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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空星)毕业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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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放假的时候去相亲了。”
下一秒,星谷就后悔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因为戌峰诚士郎的大嗓门吸引了四周所有人的注意力。星谷觉得他的声音仿佛穿透了银河系,现在连光年之外的宇宙人都知道他放假去相亲了。
“诶——相亲?星谷,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开始相亲了?”戌峰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星谷,“难道你是什么国家的王子吗?”
“不不不,我只是普通人家出身的普通人,所以家里人突然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星谷注意到,听到戌峰叫声后的几个人朝这边围了过来,且毫不掩饰八卦的欲望。
“怎样的女性?你们开始交往了吗?”戌峰追问。
“是比我大三岁的成熟大姐姐,给人的感觉很高雅,现在在女子短期大学念书,怎么看都不像是急着需要结婚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会来跟我见面。我们互相加了推特,后来就再也没有聊过。”星谷深深地叹气。
“叹什么气,你难道在遗憾吗?看不出来,原来你喜欢年长熟女系的。”天花寺若有所思。
“我、我哪有在遗憾,这明明是无奈的叹息。”
“真羡慕啊,我也想加漂亮大姐姐的推特。”虎石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
星谷还想进一步解释,但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就好像在等他演讲似的,他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尴尬地低头,心里希望他们能明白,他与他们一样对这件事感到困惑。
众人七嘴八舌地拿星谷开玩笑的时候,空闲安静地坐在不远处,好像完全置身事外,直到星谷朝他投来求救的目光,他才站起身。
“星谷,陪我去对一下台词吧。”
空闲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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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种人,他们并不能在你困扰时提供有效的解决方案,但你仍然信赖他们、并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们倾诉。对星谷来说,空闲愁就属于这个行列。空闲缺乏表情,不论听到什么爆炸性的内容,他都不会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就像个树洞,但比树洞高级的地方在于,空闲会在恰当的地方回应。
“对于恋爱、结婚这种事,我一直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世界那么大,我肯定能找到合适的。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我是相信真爱的——这是以前的想法。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可能,真的,这辈子都找不到真心相爱的人。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而且概率很大。”星谷正努力地把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
“这话说得不像你。”
星谷苦笑:“所以我刚才没在他们面前说。”
“连二十岁都没到,何必这么悲观。”
“这不是悲观,是觉悟。”
他觉悟的不止一点。
竞争无比残酷。显然,绫薙学园音乐剧系往年的那么多毕业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留在了舞台上。再怎么乐观的星谷也难免要为未来做打算。
其实,即使没能成为歌剧演员,他还是有很多路可以走。
星谷曾听一名老师说过,很多年前,学校里有个才华横溢的尖子生,一毕业就主动回老家继承祖传的照相馆了,结婚生子,时不时在杂志上发表文章,过着平凡但有滋有味的小日子。老师起初气得半死,觉得浪费了一个大好的人才,但仔细想想,这是人家的选择,他本人都不觉得浪费,外人完全没有理由去指摘。
“我相信,在座各位考进绫薙的同学,大部分都对本专业的行业抱有期望,希望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当然,我也不否认那些被家人逼着考进来、或是偶尔进来的存在。
“你们能认识到自己的爱好、对自己有规划,这是好事。但就我的经验来说,人是会变的,世界也在变。或许有一天,你们会发现,有些事情,它完全不是你原来想象的样子,所以到那个时候,你可能会怀疑、会改变目标,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绫薙学园音乐科的顶尖学生,回老家经营照相馆,可惜吗?可笑吗?不,完全不。能够在一片嘈杂的声音中,敏锐地听到内心发出的声音;能够不顾旁人的目光,勇敢地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这不值得尊敬吗?
“所以,各位,即使将来你们进入了与所学内容完全不搭边的行业,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这是人之常情。”
老师说。
星谷妄想过,假如未来的自己变成了普通的会社员工,会拥有怎样的生活。
下班后回到租借的公寓,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一边吃从超市买的便当或是外卖一边看电视,如果是跟别人合租的话,可以看情况去厨房开伙。长此以往,心会变成沙漏,沙砾唰唰下落,只留下空虚感,换个方向,收获的是双倍的空虚。到那时,妥协于孤独的他会理所当然地渴望他人的陪伴吧。一打开房门,就听到家人说“欢迎回家”。脱了鞋,坐在餐桌旁,很快就有热饭菜端上桌,会很开心吧。
落入世俗的想象。星谷自我评价。但无法阻止这些画面源源不断地在脑中出现。
——
星谷自认为泪腺不发达。初中毕业典礼结束后,相熟的人们拍照留念、互赠纪念品,流泪的同学随处可见,甚至连校足球队魁梧健壮的门将也在揉眼角。星谷当时与友人说了很久的话。尽管内心充满依依不舍的伤感之情,但终究没有哭出来。
高中的毕业也理应如此平静才对。
没想到会在空闲面前流泪。
低下头的星谷用手掌挡住眼睛,拼命地深呼吸,憋不回去的眼泪成串落下。自行车库里还有其他人在,幸好人数不多。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星谷努力地克制,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不敢开口说话,毕竟在这种情绪骤然失控的状态下,恐怕没办法正常表达。
星谷虽然看不见空闲的脸,但能猜到他的神情。星谷吸着鼻子,抬起手臂使劲地擦掉眼泪。由于眼角发痒,他不停地用手揉眼睛,导致眼眶越来越红。
“你真是的……不要这样揉眼睛。”空闲无奈地拽住他的手臂,制止他粗暴的行为。
闭校前一天的晚上,空闲跟星谷去学校附近的风筝场放许愿灯。说是风筝场,但实际上谁也不知道这个类似于公园一样的地方是用来干什么的。不知哪一届的前辈发现了此地,后来的毕业生便有了来这里放许愿灯的习惯。
许愿灯在黏稠的夜色里挣扎,就像掉进水里的蛾子努力地扑腾,颇有歇斯底里的意味。星谷不停地在心里默念,加油,飞上去吧,请将我们的心愿带走吧。空闲平静地注视着摇摇欲坠的许愿灯。
然后,许愿灯仿佛听到了星谷的心声,它终于飞到空中,越走越远,直到在视野里彻底消失,仿佛化为星辰。
“总算成功了一个。”星谷捏了把冷汗。
他想要再花些时间回味刚才的那个瞬间,他怕他会忘记,他不想忘记。空闲似乎与星谷抱有同样的想法,他也没有急着去拆剩下的许愿灯。
过了很久,空闲才扭头看星谷,他年轻的脸转过来的刹那,皎洁的月光拂在他笔挺的鼻梁上,全世界的光华仿佛都在他的面庞上流转。
毕业快乐,再见,谢谢你,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即使未来的我们相隔万里,我的祝福也会永远陪伴着你。当你抬起头,看到空中的星星向你眨眼,那便是我对你的问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