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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风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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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十三年的春天,樽画阁前的梨花开的特别的好,一簇一簇,挤在枝头,蒋嘉沿着青石子小路一路行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梨花深处。父亲在世的时候极爱梨花,说什么“惘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可惜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如今能记起的也只有母亲做的梨花糖膏了。
她用衣袖抚开石头上的落花转身坐下,愣了一会神觉,觉得甚是无趣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从《古镜记》,刚读到“大业七年五月,度自御史罢归河东”,突然听到有女子的笑声传来,她眼神不大好,但隔着百来尺远也知道那是宋音,旁边的男子正是许久未见的赵临。
她今日坐在一株老树后,此时倒成了偷听二人说话绝佳的位置。
二人越走越近,她听见赵临对宋音说,“音娘,今日梨花甚美,而我也终有一日能与你同看这东风梨花。”
宋音的声音传来,带了些笑意“赵郎此时何不赋曲一首?”
“有何不可”,赵临从腰间取出一只褐色的短笛,抬首便是一阕《临江仙》。蒋嘉坐在石头上默默的听着,有风吹来,那些白色的花瓣落到赵临的肩上、唇边。正是她喜欢的模样。
她想起和赵临的初遇。
那个时候她只有十岁,因为父亲之名进入太学,先生们听到父亲的名字总是要对她高看一成的,她不能给父亲丢脸,所以格外用功。同龄的公子贵女还在懵懂无知的年纪,她已经啃起四书五经名家著述。
有一回她和南坪县主争执,被先生罚着抄书。太学的宝阁平日里看起来不大,入了夜确显得格外的清冷空旷,她一面想着家里阿嬷做的豆沙糕,一面奋笔疾书,深夜里,相伴的只有呼呼的风声和桌前跳动的火苗。她从小父母双亡,寄养在叔父家中,到是要比别的女孩要坚强些。可终究是个女孩子,受了委屈到底会难过。
赵临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起初赵临并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只是入了宝阁西侧,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睡着了,有人轻轻敲了敲她伏身的小几。
“蒋姑娘?”
她一下子惊醒,嚯地抬起头“什么时辰了?”反倒是吓着了站着的赵临。
“丑时三刻。”
她胳膊撑着几面想要站起来,然而坐了太久双腿已然麻木,抬起头颇有些尴尬地觑了觑赵临,这时他却说“蒋姑娘有急,在下亦可分忧。”
她诧异“你识得我?”
“在下赵临,家父正是太学博士赵充。”搞了半天罚我抄书的老夫子就是你爹。“姑娘今日在太学之事在下也略有耳闻。”赵临顿了顿接着说道“若姑娘不弃,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她当然一点也没客气,分了半张小几给他。
赵临到也不拘束,很自然的坐到她对侧,拿过手书,低头看了片刻,提笔便写。她好奇的挪过去看,却发现这赵临竟然在帮她抄书,更奇的是,写出来的字迹和自己的竟有六成相似,她顿时心中一阵欢喜,却仍然绷着一张脸一本正经道“你这样做,明日先生知道了定是要连你一起罚。”
“姑娘不必担忧,是家父交代我过来的。”
“为何?”
“家父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今日之事家父也明白并非姑娘一人之过,只是若不如此,南坪县主恐是难以解气,以后仍然会对姑娘纠缠不休。”
后来蒋嘉才看清楚,赵临只是受父亲之托,即使不是她蒋嘉,而是太学里的任何一人,赵临都不会袖手旁观。只是那时候,她过于一厢情愿了。
那些簌簌掉下来的梨花砸在蒋嘉的眼眶上,她仰着头,看着那些被风吹的肆意纷飞的梨花,花下横笛和曲的那个少年郎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有一个姑娘曾经用自己满心的情谊对待他;他不知道有一个姑娘曾经用最最专注的目光注视过他;他不知道有一个与姑娘曾经想着把自己的余生全部交付给他。
也许,曾经的他知道,可如今他顾不得了,为了另一个姑娘他只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白色的花瓣继续在风中打着旋儿,描摹出蒋嘉少年时期最真挚美好的样子。像是上天刻意安排的故事,总是曲曲折折不能圆满,她站起身,轻轻拂掉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花瓣,朝林前的樽画阁走去。
“迅之,听说这樽画阁随意不可进入,你确定端成皇叔会再这里?”
“年云,相信我,他一定会在这。”那个被叫做迅之的年轻公子笃定的说。
“除了相信你,我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么?”
“走吧!”谈迅之一拍薛年云的肩膀率先朝前走去。
大梁的历代帝王有的爱美人,有的爱金银,有的爱权位,各有各的癖好,而当今圣上爱书如命,花费巨资建起来的一座樽画阁,上至名家甄选,下至三教九流无所不包。也因着爱书如命的毛病,轻易不允许人进入这座精致的阁楼。
“你往西侧,我往东侧,分头去寻端成皇叔。”这端成皇叔,名叫谈瑞,字端成,先帝最小的儿子,是皇帝的十七弟,与他们相差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七岁那年便被皇帝封了怀安王,打发到封地做了闲散王爷了。下个月太后大寿才回的京城。
樽画阁上上下下总共七层,两个人没头没脑找了快一个时辰,颓败的蹲在地上喘着气。
这是突然有脚步声传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赶紧禁声。透过书架间的缝隙,他们看到一截淡黄色的裙裾,是个姑娘?
“你说,刚刚那个黄衣姑娘到底是何人?”他们最终还是没有找到端成,从樽画阁里出来的两个人累了一下午,窝在寝宫里。谈迅之舒服的靠在寝宫的丝绸软椅上,手里拿着芝麻糕,狠狠的咬了一口,鼓着腮帮子问旁边正把玩着靠椅上丝绦的薛年云。
薛年云看着嘴里塞满糕点土拨鼠一样的谈迅之“殿下当真不知道她是谁?”谈迅之摇了摇头,“本王出生在蜀郡,生长在蜀郡,乃是个地地道道的蜀郡人。我上哪里知道京城里的事?”
薛年云只好接着说“她是蒋嘉。她的父亲是蒋文正。”
“可是这和遵化阁有什么关系?你就不要卖关子了,快点告诉我。”
“蒋公一代鸿儒,淳熙元年,陛下开办太学,亲赴江南到,请他出任太学博士。蒋文正不是别人,正是这樽画阁的筹建人之一,可惜樽画阁建成之后不到数月蒋公便因为操劳过度过世了。陛下亦十分痛心惋惜,既然他是为了樽画阁离世的,陛下便下旨,蒋文正的后代可自由进入樽画阁。而蒋公只有一个女儿。蒋公离世时,她也不过三岁,后来被蒋公的胞弟蒋文蕴收养,大历四年蒋文蕴受陛下征辟令,她才随叔父入了京城。”
“可惜了了”,谈迅之就着一口茶咽下最后一块糕点,“不过你为什么对蒋家的事情这么清楚?”
一阵静默,就在谈迅之以为薛年云不会在说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他开口道“陈年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