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香槟献给荣誉 ...
-
演出大获成功,一大半都是萧子君的功劳。评论家们不再吝惜于笔墨,用全无仅有的溢美之词肯定了他的天赋,缔造着他的荣光,并预言了他之后的辉煌。但一方面的成功并不足以弥补另一方面的缺失,庆功宴上萧子君缺席了,原因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少人猜测他从此之后会一蹶不振,但萧子君只是请了几天的假参加乔鸿飞的葬礼。回到剧团后,他似乎已从悲痛中走出,一切如旧。可顾云平知道有事情变得不一样了,关于萧子君。他身上的有一部分似乎永远地死去了。如今的他像是某个肺结核的病人,苍白的脸上泛着虚假的红晕,眼睛明亮得惊人,像是把余生所有的生命力都要在其中燃烧殆尽。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对于白墨剧团的战略攻势正式被提上了日程。
你看吧,即使是萧子君也逃不出这个循环。她心中告诉自己,情感上的过分投入,就意味着走向注定会到来的心碎。人与人之间总是无法互相理解。但即使如此她依旧无可抑制地想起杨则章,她想念他,但又不想要见到他。然而这似乎是某个魔咒,越是想要避开,越是有可能会不期而遇。
月底的有年度优秀话剧人学院奖,萧子君与顾云平分别被提名最佳男主演和最佳女主角,杨则章则是被提名最佳导演。最开始顾云平还心存侥幸,毕竟颁奖典礼受邀参加的人数众多,即使是刻意相约也未必一下子就能撞见。结果事与愿违,刚踏进宴会厅还没摸清情况就和端着香槟的杨则章撞个正着。好在一旁的陆嫣然的反应迅速,及时捏住了酒杯,才没让顾云平的礼服遭殃。
杨则章忙不迭道歉,一抬头才认出自己撞到的是谁,自然流露出一个笑容,说道:“真高兴见到你,本来还担心人太多没法碰到面。”
顾云平这次穿的是露背礼服,系带在脖子后面打成蝴蝶结,引得不少倾慕的目光在她洁白的背脊上流连。杨则章也是穿着西装,但这样的衣服反倒没有日常的休闲装契合他的气质,这幅一本正经的打扮让他整个人拘束了不少。
“好久不见了,小学妹。没想到在这样时候见到你了。这次我们可是要竞争同一个奖了。要是我输掉哭鼻子的话,你可一定要来安慰啊。”说话的是陆嫣然,她们以前是校友和一起登台演出过,有点不好不坏的交情,还承担得起碰面时几乎半真半假的玩笑。这一点顾云平谁都没有说,也没料到她会在这种场合坦荡荡地点明。陆嫣然冲她笑笑,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姿态满满的架势未变。顾云平在心底冷笑,想着对此倒是颇为怀念。
陆嫣然是具有冒险家与斗士特质的女人,比起拖地长裙永远更适合吸烟装。她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英气的挺直鼻梁,偏薄的双唇,只是那双眼睛弱化了这些锐利的特质,一双小动物似的狡黠猫眼,趁人不觉时狡黠地打量着周遭。顾云平则是丝绸一样的女人,优雅忧郁又冰冷,当沉醉于她柔顺触感时候,也要时刻用自己的体温烘暖她。贪恋于丝绸光泽外表的人最终会因为它的冷漠温度败退,而妄图改变这特质的人除了嘲笑什么都得不到。丝绸是不用担心起皱的材料,因为那过于柔软的姿态,似乎能容纳各类人,有似乎不为任何人流连。
如今想来顾云平和陆嫣然始终是在争着东西,女主角的位置,奖学金,周围人的关注,有一次甚至是校车最后的一张票。许多甚至不是出于当事人意愿,周围人自发地就将她们摆上了竞争的擂台。其实对于这样关系顾云平早已厌倦了,她对陆嫣然无甚恶意,只是因为双方的性格过于相似才难成朋友。可惜这次看来,又有一人在不经意间横亘在她们之间了——陆嫣然凝视着杨则章的眼神炽热,几乎能把整个宴会厅点燃,远远超过一个工作同事的范畴,而当事人却毫无自觉。
我应该没有那么喜欢杨则章,两女争一男的戏码太恶俗了,并不适合我。顾云平这样想道。就在她走神的时候有个人走近了,以一位国王巡视自己领土的姿态。
“诸位已经聊起来了吗?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萧子君打量着自己的对手,那双与盛气凌人毫无关系的眼睛,唇间蕴着的淡淡浅笑,春风拂面一样的温和气质。萧子君是天生就是适合明亮光线的存在,只有然聚集起的光华才称得上他本身的闪耀,但杨则章是适合于浅淡光线的,要是在强光下或许一不小心就会融化。
四周的人渐渐模糊了,化作了如波涛一般翻滚着的草叶。夹杂着音乐的欢声笑语也渐渐远去了,耳边只传来猎猎的风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他所能见的,只有面前的这个人。
年轻的君主拉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来客。那是个神情温和的男人,衣着朴素,举止彬彬有礼,身上捎来的远方的风和传说。这个时代多的是身承虚名的人。善于小把戏的学徒们成为贵族们的座上宾,怀有真才实学的名士们反而以贫瘠为归属。但君主知道这个男人配得上身负的荣耀,若是有一天他注定要为值得的对手拔出佩剑,那么对象应该就是面前的男人。想到这里他一翻身跃下马,在对方面前站定,露出一个兴致勃勃的微笑,然后伸出手说道:“久仰大名,很高兴见到你,杨先生。”
“啊,那个,谢谢。”杨则章眨眨眼,慢了一拍才握住他的手,又流露出那种孩子似的不知所措来。
这会是一个可敬的对手,同时也应该是一个有趣的男人。萧子君如此坚信着。
陪着香槟的寒暄格外动人,从美丽的双唇间吐出无用之语也令人受用,这样的场合所适合的就是这样的交谈。交谊舞一般浅尝即止的试探与回敬,在灯影憧憧下彼此的脸庞都比往日更可亲。但这又依旧是一个狩猎场,野蛮人狩猎生灵,文明人狩猎声名。诸位衣冠楚楚的文明人齐聚于此终究也是得到文明世界的肯定。
等待的时刻有时候比什么都难熬,就像等着发榜的学生比正在考试的时候更忐忑,若是结果迎头而来,倒也又是另一种心情了。顾云平的等待倒并不难熬,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会得奖。其他竞争者的表演她也看过,都和陆嫣然差着一个身位,她自己较之前有所精进,但还没有拼尽全力。若是最后获得此奖,反而给了她高傲的自尊一个难堪,好似她打败对手靠的是公关而非实力。
但今天的出席对她而言并非全无意义。在入座前杨则章凑在她身边,贴心地为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并提醒她背后的系带快送了。当她转身欲道谢时,那人已经走开了,只是照例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顾云平是一贯自视冷静的,并为这冷静感到骄傲。演员并非每一个都多愁善感,在舞台上的感情充盈,未必在生活中就有所余裕。但那一瞬间她感到了动摇,并为这动摇感到了不可思议。若是对方的直接而凌厉的,她一定会察觉,但与杨则章有关一切都是清风细雨式的,被这常态的温柔触动她的都不清楚这是否只是对方习惯性的善意。这让她自己都感到诧异,像是安全闯过了枪林弹雨地雷阵后,却突然被一发流矢击中倒地不起。
顾云平和萧子君的座位是相邻的,入席后萧子君颇为古怪地打量着了她片刻。她知道自己略有失态,便抢先说道:“这里有点闷,我的脸是不是很红”
“确实有点,耳朵根那里蛮明显的。”
萧子君的等待也并不难熬,相较于其他人,他的表演有着压倒性的优势。而且这一次他前来的另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就在刚才他面见本市戏剧协会的会长,并得到了去之后对方府邸深谈的邀约。若要改变此地的戏剧界的风气,就务必要在戏剧协会占有一席之地,萧子君清楚这一点,在加紧对白墨剧团攻势的同时,他不放松与戏剧协会的交际。这一次,协会的主席将要退休,在退休前,他有一个机会,推举一名新人加入成为协会内理事。而就刚才对方与自己的交谈看,萧子君认为这个人选很有可能是自己。
颁奖终于开始了,最先颁发的是一些技术性的奖项,例如最佳布景和最佳舞台设计。宣读名单,上台领奖,获奖感言,掌声雷动。这些都是既定的步骤,但这些奖项因为并非是重头戏,献上的掌声中真诚的占比还是占了上风。配菜上完后,第一个重头戏是最佳女主角。
在宣读名单前照例一段气氛活跃,萧子君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觉得这次的最佳女主角不是你。”
“我知道。但我也会保持笑容,别担心。”
“这很好。刚才杨则章和我聊到了一件事。”他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名片盒把玩。银质的长方形盒子上刻着一副风雪夜归人的图画,狂风卷起了行人斗篷的下摆,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按着斗笠艰难前行着,月光照彻了地上的积雪。但萧子君的按在上面的指尖比雪更冷。那是乔鸿飞曾经送给他的礼物,如今他随身带在身边如同昔日的恋人时刻凝视着他一般。“他提出两个剧院或许可以合作。”
“那你同意了吗?”
萧子君不答,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台上。主持人已经报完了候选人名单,“现在让我恭喜,这位以精湛演技打动了我们的”他故弄玄虚地停了片刻,“陆嫣然小姐。”
掌声如同浪花一样的堆叠而起,被这一啵啵浪潮推着,陆嫣然款款走上了台,握过奖杯,向诸位评委和主持人致意,照惯例开始说获奖感言。她着重了感谢了杨则章,而台下的导演被提及时则露出些许受宠若惊的表情。他对陆嫣然的赞许之情是显而易见的,顾云平想,若是此刻站在上面的是我,他的眼中所流露出的会是怎样的目光呢?
接下来的奖项就是最佳男主角,这个桂冠若不是献给萧子君的,或许才更让人奇怪。预定将要接受荣誉的男人稍稍坐直,外表和内心一样平静无波,他的右手还捏着那个名片盒,食指轻轻地在上面敲着一首曲子。
这个奖项确实萧子君梦寐以求,证明他不止是靠一张漂亮脸蛋吃饭,也证明他不止是个玩票的小公子。之前他有过几次提名,最后依旧是功亏一篑,但这一刻梦想有了实体,他所感到的只是由衷的平静。他接受掌声,上台领奖,表示感谢,缓步下台。平静得像是一个优等生面对一张考过多次的试卷,连欣喜都没不剩多少了。
最佳导演是杨则章。他起身的时候有点慌张,像是上课发呆时突然被叫起回答问题的学生。上舞台有三级台阶,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太迷糊了,杨则章少跨了一步,险些再为诸位观众贡献了一次平地摔。“真遗憾。”他接过话筒自嘲地笑笑,说道:“要是大会再设立一个最糟上台奖或者最佳摔倒奖,我想应该是非我莫属了。”
看着台上这一幕,萧子君也没有吝惜自己的笑容,他继续之前的话题说道:“我同意了。虽然是两家剧团是对手,但明面上还没有撕破脸。而且这个建议不失为双赢。虽说是合作,其实现阶段只是先交换一下各自旗下的演员。”
“确实有好处。我们的演员到他们那里去,有助于探明他们的情况,方便制定下一步的计划,而且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下演戏,颇有挑战性说不定也能触发新的灵感。”
颁奖仪式已经到了尾声,压轴的奖项是最佳剧目,《剑歌》自然也在提名之列。
“不过也要当事人同意才行。杨则章是指名向我要一个人。”
“谁?”
“你。”
掌声突然响起,最后的获奖剧目已经揭晓,荣光依旧献给了《剑歌》。萧子君微笑着牵起顾云平的手,轻轻一捏她的手指,示意她收敛一下吃惊的表情,牵着她走上了领奖台。顾云平转过头去瞥他,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因为他是个好演员。顾云平深知此刻萧子君最想要分享这一切的人并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