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绿斑铜锁（1） 小姨娘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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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沉六岁开始，就陪小姨娘去戏园子里听戏。
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唱，小姨娘领着她坐在阁楼上听戏，漆红雕凤的桌面上摆着瓜果点心，小姨娘穿着领口滚着青花儿的鹅绿色旗袍，翠底银兰纹的披肩拂在胳膊上，耳朵上坠着饱满光泽的两颗珍珠，眉梢微微上挑，一双眸子顾盼神飞，纤细白净的一只手闲适的搭在腿上，一只手里拎着绢帕，随着调子轻轻晃动，少有女人的风韵能及小姨娘一半的。
她听不懂戏台上吹拉弹唱咿咿呀呀些什么，就伏在桌面上啃香梨，台下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总能把她吓一跳，被梨汁呛到。小姨娘就轻轻拍拍她后背，叫陈妈把茶水兑热，哄她喝下去。
谢婉沉两岁时母亲过世，她记不得母亲的模样。母亲在世时，父亲谢弈先后娶了四房太太，谢婉沉母亲就是第四房。
后来正房太太因屡次刁难谢婉沉的母亲被休，名门小姐，闹死闹活，到底是被休了，四房被扶正。而三姨娘穆涟还是姨娘。
穆涟年纪比谢婉沉母亲小，嫁谢弈之前在茶楼里唱小曲的，不过十四年纪，后来给谢弈当了两年丫鬟，十六岁就嫁给谢弈，同年也娶了谢婉沉的母亲。
穆涟本来就纤细瘦弱，年轻时从花园两三阶的台阶上摔了下来，滑过一次胎，大夫诊断说是不能再生育了。之后不久谢婉沉的母亲去世，穆涟无子，谢婉沉就放在了穆涟手里。
小姨娘有身孕时，谢婉沉九岁，同胞哥哥谢明川年十二。小姨娘穆涟本以为是夏日里身子虚，正巧谢明川和二房长兄谢誉山打了一架，被罚跪在祠堂里。夜里小姨娘偷偷去给他们送饭，还没抬腿迈入祠堂，便昏倒在地。
第二年，小妹谢清平出生，家中老五，小名儿是小姨娘亲自给取的，叫做六宝，旁人都说，小姨娘一直介怀着当年滑掉的那个孩子。
那一年父亲谢弈的纺织厂生意兴隆，生了六宝后，父亲更是偏袒小姨娘穆涟。
谢弈早些年也领过兵，娶了谢婉沉母亲之后就开起了布厂，成了做纺织的生意人。
后来谢婉沉听旁人说，打仗吃饷要常年在外，谢弈年少得志，意气风发，戎马倥偬大有抱负，可就是为了谢婉沉的母亲才从了商，简直是糊涂账。
谢婉沉爷爷在世的时候，她还没出生，风言风雨，把谢家的六代单传的谢家少爷说的玩物丧志，因女色耽搁前程。谢婉沉爷爷说什么也不准第四房进门。
到底，谢弈还是娶了四姨太，没过多久，谢老爷子便去世了，有人说是被生生给气死的，谢家四姨太真是祸害。
谢家大哥谢誉山说这句话最多，每说一次谢明川都要和他打一架。
可四姨太自个也不大有福分，被扶正不久，生下了谢婉沉，身子便一日一日虚了下去，谢婉沉未及两岁，娘亲就不在了。
小姨娘穆涟怀六宝的时候，谢弈对小姨娘穆涟很是纵容，沪上的香粉，舶来的香水，小姨娘吃的用的，都是府上最好的，甚至是谢弈平日最看不上的戏子，因着小姨娘养胎烦闷，平日里又好这口，谢弈专门请来从京师南下的名戏班子，签了小半年的合同，养在府中唱戏。
每隔两日戏班子便到府中搭台子唱戏，也有乡绅家中女眷借着小姨娘的光，得一清净地听戏。
平日里不在府中唱了，也在别处租借馆子搭戏台。谢婉沉自小跟着小姨娘长大，却并不像小姨娘好听戏，连神情习惯都不相同。
小姨娘穆涟总是眉眼弯弯笑着说：“你是不像我，你像你娘，像你娘好啊。你的眉眼像极了你母亲，杏眼春山眉，比凤眼新月眉要讨人喜欢。”
小姨娘说时，谢婉沉就很认真的盯着她的眼睛，那真是一双很含情的眼睛，此后谢婉沉遇见过各色女子，只要想到小姨娘，她总是笑而不语。
她曾偷偷跑到戏台子后面，戏班子里都是江湖走南闯北的人，有彪形大汉，长的凶神恶煞，粗布小褂，扛着棍子粗的麻绳从她身侧走过去。
也有手指修长比女人的手还好看的男人，男人对着镜子细细描画面妆，从镜子里看到小婉沉，继续描画他的，只是扬眉笑笑：好俊俏的小姑娘啊，怎么跑到后面来了。
她不搭话，好奇的打量整个屋子，怯生生的回了一下身子。
平日里被陈妈嘱托着，是万万不能来这个地方的。却是耐不住好奇，下楼找谢明川的时候，偶然就走到了这里。
身后一张张被油彩弄的面目全非的面孔，有的在抖水袖，有的刚刚从台上下来，另一波人，又急匆匆的扶着头冠，提着裙摆冲出去。
有人从帐子后面撺出来，没看到小婉沉，险些撞到她，小婉沉被捏着一杆描眉画笔的男子拉了一把，踉跄躲过。
男人一身白衫，缓缓回正过身子，心平气和的说：这里又脏又乱的，我看你还是去小楼上，待在你姨娘身边。等会儿我贴片子的时候，可是顾不上你的。磕着了碰着了，就不好了。
谢婉沉看着一桌子的头冠珠翠有点犯迷糊。眨巴着眼睛继续看着，而后笑了一下：不碍事，我看着你画。
男子瞅瞅镜中娇憨的小人儿，笑笑作罢。
不一会儿，一脑后见腮的瘦弱男人端着一杯茶吆喝着过来，男人身量短小，嗓门却是极大：青爷，您的‘金镶玉’给泡好了，您今儿是先喝还是先贴片子。
被称呼青爷的男子微微带起小指，接过茶托，模样雅致极了，啜了一口。
见小婉沉细细盯着，又笑了：你这小丫头，见人喝水也奇怪，是非要把我盯出窟窿来不可?
小婉沉打小跟着小姨娘，见的物件都是尽善尽美，读了不少圣贤书，总不能轻易被人间皮相迷惑，可那观人观物的造诣却是打小灵光的厉害。
珠玉木石，纵她不是行家，看上一看，摸上一摸，也能排个一二三来。人同此理，隔着厚厚的油彩，也断定这青爷是个好看的男人。
心中所想，便是说了出来：你是我见过第二好看的人。
青爷来了兴趣，悠悠问道：“第一好看是谁?”
“小姨娘啊。”
“竟然拿青爷和府上小姨娘比，小姐，这话讲不通啊。”端茶的瘦弱男子埋怨说着，语气里却是见怪不怪。
青爷没搭理他，放下茶杯，拿绢帕拭了一下唇，看着微有褪色的唇色，有几分惋惜。拿起白瓷盛着的胭脂，手顿了顿，继而开口：“这小丫头也没说错，只是，她怕是还没见过我那倔驴徒弟。”
脑后见腮的男子顿时恍然大悟，连连接应：“好些日子没见那小子了。”
严碎嘴所说的‘那小子’便是杜蘭锡了。
杜蘭锡日后也随了师父唱花旦。京戏，昆曲，花鼓戏样样都拿的上手，却不一定唱的比青爷好。
可是啊，他唱戏的那些日子，夫人小姐，老爷公子们都倾尽家财的捧他。
一面是因着他长的好看，霞姿月韵，明明是剑眉星目，却配着了雪肤朱唇秋水眸，好不温文雅致；另一面则是因为他清高，又话少好静，不像青爷爱热闹。旁的越是雾里看花，他就越是美而失真。
谢婉沉遇见杜蘭锡时，他十四岁，还没上过台子，也不屑上那个台子的。
他喊青爷一声师父，却干着打水扫地浇花添碳收拾衣服的事情。
小婉沉第一次遇见杜蘭锡时，是在一个早晨，她陪陈妈上街给四妹若姝买绿豆烧。
杜蘭锡当时就坐在小摊上吃油条豆浆，桌子上是厚厚的油垢，缺了一个角的长条板凳，豆浆上来时热腾腾的冒着汽儿，他把勺子翻了过来，轻轻绞着碗底，旁边的油纸上放着断成两截的油条，他低头，额前的刘海细碎的遮住眉眼。
杜蘭锡的手和他师父的一样好看，像是芙蓉一样的白净手指，拖住磕巴的瓷碗边缘。送到嘴边。
那时谢婉沉坐在黄包车里等陈妈，街对面的少年，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的眼里。
在这一天她发现，看着一个人吃早餐心情竟然会莫名的舒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绿斑铜锁（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