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骆

2、壹 五月的天，

　　五月的天，整个城市都跟着阳光一起变得燥热而懒散。
　　代崔哲抱着脏兮兮的足球，从操场上下来，一身臭汗。身后跟着同班的龙和阿文。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的小跟班怎么没来看你踢球？”
　　崔哲抬头环顾了下操场四周，没见到骆小爱的影子。这事情是挺稀罕。可他又不是那丫肚里的蛔虫。谁知道她又在搞什么把戏。没支声，在跑道上坐了下来，自顾自喝水。阿文擦着汗，问崔哲：
　　“喂，你志愿表交没？填的哪里？”
　　崔哲一愣神——骆小爱小学、中学都跟他一个班，自从初二那年正式跟他表白，宣布她喜欢他开始，就几乎成了他的影子。连男浴室都闯了，她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小爱的父亲是名牌大学的校长，妈妈是著名企业懂事助理。算得上是千金大小姐。人也聪明，成绩从来就是拔尖。偏偏为了追他，在中考的时候偷了他的志愿表照抄一遍交了上去。结果高中这三年，他们仍然在一起。如今轮到交报高中毕业志愿表了，她竟然在这个有他踢球的操场上失踪？！
　　“我回教室了。”
　　崔哲直觉得大事不妙，慌忙起身回教室。
　　小爱蹲在崔哲的课桌下，下午第一节课英语课，在语音教室上，所以人都去了语音教室。剩下她一人在这儿鬼鬼祟祟，要偷崔哲的志愿表。可是坑了老大半天就是没坑到……
　　“好啊。原来是你。”
　　冷不丁地一声喝斥，吓得小爱一蹦三丈高。她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丁俊。丁俊气急败坏地指着小爱：
　　“弄了半天你就是那个小偷。你把上次偷我的三百块还给我。”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要你那三百块干嘛？”
　　“你要不是小偷，一个人在这里偷偷摸摸的干嘛？”
　　“哦哟，我怎么会是小偷，你看我这张脸像吗？”
　　“小偷又不会在脸上写字。跟我去找孙老师。走。”
　　丁俊说着一把拽起小爱，就往办公室走。小爱根本百口莫辩。真搞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她骆小爱要是能是小偷，那公猪也能生母猪了。
　　“小爱，你干嘛去？”
　　走廊上，辛小彗眼尖，叫住了小爱。可不等小爱解释，丁俊就恶狠狠地回了话：
　　“她偷东西，我带她去找孙老师。”
　　小彗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但是仍然阻止不了认定小爱偷了他三百块的丁俊。班主任孙成刚听完了丁俊的叙述以后，更是震惊不小。他让丁俊先去上课。把这个从初中开始就让他又爱又恨的骆小爱拉到跟前——辛小彗当年是学校保送本校高中的。代崔哲是第一志愿考上的。而骆小爱，本来是学校保送市重点高中的尖子生。可她偏不要，还要自己考本校高中。当初问过她理由，她硬是不说。为这，她爸差点没打断她的腿。
　　“到底怎么回事？是你偷的么？”
　　“老师，就他那三百块，我能有多稀罕？你也相信。真是。”
　　小爱老大不乐意。孙成刚当年初中带了他们四年。小爱他们高二的时候，他被调到高中组，带了他们理科班。小爱当然知道老师对自己的爱护，所以常常出点难题又撒撒娇。孙成刚一直对此很头痛，可又实在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丫头胚子。鬼灵精似的。可她却老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那你不去语音教室，一人留那干嘛？”
　　“我……”
　　小爱倒真的语塞。她跟老师再熟，老师终究是老师。她总不能把自己真正的目的跟他说了，那不等于把当年拼了命考本校的理由一起给招供了？
　　“说呀。”
　　“反正我不是小偷。”
　　小爱一脸无辜。孙成刚无奈地瞪了小爱一眼，道：
　　“今天你要是不跟我说实话，我就把你提教导处去。你就跟刘主任磨去吧。”
　　小爱哭丧了个脸，看着孙成刚的表情，不像是在跟她开玩笑。要真去了教导处，她不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代崔哲回教室，听辛小彗把丁俊误会小爱是小偷的事说了后，就一直靠在办公室门口转角的墙上等小爱。小爱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垂头丧气，竟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这让崔哲心里有点闷。但是不知道闷是为了什么。就像当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过头去送上门给她打一样复杂。
　　“骆小爱。”
　　他叫她。小爱这才看见崔哲，立马俩眼放光。小爱中长发，黑色柔顺，依然留着一刀平的刘海。身子骨挺瘦小，一双单凤眼儿神采奕奕的。崔哲一直就觉得她像个小人精，在前头走着，冷不丁地她就能从不知哪条缝里钻出来。在跟前晃啊摇得。甩都甩不掉。
　　“呀喝。你咋在这儿？等我？”
　　“哼。想得美。”
　　崔哲讨厌被小爱猜中心事的感觉。总是矢口否认。小爱不以为然，一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表情。
　　“那就去上课罗。”
　　说着就准备上楼。崔哲叫住她：
　　“你多大了？还玩偷志愿。”
　　小爱嗤之以鼻，回身靠到崔哲身边。崔哲一七八，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半头。所以她老跟牛皮糖一样，黏在他身上。
　　“不然你告诉我怎么办。”
　　“你就不能直接问我？”
　　崔哲来了气，甩开小爱的手，好像被冤枉成小偷的人是他似得。真搞不明白，他急个毛。小爱一挑眉，又黏了上去：
　　“问你，你会说吗？”
　　“怎么不会？！”
　　“好，那你说，你第一志愿是哪儿。”
　　崔哲这才发现自己答得太顺口，又中了小爱的圈套。甩开小爱，刚想回答，却看见小爱洋洋得意的脸，他才不要老实回答。傻逼才老实回答。
　　“A大。”
　　“真的？”
　　“恩。”
　　小爱兴奋地叫起来。崔哲好笑地点点头。小爱一脸幸福相，道：
　　“还好填了A大。居然被我猜中了。”
　　“你填A大了？”
　　崔哲回神一紧张。小爱瞥一眼崔哲，点点头。又补充道：
　　“我都交了。”
　　仿如当头一棒，崔哲此时笑容全无。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只是愤怒地瞪了眼小爱，而后转身就走——初二那年，小爱利用中午做校园广播的机会，跟全校通报她喜欢他代崔哲。结果俩一起被提到教导处。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回避着小爱，更回避着这个问题。况且，他喜欢的是辛小彗。他一直都觉得，他真正喜欢的是辛小彗。可是，他却一直没有搞明白，为什么在面对小爱的很多时候，他总会情绪失控。
　　小爱在崔哲的身后，笑得花枝招展。好歹她也是高材生，才没那么笨。她的志愿是交了，不过是COPY他代崔哲的！

　　黄昏的时候，夕阳把整个世界照成了金黄。小爱好心情地回到家，刚想洗澡的时候，她老爸破天荒地在这个时间回了家。并且脸色很难看。
　　“爸。”
　　通常骆天海脸色比死猪还难看的原因都是因为这个不长进的女儿。所以小爱随口叫了声，便飞也似地往房间跑去。骆天海将手里的公事包重重地往客厅的几上一搁，一声喝：
　　“回来。”
　　虽然不知道是为哪门子的事，但是小爱直觉得认为事情非同小可。只好识相地折回到客厅。乖乖地站好，屁声不出。骆天海从包里将小爱的志愿表拿了出来，本想克制一下自己，可一看到那上面的学校，就窝火。
　　“骆小爱，你到底有没有出息？！保送你不要，资格考试你用骗的结果考都没去考。现在还填得这种志愿。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甘心？！”
　　“哎哟——”小爱的心底里凄惨地叫了一声，正眼都不敢看那张破表。一定是孙成刚背后阴她，难怪今儿看了她的志愿屁也没放一个就让她回教室了，原来使的这一招。小爱怯懦地悄悄瞧了眼她老爸，吹胡子瞪眼的，知道此劫必定躲不过。果然，骆天海盛怒之下将志愿表给撕了个粉碎，然后又拿出一份已经填写完整的志愿表草稿，往桌上一搁，恨道：
　　“这是你的志愿！你要再敢给我捅什么楼子，就别再叫我爸。”
　　说完转身进了书房。小爱先松一口气，然后仔细地看了下她老爸帮填的志愿表，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就填了叁重点大学，根本跟崔哲一点交集也没有。小爱泄气地瘫坐在地上，慢慢地拾捡着地上的碎片。心里好烦。她要怎么做，才能说服老爸让她自己去选择自己的人生？难道她要直接告诉她老爸她喜欢代崔哲，她这一辈子都要跟着他？！那样的话，她马上就会变成人肉叉烧包，被塞马桶里面抽掉。但是——
　　“骆小爱，我真他妈服了你了。你到底有没有自己的梦想？”
　　辛小彗坐在小爱最喜欢的布艺小沙发里，手里拽着小爱刚塞给她看的假志愿表。一个小时前她去复印了一份空白的志愿表格，上面填了她老爸命令填写的学校。真的那份，当然还是照抄代崔哲的。
　　“有啊。当然有。”
　　“是什么？”
　　小彗用脚趾头夹了小爱的大腿一下，小爱痛得“哇、哇”大叫，一脚踹开小彗，倒在地上，还贼笑贼笑。
　　“我人生就三大嗜好，冰淇淋、人民币还有代崔哲。”
　　小彗早知道她会这么说。从小到大她都是这句话。可是没想到的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她还要这么任性。
　　“大小姐，这个关系到你的未来你的人生。就为一个代崔哲，值得吗？”
　　“为什么不值得？”
　　“虽然他家的条件还不错，可跟你家比差很多。再加上他的成绩不过一般，他要考的也不过是很普通的学校——”
　　小彗的话被小爱的怒视硬塞了回去。小爱这才温柔了一点，抱着膝盖，淡道：
　　“想做女强人的是你，又不是我。讲究门当户对的是你家又不是我家。何况我从小时候就开始喜欢崔哲了……”
　　“那要是崔哲他没考上呢？你以为每次都能跟中考时候那么准啊？！”
　　“他能考上，我有预感。”
　　“那你有没有预感，崔哲他会不会喜欢你？！”
　　小彗快被小爱气疯了。从小到大，小爱都凶神恶煞地把身边围着转的男生恐吓走，然后就一人留在崔哲身边。她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她骆小爱要这么固执。小爱一跃，蹿上了沙发，瞪着小彗：
　　“你老实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崔哲。”
　　“不喜欢。”
　　小彗斩钉截铁地回答。她才不要趟这混水。何况崔哲也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大家不过亲梅竹马而已。小爱笑笑：
　　“那不就好了。”
　　“可是问题在崔哲身上。不在我身上。”
　　“你考你的名校，考得远远得。其他事儿我自己会搞定。”
　　“怎么搞定？！”
　　“霸王硬上弓！”
　　小爱很有自信地举出拳头。小彗笑趴在了地上。小爱见小彗当面嘲笑她，冲了过去。俩嘻闹作一团。还是小彗先招架不住：
　　“别、别打了。我请你吃可爱多。”
　　“不要。我要梦龙。”
　　“好、好、梦龙……”
　　下午体育课变成自修课，骆小爱溜出教室去操场跟学妹打排球。辛小彗乘机把崔哲叫出了教室。俩在一楼楼梯转角的角落里站定。
　　“干嘛？神神秘秘的？”
　　小彗斜一眼崔哲，开门见山：
　　“你去劝劝小爱，让她把志愿改改。”
　　崔哲有点愣：
　　“为什么？”
　　“代崔哲，难道你要小爱还黏着你跟你再过四年？”
　　小彗窝了火。他可以不喜欢小爱，可是不能这么糟蹋小爱。
　　“当然不要。”
　　崔哲脱口而出，口是心非——再怎么样这也不会是事实了，志愿表已交，骆小爱考的是A大。他考的是S大。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那你去叫小爱把志愿改改，至少她也得填一所她老爸要填的学校吧。你不能要她再这么委屈地跟你一起念这么普通的学校。”
　　“啊？她到底考得是哪里？不是A大？”
　　小彗一愣，这才明白可能发生的事情。泄气地靠到身后的墙上。
　　“她故伎重演了，原来你还不知道。”
　　崔哲沉默了半晌，心底里竟有一丝喜悦。却不知这种喜悦来自何方。小彗突然调皮地笑起来，凑近崔哲，道：
　　“你要不要跟我考一块？”
　　崔哲有点心虚地看着小彗。小彗留着长头发，简单地扎成一束。身高适中，身形偏瘦。长相文静，挺好看。可性情其实跟小爱很像。通常她和小爱一样，会有这样的表情的时候，心底里都不怀好意。
　　“你那校我考不上。”
　　“我知道。”
　　小彗没想到崔哲会这么回答，没趣地重新靠在了墙上。她和小爱不一样，小爱为了崔哲对身边出现的异性赶尽杀绝。可她不会，她总是对人笑意盈盈，不会对谁绝决，也不会对谁好。除非有能打动她心的人出现。
　　“崔哲，不管你将来会不会喜欢上小爱，至少现在，你得让她明白她有自己的人生。劝劝她吧，她不能为了你毁了自己的前程。搞不好哪天她又迷上了别的什么人，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
　　天空一道线，有闪电劈开早已阴沉的天空。随之而来的响雷震得代崔哲有些迷失方向。年轻的心，总是摇摆不定。崔哲的心被小彗的话刺伤。直觉得他痛恨想到小爱移情别恋时的酸涩。小彗看看天，淡道：
　　“要下雨了，我去找小爱。你记得跟她谈一谈哦。”
　　说完转身走开了。崔哲蹲下去，靠在墙头，心头仿佛有石头堵住，闷闷得。脑海里面却是一片空白。小彗是正确的，这毕竟关乎到小爱的前程。她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又何必要强留在他的身边委曲求全呢。可是，为什么他的心情开朗不开来？是因为要下雨了么？是因为这样的天气的关系吗？
　　还是，还是因为要跟小爱分开了……
　　崔哲犹豫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约了小爱出来。下午的那一场雨，把每个角落都浇透了。如今的崔哲，心情和城市一样潮湿。小爱从家里出来，简单的短袖运动衫、运动裤。看上去很精神很健康也很漂亮。
　　“恩？两个小时前才放的学，这么快就想我了？”
　　崔哲一愣，先前阴郁的心情被小爱的得意一扫而空。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道：
　　“有事儿跟你说。”
　　“恩？什么事儿学校不说放学回家时候不说，偏要特地跑来说？你——喜欢我？”
　　小爱笑得跟贼似得，两手叉在上衣的口袋里，就这么直直地注视着崔哲。自得其乐。崔哲无奈地摇摇头，他还真的想象不出脸红时的骆小爱是个什么样儿。
　　“我是来跟你说志愿的事儿。”
　　小爱稍稍收敛了一下笑容，上下打量了下崔哲。摸着鼻子，道：
　　“志愿什么事儿？不都交了。”
　　“你又跟我填一样的了？”
　　小爱有点不乐意，眼神飘向了除了崔哲之外的地方，耸耸肩，喃喃道：
　　“被发现了。”
　　“小爱，你怎么能这样？”
　　“反正你是我的，你赖皮有个什么劲啊。”
　　小爱几乎是强作欢颜，踮起脚，勾勒住崔哲的脖子。她不喜欢看到崔哲讨厌跟她在一块儿上学的表情。讨厌听他说他永远不会喜欢上她。可是她还是放不开手。也许有一天，她会觉悟。会默默地走开。可至少现在，她还有青春可以挥霍，还有机会可以争取。她笑着，心里却哭着——崔哲，不要这样推开我……
　　崔哲没可奈何地推开小爱，每次都这个样子。他回头，却见小爱嘟着嘴，闷闷不乐。心竟软了下来。
　　“我的意思是，前途是你自己的，你怎么能这么糟蹋掉？”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
　　“感情的事情根本勉强不来。就算我跟你天天在一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你好烦。”
　　崔哲住了口，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小爱这么受伤这么落寞的表情。心像是要被撕开一样难受。小爱没有跟他告别，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就进了楼。他应该是说错了什么，或者做错了什么。
　　可是，他是真的想让小爱奔自己的前程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