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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曾记苦难似若许 ...

  •   今天是个平常的日子。
      和过去的几千天几万天一般平常。
      太阳依旧分秒不差地从东方升起,光线柔和,金灿辉煌。天也蓝得晶莹剔透,望着便叫人想将它把玩在手。
      时候还早,人声悄寂。

      云中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城市,人口也不过寥寥数十万,比不得繁华都城,但却依山傍水,城府森然,墙楼高阁,望之巍峨。据说在过去兵荒马乱的年代,据云中者可得天下。只不过据说这般事情,准与不准是或不是自在人心罢了。
      清晨的云中恍若初生婴儿,被灿烂的晨曦温柔地包裹起来。一排排民居都是红瓦白墙,整齐划一,街道上铺了梨花石的大板,因年代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黄色的土地。
      云中一般也有官员府邸,但是衙门却常常三月五月接不到案子。因这云中民风极为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真正可谓是大同之府,所以官府老爷也就乐得清闲,常常携着师爷幕僚游山赏水。这一日,风和景明,大官人又不禁生了踏青之心,遂叫家人预备了果品酒馔,带着几个亲从,又并上城中一些名宿大家,一行人浩浩汤汤地行向威宜山。
      到了那处,果见风景清明,日暖生烟,众人不免叹赏一番,挑了一处好地方休憩,吟诗作对,倒也其乐融融。
      席间有个最胆大妄为的宾客,听着远远传来的流水声,忽然想起山间瀑布之传说。一经提起,众人都纷纷道:“听说过听说过,但究竟有没有,却无人知道。”
      大官人本就是个爱寻幽探奇之人,又是武生出身,自身颇有些拳脚,却偏偏又有家世渊源,因而也便有些恃才傲物之意,总想做出番功绩一慰平生,但年岁见长,逐渐失了争名夺利之心,多了寻访志怪的念想。此刻闻听此言,顿时大喜道:“既如此,不若我等今日同去寻访,也做个武陵渡的桃花人,何如?”
      众人纷纷赞好,其中一个年方二十许的后生却脸色沉沉,连道几声不可。
      大官人忙问为何,那人却只是不说,被众人催逼得急了,他竟掷了酒樽,拂袖而去。
      大官人面上便露出不霁之色来。
      偏偏宾客内中又有一个老学者,向来小心行事,见此情境也生了些退避之意,开言劝道:“大官人听小老儿说一句,这凡是名山胜水,自有仙佛庇佑,祥云成瑞;凡那穷山恶水,造化不生神秀,便生鬼怪,要阴魅了害人。如今小老儿看这山景虽好,却总有些阴气逼仄,恐怕并非久待之地,不如且收拾了回去。”
      此言一出,有些本不愿去的宾客也纷纷劝说起来。大官人也是执拗脾气,爽性让众人原地分拨,愿者同行,不愿者自去。众人扰攘一番,到最后只得几个年轻胆大的人跟了他去。
      那山中林木纷密,鸟兽声乱,走不多时,大官人再回头,已失去同行人影踪,但觉林木萧萧,虫鸣凄凄,饶是他胆魄过人,也不由生了退意。
      正踌躇间,不知自何处窜出一只全身赤红的猴儿来,尖牙利齿,凸目枯鼻,哇哇如作人语,手足乱摆直奔大官人而来。
      大官人但觉眼前一暗,风声一紧,随之整个身子被一股大力向前扯去。他趔趄几步,扶着树干站起身子,检视全身却见腰间一块玉佩无影无踪,只留着明红的璎珞,轻轻晃荡。
      再看那猴儿时,它却荡在枝头,也不急走,只是对着大官人嘶叫,并把那玉佩在手里百般玩弄,如同挑衅。见大官人看它,竟轻轻一跃而下,跑入丛林,又回头数次。
      大官人心中暗忖:“怪道人家都说日久成精,想这猴儿也是活了大年岁,看它光景,倒像是要引我前去。左右无事,看看何妨?”
      心意既定,大官人索性丢了身上累赘之物,随着那猴儿拨荆过棘,经山过水。说来那猴儿也怪,见他力尽,便稍停慢行,又引他摘果充饥,饮水解渴。一路行来,大官人心中暗暗称奇。
      少说也行了三四个时辰,林木却不见尽头,大官人不免心焦:“猴儿猴儿,你到底要领我到何处?”
      那猴儿仿佛听懂人言,停住了转身看他,频频挥手,同时咿呀作声,似在说:快了快了。
      大官人少不得振作精神,那猴儿也知体谅,慢下脚步。
      林木葱茏,鸟语怡人,异香扑鼻,不知觉间又行了半个多时辰,眼前竟豁然开朗。
      日影西斜,残阳泣珠,云影霞辉,美实难绘。而这等风月天光之下,花开千重,鲜香如海,声叶摇落,歌曰徘徊。
      骤逢此景,大官人神魂俱醉,心头哽住了千言万语,一时间竟半步移动不得。
      而这一片花开似血中,竟缓缓地立起来一个少女。
      但见她俏眉俊目,贝齿朱唇,面白如雪,毓秀似玉。穿一身大白无杂色流苏裙,银线钩成细致繁复的花纹 ,外罩一件挑丝云纹霞帔,腰畔系着纯色琉璃带,足上蹬着素白色尖角缎子鞋,手中捧一束艳红若血徘徊花,发间插一支梨花白羊脂玉簪,立于夕阳残血之中,浑若仙子降人间。

      有诗为证:
      冰雪林中著此身
      素袖倾城世所稀
      双目明如天上月
      朱唇还似水中花

      如此美貌佳人,如此缱绻花海,如此浩天霞日,大官人一时忘了礼数忘了回避,双目发直看住那少女不放。
      那少女颇带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掩面回身便走。
      大官人忙追上去,口中急急叫道:“姑娘请留步!我本云中郡守冯堂,因偶然游玩至此,迷失路途,原无意冒犯,但求姑娘——”指点一条明路六字卡在唇边,再来不及说出口。
      剑光,亮如一泓清水。

      那少女回了身,弃了花,圆睁美目,急蹙弯眉,不知何时已擎了一把剑,剑尖直逼他咽喉。
      冯堂疾退,他武生出身,进士及第,也曾自诩打遍天下无敌手,尤其精通刀剑一道,而此时却竟避不过这少女看似平平的一剑去。
      冯堂一张脸紫胀起来,无奈只得叫道:“姑娘何苦相逼?”
      那少女剑势不减,开口喝道:“你是当官的?”她声音冷而冽,清而脆,铮铮似鼓瑟鸣,泠泠如箫琴音,话里语里俱是寂灭之意。
      冯堂汗落如雨,气喘难定,艰难道出一个“是”字。
      “那你可知这花下有多少枯骨,这林中有多少亡魂?你可知谷中夜夜风声皆是喊冤语?你可知民脂民膏真是百姓的肉与骨,供养着你们这帮贪官污吏?你可知我苦苦在这谷中求了多少遍,却无人能把他还给我?你知不知道日日夜夜守着他最爱的花,却没了他的人,是多么痛?你可知你手上染的血,足够将这山林染成红?”
      她每问一句,便逼近一步,含泪怒视,剑身颤抖。
      冯堂只得退后,抱拳,无可依托地左右四顾。
      问到最后,那少女已经双目发红,握剑的手抖个不停,脸上的愤怒不息。剑身涨起绿色的光,映衬她脸如玉,泪如雨。
      “去死吧!”她大喝一声。
      绿光暴起,剑锋直指。

      冯堂已被她逼迫得无路可退,待要拚死一搏,又亦知不是对手,心中万悔不听众人之言,孤身犯险,乃至将命丧于此。时耶?命耶?然既已如此,他也只得适应天命,索性缓缓地闭上了眼。
      隐约闻得暗器破空之声,只听那少女一声低叱,随即金石相击,吟啸之声不止。冯堂蓦地感觉喉咙处的压力消失,顾不得细察,只一个鹞子翻身,迅疾后退。
      站定几丈之外,冯堂定神看去,只见一老者着一件宽袍深衣,拄银龙拐,脚不沾地,飘飘立于百花之上,面目慈雅,白发美髯,有仙长之风。
      而那少女立于他对面,倒提宝剑,圆睁杏目,歪竖柳眉,咬牙切齿地低喝:“让开。”
      老者悠然叹息,声音虽苍老,倒也还清越:“你也明知他不是那人,又何必妄杀无辜。”
      那少女面上愤怒之色不曾稍减,“我不管,我要拿他的血祭奠所有的无辜!”
      “以无辜祭无辜吗?”老者目中透着叹惋,语气沉重,带着深刻的哀伤和怀缅,又如同在追思,“慢说我不许,他一定也是不肯的。”
      那少女听了此话,黯然沉默片刻,随之扬起剑来,剑锋遥指,绿华暗生。
      依然只道:“……让开。”
      老者摇了摇头,神情却平静地仿佛在谈论天气,语气和缓得不似威胁:“既如此,少不得要护着他了。”
      那少女闻言神色大变,一时失声:“你——”
      待看到老者掌中光芒暗蕴,一股内力轻轻激荡而来,带动万花摇曳,朱唇顿时紧紧地咬起来。她冷笑一声,又把冯堂盯了一眼,目中的憎恶恨念毫不遮掩,语气狠戾,“那你可要看好了他。”说罢收剑飘然而去。
      冯堂冷汗涔涔而下,只觉大劫余生,万般庆幸,万语千辞涌到心头却又发不出一言,只双膝一软,遥遥拜伏于地:“谢老前辈救命之恩。”
      “老父母不必如此。”那老叟飘忽间已来到面前,银拐一点,他随即感到一股力量托着双膝,不得不直立而起。那老者一声长叹,“还请老父母移步,来草庐一叙。”
      冯堂迷迷糊糊、晕晕沉沉地随着他离了万花丛中,走不多时去到一座草庐。那草庐清幽非常,遗世独立,有无数不可说的好处,一时间也难以尽述。入到庐内,放眼看去,只见堂中挂一幅林之仁的泼墨写意山水图,悬一盏半明半昧玉笼看花灯,摆一张青玉色大同木方案台,上设着笔墨纸砚若干,满眼琳琅目不暇接,正自昏然若醉之际,那老者已奉出茶水邀他落座。
      再看那杯子时,只见是整根竹子所雕,勾勒着俗尘市井数幅小图,神态动静,莫不栩栩如生。而细品其茶,但觉茶香袅袅,余味无穷。
      那老者一双眼精光奕奕,“老父母可曾听过七剑的名字?”
      “小时候倒是听家中长辈说起过,但过乎其神,总以为是姑妄之言,也就未曾留心。”
      “也是,向来行侠多诡事,传在世间成笑谈。我如今也是老了,竟还存有痴念,该打,该打。”老者一面说一面将拐杖在地面敲,声声脆响。
      慌得冯堂连忙下座要拜:“老前辈万不敢这样说,折煞晚生了。”
      老者望着他,神色平静,微笑道:“我自说我,你又如何急了?起来罢,男儿膝下有黄金,虽说你拜我并不逾矩,也总要不卑不亢才好。”
      冯堂不及细思他话中意味,只重新落座,试探问道:“前辈莫不是与七剑有些渊源?”
      “渊源?”老者胡须抖动,嘴角露出似怆恨似嘲讽的淡淡笑意,原本矍铄的眼光渐渐变得渺远起来,“如此说来,倒也算有些渊源的吧。七剑少年成名,平魔教,除天狼,集七宝,斩妖龙,一开始倒真是为百姓之事鞠躬尽瘁不惜性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倒也被百姓们奉为神灵。然而到最后,终于也不能免俗。”
      “此话怎讲?”
      老者却突然闭口不言,一双眼中蒙的雾气消散殆尽,重又闪动精光。轻抚美髯,淡淡说道:“且喝茶吧,都快冷了。”
      冯堂满心疑问,被他几句话勾动心事,亟待问个明白,却少不得耐住性子,端起茶杯,缓缓地送了一口。只觉十分香甜,舒滑爽润,又有一股清气幽香,凝结成泉,慢慢流过肺腑,竟是神清气爽之至。
      “七剑的事不提也罢,我们单说这件始末。五十四年前,云中大动,城中官府民宅,俱都受损,百姓死伤者重,缺臂断腿之辈更是不可计数。奏折呈到京城,龙颜大恸,颁下旨意,开仓赈济,并急诏各州府声援。当时的云中郡守名李征,此人孝廉出身,然而少时即在乡间有不善之名,捐官之后更是横征暴敛,种种恶行不堪备数,云中百姓向来是种三分交五分,饥不果腹,衣不蔽体,生活苦甚,却碍着他朝野有人,俱都敢怒不敢言。却说圣旨既下,这李征却不忙整库开房,只将来使请入临时官宅中,日日宴请,夜夜欢歌,如此三日,那来使早迷了心智,与他同流合污起来。二人且不忙安置灾民,而是将库中金银谎称买米贩粮,实则尽入囊中,只将些陈米杂谷混做了粥,草草地应付百姓。过不多日,各州援兵陆续来到,他却不令救人,一律请在大帐中朝夕欢宴,饮酒烹茶,听曲看舞,全不顾帐外饿殍满地,凄吟遍野。当时云中如座死城,行于街上,三不五时便可见残肢断骨。母抱女哭,儿索父啼,夫妻离散,亲友死别,凄惨之状使心肠最硬者亦为之侧目。”
      “当时但凡有余力之人,皆带上家小投奔别地亲友而去,余下多是无处可投或眷恋家乡之人,有人还对郡守老爷有期许之心,但时日渐过,仍不见救治之举,每每投府递状,都被驳回。有那恨急者咬牙跺脚指帐房而骂,不到半日便被拖走,枉作了刀下之鬼;那不易在废墟下存活下来的,见此心灰大半,瘸着腿胼着足都尽数离去,至此云中百姓十去其八,余下皆是些老弱之辈。最后来,不知是哪家开始,先病倒一个,后躺倒一双,不过三日瘟疫便在城中蔓延起来。这病染了便不成活,全身脱力,死状骇人。官人你知,人到了那最无指望的光景,也就生生将该活的变成了该死的,伤轻的成了伤重的。病死的人多了,恶臭难闻,那些人才聚了干柴,竟是收起尸身挫骨扬灰了。当时满城百姓非死即伤,非病即残,却俱都集结一起抗议,但终究无力改变亲人命运,活活哀痛至死的也不计其数。有那被逼到绝境的,咬破十指,泣成血书,扬言爬也要爬到京城拦住圣驾,倒要看看这世间可有真理?他们这才慌了,惧了,却仍不知收敛。几人合计,竟封锁关口,许进不许出,商议屠城。”
      讲到这里,那老者顿了一顿,闭目沉思,仿佛眼见那血色画面,脸上露出诸多悲切。
      冯堂更是直觉胸中怒火起,要向敌凶讨命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这世上竟有如此之事!”
      那老者似笑非笑,神色间大有不屑不敬不平不豫之意,却不言语评论。徐徐地饮了口茶,继续道:“在瘟疫骤起的第三日,城中来了个少年。他穿着件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把宝剑一只青绿葫芦,骑在马背上轻声哼着歌,神采飞扬,然而走到城下时,他面色忽然一变。抬眸看向云中伫立百年的城墙,只觉气息中血腥之味甚浓,肃杀之意太重,俊眉不禁紧皱。他翻身下马,徐步入城,路见满城死伤,不由义愤填膺,心痛堕泪。那少年本是听闻云中有事,来此访友并询平安,谁知竟无意见此哀状,当下也不及寻到朋友,只问起身旁一小童的病症来。他医术高超,圣手仁心,昼夜不息,开方散药,救活无数性命。如此几日,也渐渐明了城中境况,可惜这少年医术虽高,涉世却浅,当他听得这众官竟要毁城,便站出来阻止。李征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明面上喏喏称错,暗地里买通杀手,可怜那少年空负平生绝学,终因多日来劳心劳力,内力不济,双拳不敌四手,最终重伤而亡。”
      珵——
      一语才罢,那老者手中茶杯竟生生撕裂。
      冯堂面色骤然发白,那老者举重若轻,竟然内力已深化若此,但看他一脸淡淡嘲弄,似是无意继续说下去。冯堂却犹有未足,急欲知后事若何,便开口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事情简单得多,少年既死,消息一封,无人再能阻止他们。于是一城将灭,李征等人赶老弱病残入山,一把火,烧尽多少枯骨。自那日起,这山间常常有凄号。”
      “难道,竟无人可平这一案?”冯堂义愤之极,一拳击在桌上,茶杯翻倒,溅起茶水。
      那老者不言不答,只是品茶。
      再细细思忖片刻,冯堂又连连摇头,只觉这故事太过残酷夸张,内中不通之处太多。
      “怎会有如此之事?我云中虽不算富裕之地,但治下百姓皆丰衣足食,民风纯正,无偷无盗,实是大同之府。况且我天朝吏治清明,怎会有如此丧德辱行的官吏存在?偌大个城,怎可说灭就灭?再说那地动之事,举国皆知,万千百姓,怎么堵得住众生之口?”
      老者却不说话,凭他猜疑。只闭了眼睛,似已入定。
      冯堂候了半天,猛看庐外天色已阑。不由站起身,照武林规矩抱了抱拳道:“听前辈一席话,获益匪浅。但只如今天色已晚,不便叨扰,还请前辈指点一条出谷之路,晚辈不胜感激。”
      那老者忽然睁了眼睛,阴暗天色里他笑容似有还无,竟透着极重极浓的诡异,骇得冯堂几乎失声。
      “老前辈!?”
      “你既是为官之人,又何必拘泥这些虚礼?要去便自去罢了。”
      冯堂暗道:想是这老儿见我不信,他却恼了。但只是如此出去不知归路,夜中谁知有无野物,更兼那妇人要置我死地,还是且服一服软,请他送我出去罢。
      一意既定,遂上前行礼,陪笑道:“老前辈,刚刚是晚辈一时失言,但晚辈清晨便出,久久不回,恐老母忧心,还请指点一二。”言毕,深深施礼。
      “官人难道不欲知那姑娘来历?”
      一言惊破梦中人,冯堂道:“自然是愿意聆听的。”
      “那姑娘名字唤作灵儿,曾与那医者少年倾心相恋,许作比翼连枝之愿。少年死后,她得了信,便来了此地,那时云中城已空,只帐房里众人举杯畅饮。一人道:‘亏着李兄有如此心智,竟得出这等锦囊妙计,纵使诸葛再生、司马复世,也只得甘拜下风。’又一人道:‘说得很是啊,这样一把火烧尽了,就报个折子上去,说一人哀痛发狂云云,也便了了此间勾当。’李征道:‘各位太抬举小弟了,小弟生平最敬服的就是各位大哥,有如此机会,当然略尽绵薄之力。’几人大笑,互相吹捧,而后醉倒帐中。月色圆润,灵儿挑帐而入,一剑一命,半个不留。”
      冯堂强笑:“老前辈可是说笑?几十年前的事了,又如何灵儿今日仍然是如花少女。”
      老者目光一凛,眼中空洞如无一物,看得冯堂头皮发麻。下一瞬他却笑了,“也罢也罢,刚刚那结局却是我妄言。自古恶人多善报,祸害遗千年,可怜灵儿还不知要待几生几世,才能得偿所愿,一快心肠。”
      冯堂只觉后背发凉,心底如冰,眼前发蒙,两股战战,几欲软倒。朦胧间只觉有人轻轻吐息,幽若芷兰,而后冥冥竟不知所在。

      耳畔闻得笑语声,冯堂睁开眼睛,只见一人浓眉大眼,高鼻深目,正俯身看他而笑,口中扰攘:“大人做的好梦,如今才醒。”
      大官人翻身而起,只见自己竟是卧于山石之上,微风潇潇,竹枝拂面,而不远之处一群宾客正把酒言欢,当中那老学者正捋须而笑,款款而谈:“自三皇五帝到而今,良臣武将倒是层出不穷。但无一能比得上当今殿前大元帅郑成郑大人,且他家学渊源极深,他家老祖宗就是孝廉出身,八十多岁的人身子仍然安康……”一语未了,众人叫好。
      冯堂既醒,仍只觉梦中光景历历在目,再看那山光水色,竟隐约风景凄迷,恍惚中如有泣血之声迭起。看看那边喧哗,似幻似真。再细看身边人,岂不正是阻他入山那后生?果真只不过黄粱一枕,南柯一梦吗?
      “大人在想什么?”后生问道。
      大官人如听却未闻,只向腰间摸索那美玉。但只见带上空空,只余明红璎珞垂下。

      -----------------------------------------------------正文完------------------------------------------------------------

      ---------------------------------------------------《云中郡志》------------------------------------------------------

      建安三十二年,云中大动,屋宇倾覆,死伤无数。后疫发,一传十,十数百,一夕之间,百人之族,竟至绝户。
      上天无悲悯之德,而医者怀赤子之心,日夜不寐,昼宿出诊,终积劳成疾,外强中干,不治,卒。

      大官人看罢,掩卷沉思,久久不言。
      月色圆如酒。
      大官人起身拉下帘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曾记苦难似若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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