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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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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宁园的氛围很是压抑。
屋外,宁园的大丫鬟巧莲立在门帘前,一面看着天上往下飘的大大小小雪花,一面冷得在原地直搓手,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长廊尽头陡地出现了一个身着蓑衣的人影,手里还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
巧莲急忙忙便迎了上去,方才还只是偷偷抹了把泪花,这下见了人,忍不住两只眼眶里又冒出了雾气。
待抓住了那蓑衣人的袖子,也只敢小小声地带着哭腔道:“巧霜姐怎么办?姑娘这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我好担心……”
巧莲哽咽了一声,便主动帮着解下了蓑衣;巧霜却是动作一顿,转而低声道:“姑娘不过是恰好又染上了风寒罢了,你别瞎想。日子好容易才太平了,她不过是累了想多多休息。”
转身的时候却是鼻头一酸。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给姑娘的汤药已经好了,趁着热腾我们便快些进去喂了姑娘喝下去。”
两位大丫鬟低低又说了两句,终是小心翼翼进了屋。
与屋外相比,屋内十分暖和;地上铺着毯子,贵妃椅上是厚厚的狐毛。
屏风之后是低低垂在两侧的淡绿色纱帘,再往里头是一张布局讲究的拔步床,有一条单薄的人影躺在上面,一动不动的,仿若睡着了一般。
巧霜轻手轻脚地把汤药放在了桌上,又抚掉了身上不小心还黏着的几朵小雪花,这才往屏风之后走去。
“姑娘,药好了,您不如先起来趁热喝了再歇歇。”
榻上的人背对着她们躺着,没半点声响。
巧莲一个没忍住又开始掉眼泪,巧霜则是连唤了几声,均没得到回应,也不禁皱起了一双柳眉。
巧莲无声地抽噎着,缓了缓,小声道:“巧霜姐,姑娘一早上都是这般光景,我是真的怕出什么差池。”
拿帕子又拭了拭泪,往榻上看了一眼,“不如我们请夫人来走一趟罢?”
巧霜比巧莲大上两岁,性子却是比巧莲成熟了许多,她想了想,把巧莲往外拉着走了两步,叹气道:“也成,姑娘与夫人一向感情深厚,若是有夫人陪在身侧,兴许姑娘就会精神些。”
巧莲答应了一声,又得巧霜交代了两句便出了屋门。
那厢,榻上却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巧霜正想迎上去,榻上的人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一般,一道嘶哑无力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来。
“巧霜,你也退下罢。”
声音微小,却足以让巧霜喜得双眸一亮,“姑娘,您若醒了,便先把这碗汤药喝了可好?大夫说了……”
话只说了一半,榻上一只瘦骨嶙峋的苍白小手很吃力地抬在了半空。
“退下罢,我乏了。”
“姑娘……”巧霜面上的喜色全无,依稀能看到她眼底的黯淡;本是想再劝劝的,可也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当下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内屋候在了纱帘下。
宁姒枕在棉枕上,本是想翻个身,奈何浑身都提不上力气,只得又维持了原来的姿势。
放置在锦被外头的手,白中泛着青,屋里和暖舒服,她的手却是冰凉冰凉的。
宁姒微侧了头,因着太过瘦弱,整个人就如同凹在锦被里,看起来奄奄一息。她费力地眨了眨眼皮,不经意间看到了悬挂在帘帐上的一枚如意结,眼神先是一暖,再是一黯。
那是沈青迟年少时赠予她的。
犹记得那时他带笑的双眸……只是造化弄人,谁会想到他却是死在了她的手里?
宁姒动了动眼珠,又忆起了她这一生。
身为大理寺卿家的嫡女,她的生活无疑是富足的;活到现在二十九载载,样貌出挑,才智过人,在这京城里是排得上名号的才女。按理说,她这辈子差不了富贵的相夫教子的日子,却是不想,她这一生精彩得很。
十五岁那年,她受了奸人的教唆,把自小相识的沈青迟害死了。
二十岁那年,奸人视她为眼中钉,反过来要灭了他们一家子,经了几年明里暗里的生死对决,终于把人整死了。
过后,似是迎来美好的日子,可当年意气风发的她身体却是每况愈下,寡言少语,日渐消瘦,直到现在卧床不起。
府里的人自然是万分焦急,请遍了无数名医却也没什么见效,说是她长时间太过抑郁没得到有效的缓解,故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给拖成了这副憔悴样。
那是心病,药物是治不了的。
她昏睡的时间更是越来越长。
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可心底埋着一件时隔多年不仅忘不了还时常让她伤怀的遗憾,总会想,当年十五岁的自己,若是能冷静下来好好寻寻破绽,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外头,大理寺卿宁岩山的嫡妻谭氏来了,一旁的丫鬟忙着收起伞,还有贴身伺候她的大丫鬟帮她拂了拂落在肩头的轻雪,谭氏却是等不及往屋里钻。
“姒姒,娘来了。”
一条人影急忙忙晃了进去,将将绕过屏风,便看到了卧在床上的人微微侧着头,一只手软绵绵地垂落着,对于自家娘亲的呼唤没半点反应。
谭氏一下子慌了,手中兜着的手炉砰的摔在了地上,整个人跌跌撞撞扑了过去,“姒姒,你怎么了?你别吓娘亲啊……”
谭氏坐在塌边急得直抹泪,一回头便吩咐,“快,快去请大夫,一定要快!”又拿手要把宁姒露在外头的手给捡进被子里,却被吓得泪花更是刹不住,“怎么回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姒姒,你别再睡了,睁眼看看娘啊!你不会有事的,娘已经遣了人去请了大夫……”
宁姒动了动手指,本是想张嘴道上一声,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那眼皮儿更是重得她掀不开,只觉得自己困了,困了。
直到她断气了她都没把到嘴边的娘亲保重给说出口。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耳边却传来了交谈声。
先是一个温声细语的声音道:“夫人您别太着急,方才大夫不是说了,大姑娘并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吓一时没醒过来罢了,我们再等上一等。”
有人抽噎着回答,“我怎能不着急?姒姒这是落了水,若不是救得及时,只怕小命都丢了。眼下还不醒,也不知会不会又有什么变故。”
又有一个娇娇的声音道,“母亲稍安勿躁,大姐姐一向福泽深厚,断不会有什么事的……”话说到一半,忽地听得她惊叫了一声,“我似乎看到大姐姐的手指动了。”
宁姒的手确实动了,不仅动了,她还睁开了眼。
母亲谭氏就坐在塌边,一面握着她的手,一面破涕为笑,“姒姒醒了,姒姒真醒了!”赶忙扶着她坐了起来,不放心地问,“姒姒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若是不舒服一定要跟娘亲说,你这一落水,当真是惊险。”
“是的,夫人在这里都担心受怕小半日了,真得亏了大姑娘您醒来了。”
说话的人是柳姨娘柳如蓉,为宁姒父亲宁岩山的小妾;虽出身小户人家,一言一行却很是得体,知理知进退也安分,长得虽没有谭氏的好看,却胜在丰满和风韵上。
声音又软濡濡的。
谭氏长得不赖,出身不差,又生了个直爽不计较的性子,故而宁岩山府中的这一妻一妾,倒处得融洽。
柳姨娘见宁姒醒了来,也笑着倚了过去,心细地伸了手过来帮着试了试额头,这才又荡开了一抹笑,“幸好不烧的,也便省了更多的折磨,大姑娘这几日只要按时吃药很快便能好起来了。”
话将将说完,一名十来岁的清秀少女执着一把桃花扇也靠了过来,言语中无不透露着担忧,“大姐姐,您终于醒了,妹妹也跟着提心吊胆了半日,当真是吓得厉害。”
“可不是!”大抵是觉得榻上的少女看起来并没什么异常,谭氏松了一口气,面上也有了点笑容,可一想起早上发生的事就忍不住要告诫几句,“姒姒你也不是小姑娘了,游湖更不是一次两次,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失足落进了水里?若非是清风公子恰好路过搭救了你,只怕这会儿就更糟糕了。”
宁姒蹙了蹙眉,醒来后总算开口道了第一句话,“清风公子?”
“大姑娘不用太过惊讶,确实是清风公子下了水把您救了上来。”柳姨娘笑着轻声道,又帮着把被角捻了捻按了按,才又继续道,“说起清风公子,大姑娘定也不算陌生,您与他都是才貌双全的人儿,虽男女有别,可学识却是没有分界,想必诗词大会上碰过面也不一定的。本以为她不过是个美誉在外的年轻才俊罢了,却不想竟也是个热心的。”
谭氏在边上附和,末了还拉着宁姒的手道:“……虽然他下水救你有些于理不合,可事出紧急也顾不上计较这些男女之礼,更何况知道真相的只有我们这几个,我已经下令不准宣扬出去了,姒姒也不用担忧什么,不会危急你们二人的清誉。”
顿了顿,又道:“待你养好了身子,我便带你上门去答谢人家,总归救命之恩,不能不报的。”
宁姒有些回不过神来,好一会才吐出了几个字,“清风公子……是否就是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