍门，那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我以为他是来开解我的，但听这话难道是来教训我？我又有点搞不清状况了。
他站起身：“好了，跟你说过无数次了小诸葛。”天晓得他为什么要叫我小诸葛：“上班的时候给我好好上班，集中注意做该做的事，少去想些有的没的，今天下班前把落下的档案资料给我更新补上，全部要校对准确给我。”
我一听归档这种活就烦，说：“那向来是张勤做的，我去跟货好了。”我喜欢跟货，其实可以溜。
他笑了笑：“张勤跟货，你去资料室。”
毕竟他是上司，所以我只能无望的嘀咕：“凭什么？明知道我向来粗心，还让我干这个，说什么人尽其才，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开窍不开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