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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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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春带人去面粉厂的那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
不知是因为窗外明媚晃人的阳光,还是因为明台这条大鱼落网的消息足以振奋人心,晦暗的76号似乎注入了生机勃勃的气息。
前些日子,76号的职员总是带着点神经兮兮的紧张,仿佛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吓破他们的胆子。这两天,他们又恢复成了往日狗仗人势踩低捧高的样子。
此刻,汪曼春无疑是76号里最为春风得意的领导。
她在抓捕明台的行动中居功至伟,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藤田芳政也对她的能力赞赏有加,那般器重的态度不知叫多少人看红了眼,其中最眼红的,莫过于76号里曾经和汪曼春二分天下的老同事梁仲春了。
皮靴踩在地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
梁仲春立刻就反应过来——那个狠毒的女人又要出去杀人作恶了,她每次行动的时候,脚步声格外坚定。
他忍不住走出了办公室,煞有其事地咳嗽了一声,在走廊中间拦住了她。
汪曼春的身后跟着足有十来个人,除了平时如影随形的于曼丽之外,剩下的全部都是汪曼春手下的精锐爪牙。
“梁处长。”汪曼春两手抄着裤袋,目光不耐烦地扫向他。“有何贵干?”
梁仲春拄着拐杖,扬起一个不怎么热络的笑容,“汪处长,这是赶着往哪里去啊?这么热闹,需不需要我搭把手?”
汪曼春冷笑,“放心,不用抢着来分一杯羹,以后有的是你立功的机会。”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仿佛在他眼里看到了十分有趣的东西,竟然勾唇笑了笑,转过头大步向前走,肩膀猝不及防地重重擦过梁仲春,直把他带的差点失去平衡,幸好有拐杖撑在地上,不至于让他在下属眼前丢了脸面。
梁仲春恶狠狠地盯着那个傲慢的背影,连压低声音也顾不着了,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冲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骂了一连串的脏话。
是的,他至今都记得,那个女人的背影——傲慢,强硬,带着一往无前的冷酷和坚定。
明明是个苗条瘦弱的女人,却有着最为气势磅礴的背影。
汪曼春没能活着回来。
算上于曼丽,她带去了十二个人,回来的只有三个。
听说,汪曼春本来是要去明家名下的一间面粉厂,搜查明台就是军统特工‘毒蝎’的具体证据,没想到在面粉厂,她的人遭遇了同样前去面粉厂毁灭证据的敌方特工。
听说,在那一场惨烈的枪战中,汪曼春抢先把证据拿到手,却在撤退的时候身中数枪,有一枪正中大腿。
听说,丧心病狂的抗日分子眼看无法毁灭证据,竟然企图引爆一早捆绑在身上的炸药,汪曼春当机立断把证据交给得力的手下,选择和同样受伤的于曼丽留下断后。
听说,面粉厂爆炸了,火光冲天。
汪曼春壮烈‘殉国’。
梁仲春嘲讽地想着,那个疯狂的女人殉了大日本帝国,人家也不见得就认她是日本人,南田洋子也好,藤田芳政也好,他们只把日本人当人,76号里的中国人,不过就是听话又好用的狗。
跪在地上的男人还在哭丧一样的干嚎,用破锣嗓子哭着诉说汪处长多么英勇无畏,如何浴血奋战,敌人又是怎样的奸猾可恶……
梁仲春靠在椅子上,闲适地看他表演。
说实话,他对下属一向没什么耐心,但是今天不同,今天他很有耐心,听着听着,他的嘴边终于露出了一丝惬意的笑容。
汪曼春是真的死了,以后76号该轮到他当家做主了。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即使没有了对手,往后的日子稍稍有点无趣,但是即将到手的权利,令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兴奋和得意。
如他所期待的,藤田芳政果然将76号交到了他的手里,虽然口头上说的是‘暂时’接管汪曼春的工作,但是事实上,他相信,只要他做的足够出色,‘暂时’这两个字很快可以省去。
换作其它时间,对于藤田芳政、新政府和76号而言,汪曼春的死讯应该是一桩足够引起小规模轰动的事件,可是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了截获第三战区的电文上,甚至没有人提出,是否要回面粉厂的废墟找一找,看看十几具面目全非的焦黑尸体中,哪一具属于曾经威风凛凛的汪处长。
只有汪芙蕖,听说他得知汪曼春的死讯后,哀恸不已,亲自去面粉厂收尸,见到众多面貌扭曲的尸体的惨状,不禁悲从中来,回去后就一病不起了,就连汪曼春的丧事也只能低调处理。
梁仲春想,那样骄傲不可一世的一个人,最后落了个凄凉的下场,同事一场,他或许应该去一趟汪公馆,慰问一下汪芙蕖。
可他走不开,这个关口,他哪里有功夫去做这种小事,等办好了差事,立了功,再去也不迟。
因此,他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过了几天忙碌却志得意满的日子,某天早晨,梁仲春的下属拿给他一个信封,说是一个小孩子带来的,他追问了寄信的人是谁,那孩子却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也不认字,还没细问,那孩子一溜烟就跑了。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信封。
梁仲春小心翼翼地打开,抖了抖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截薄薄的刀片从信封里掉了出来,落到了他的桌子上。
那一截刀片很薄很小,藏在手心里的话,别人压根看不出来。
他眯起眼睛,骂了下属几句,又骂了胆敢寄刀片威胁他的抗日分子,一挥手随意扔掉了这晦气的东西。
*
夜风微凉。
快到火车启动的点了,月台上空空落落,偶尔有一两个人提着行李,急匆匆地小跑着赶过来。
昏黄的灯光下,汪曼春几乎认不出那个围着厚实的围巾,压低帽檐,看起来畏畏缩缩的男人。
但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呢,有些人啊,不管他是爱人也好,敌人也罢,总是要记一辈子,化成灰也认识的。
她轻笑了一声,戴上了丝质白色手套,“没想到你会来送我。”
明楼也笑了,说:“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你和老师走了,汪家剩下的人很快也会转移,现在日本人的心思放在第三战区的作战计划上,一时半刻不会发现。你放心。”
“我很放心。”汪曼春说。
明楼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
汪曼春低着头,也不看见他此刻的眼神,只觉得气氛有点压抑,正想开口道别,眼前突然多了一个牛皮本子。
她惊讶地抬眼,“这是什么?我们只是合作,我可不是你们的人,今夜过后,我也不想和你们再有瓜葛。”
明楼坚持把本子放进了她手里,温温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这是我的游记,在欧洲的时候写的,以后你出国旅游可以看看。”他笑了笑,轻松的说:“里面还介绍了价廉物美的商店和价格实惠、风景宜人的酒店,以后你可不是汪家大小姐了,花钱不能像以前一样不懂节制。”
汪曼春失笑,摇头说:“算了,就当这辈子最后一次听你说教。”
借着灯光随意翻了翻,商店都是她曾经喜欢逛的,酒店也是她会喜欢的。
当年的她应该感到欣慰,很多年前,这个男人抛弃了大雨中彷徨无助的她,选择了家族和亲人,但是当他走在塞纳河畔,心里到底忍不住牵挂,想念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唤着他‘师哥’的少女。
可惜,当初的汪曼春终究是死了,死在面粉厂的乱枪下,也死在心力交瘁的绝望爱恋中。
汪曼春收下了这个笔记本。
火车汽笛长鸣。
她问:“还会再见吗?”
“一定会的。”明楼回答。“也许是在报纸上。”
汪曼春蓦地抬起头,平静的目光穿透镜片,直接看进了他眼底,“还会活着再见吗?”
明楼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
汪曼春点头,也没追问,“保重。”
“……保重。”
十天后,一艘开往香港的载客轮船上。
汪曼春站在甲板上,手指夹着香烟,吸了一口。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吐出的香烟烟雾散的很快,她正想低头再吸一口,一只纤纤玉手忽的从旁边探了过来,抢走了她的香烟。
她摇了摇头,斜眼去看,于曼丽靠在护栏上,双手抱胸,嫣红的唇瓣叼着她的香烟,挑衅似的对她弯唇笑。
“你无不无聊?”汪曼春夺过她嘴里的香烟,直接扔到了海里。
“是有点无聊,汪先生只爱看报纸,那么闷,我才不想陪他,我要你陪我说话。”于曼丽无辜地看着她,眼神有点委屈,手臂不知不觉就攀上了她的腰肢。“陪我说话嘛……”
汪曼春说:“到了香港,说多少话都行,现在还是安分点。”
于曼丽撇嘴,“你就是太小心了,现在第三战区的战况未明,等藤田芳政发现上了当,早就追不上我们了。”她双手反撑在护栏上,抬头看天,深深吸了一口微带腥咸味的海风,望着广阔辽远的天空,“……真好。再也不用在日本人手底下讨生活,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啦。以后就是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过日子……这是我一直想要的生活。”
汪曼春看她笑的那么开心,一时有些怔忡,似乎从来没看见于曼丽这个样子,笑的张扬灿烂,像个从未经历人世险恶的孩子。
那般动人心弦的美丽。
她忽然一手穿过于曼丽的胳膊,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掐了一把,惹的于曼丽惊呼一声,似嗔似笑的瞪了她一眼。
不盈一握的腰肢,波光潋滟的眼眸,嫣红带笑的薄唇。
汪曼春心里想,也许,自己也不是对女人毫无任何兴趣。
想着,她便搂紧了于曼丽的腰,挑眉问:“还一家三口,你是谁家的人啊?”
于曼丽娇软地靠在她怀里,撒娇似的格格笑了几声,慢声说:“你家的人呀,从今天起,我呢,就叫汪于曼丽,或者于汪曼丽……”
抬头,是苍蓝的天。低头,是海蓝的水。
汪曼春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感受海风拂面的舒适和软玉在怀的温暖。
——苦苦筹谋,步步惊心,终于是等来了属于她们的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