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去中原游历的师兄回来了。
师兄说，中原有成荫的绿树，艳色的花朵，热闹的街市，华山的白雪，青岩的花海，西湖的剑庐，瘦西湖畔有盛装的美人轻歌曼舞……说的眉毛都飞了起来。
哼，中原没有喵喵和小鱼干，再好我也不去。
师姐从往生涧回来，对我说师父在找我。
前几日我在师父的衣角偷偷按了黑手印，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
教中有喜好八卦的妹子谈论过师父，说师父深爱着一个中原女子。她们说，那个女子叫做于睿，聪明绝顶多智近妖。中原人太狡猾，我不喜欢。
我走过山间小道，有师姐在练习朝圣言，金色的光芒映亮了黑夜。夜晚有些冷，我扯了扯身上的衣服，加快速度去找师父。
我就知道师父找我没什么好事。
可能是知道了我的恶作剧，师父让我去死亡之海进行生存历练。我连藏在身上的两个干巴巴烧饼都被搜了出来。我一边哭一边扯着师父衣角，结果还是被撵了出去。
沙漠一望无际，我又饿又冷，运气好时能找到几条风干的小鱼干。师父给的水早就喝完了，我又找不到水源补给，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
想想就觉得悲伤起来。
渐渐天黑了，我躺在还算温暖的沙子上，怀抱着装满小鱼干的罐子。这片沙漠里的小鱼干都被我找了出来，等太阳升起来再去找水。
没有火堆，没有喵喵，没有软软的被褥，我很悲伤地抱紧了罐子。师父你心太狠了。
沙漠夜里特别冷，我好不容易才睡着，迷迷糊糊听到有脚步声正在靠近，很轻，几乎听不到。我摸出双刀，悄悄握紧。话本子上说，沙漠里每逢夜晚会有马贼出现掠人钱财，我问师兄是不是这样，师兄还笑话我傻。
接着是衣料的簌簌声，来人似乎在我面前蹲下，我吓了一跳，反手一招幽月轮就甩了出去。来人似乎早有准备，伸手从容架住了我的刀。
后来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打你的。
他说，你的眼睛虽然闭着，但是抖得厉害，一看就知道是在装睡。
我是个爱好和平的人，一向不爱打架，所以我酝酿了好久的招式没有命中，一下子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月光下，男子一双眼睛犹如化不开的墨，目光柔和落在我脸上。
姑娘好身手。
我傻傻望着他不知如何回答。他一身墨色衣裳如同他的双眼停留在这漫漫长夜，风中飞扬的是他飘逸的长发和他绣有精致花纹的衣角，腰间一管白玉笛系有精致的我从未见过的结。
他真好看，比我的那些师兄们都要好看。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他轻轻笑了，薄唇微弯。
姑娘再看，某便要受不住了。
我抿了抿唇，无畏的看过去。
那又怎样，我们明教女子可不像你们中原人一样扭扭捏捏。
他愣了愣，无奈地说，那姑娘可知道从这里出去的路？
我一向是个路痴，身边还有一个同样不认识路的中原人，我们只好傻傻的等天亮看看会不会有师弟们路过。我运气好得很，天明时看到一个同样出来历练的师弟，他给我们指了条路，我就这么回去了。
中原人对我说他从万花谷来，到这边寻找一种稀有的草药，在沙漠中迷了路，然后就遇到了我。
月亮再度升起的时候，我们回到了绿洲。绿洲依旧很热闹，中原商人、大食商人和南诏商人在兜售一些新奇的东西，路过的驼队补充了水源要休息一晚。
中原人说要去问问商人有没有见过他需要的草药，我就自己随便走走。
我走过集市的时候，哈基姆跟我打了招呼，笑着说他自诩美食家别人都不信，言语间很是苦恼。我也笑了，说谁让你怎么都吃不胖。
接着他看到了走到我身边的中原人，笑的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
这位先生是你的伴侣吗？
我简直惊呆了。
绿洲中心是一口地下泉眼，为了保护水源，人们在泉眼周围栽了树，因为年代久远，树下长了细细密密的绿色植物。泉眼的对面是十分陡峭的山，山上有各种各样的店铺。夜间凉风习习，店铺门前的灯笼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芒。
师姐说，绿洲的灯笼大多是为了指明方向的。旅人容易在沙漠里迷路，如果多一盏灯为他们照明，前方的路也许就不那么艰难了。
湖边，我问中原人，你的药材找到了吗。
他微微一笑，这么简单就能找到的东西也不能称为稀有了。
说的好有道理。
他又说，明日某要去圣墓山看看，姑娘方便引路吗？
我想说其实圣墓山寸草不生的，但看到他期待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拒绝。反正是要回去的，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区别。
中原人找了一家客栈休息，我摸摸装满小鱼干的口袋十分委屈。我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最后还是中原人出的银子。
我开始认为应该让师父定期发给我零用钱了。
第二天，中原人补充了水源，我则装着满满一口袋小鱼干上路了。绿洲到圣墓山的距离并不远，我们走到圣墓山下的小径时，已经过了两天的时间。走到一半时我又迷了路，绕了一个大圈子才找到路。
呜，我再也不要出门了。
从小径开始就是我们明教的地盘，每隔几十尺就有方土旗弟子把守，有几位师兄我还认识，打过招呼后，我把剩余不多的小鱼干都分了出去，感觉体重减轻了不少。中原人则是跟在我身后说明来意，说一些文绉绉的话我听不太懂。
其实我觉得师兄也一样听不大懂。
那天中原人有些失望的看了看光秃秃的圣墓山，最终也没能找到他要的药材。
我觉得没能将圣墓山上寸草不生这种事告诉他，心里感到十分愧疚，所以，次日我邀请他到三生树看风景。
师姐说，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我觉得说的很有道理。
三生树在不归之海的尽头，微风吹过，枯枝上悬着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淡色的花瓣
在月下飞舞，飘落于地。
我在树下等了片刻，他准时来了，依旧是一身墨衫，一管白玉笛。未束起的长发仍是挡不住他俊逸的面容。
头顶浩瀚的星河在黑夜中熠熠生辉，我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说，中原人，我喜欢你。
他缓缓笑了，眼中映着浩瀚的星辰。
某也喜欢姑娘。
他这样说，说的干脆利落，却让我生出一种不真实感，像是还在梦中，眼前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
我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柔软轻薄的触感摩擦着掌心，这让我安定下来。
我指着圣墓山上飘在空中的孔明灯对他说，看，多美啊。
他想要找的东西没能找到，但他还是留在了明教。
他从未提起要回中原。我常常拉着他去沙漠里找小鱼干，映月湖、祈圣台、胡杨林……不知月亮又圆了几度，中原那边有信传给他。
我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是他总是眉头紧蹙，忧心忡忡的样子。
潼关有难，我不得不去。
他这样对我说。
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天地这样广阔，区区圣墓山又怎能束缚住他。
等我回来。
师兄们都说我胆子很大，其实并不是这样，我最害怕的便是分离。他走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勇气为他送行。
不久，教主号令明教弟子赶赴中原，这时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我的资历是不能离开圣墓山的，我偷偷混在师兄师姐的队伍中离开了明教。
虽然我一点都不喜欢中原，但中原有他在。
我赶到长安时，立刻被天都镇的惨淡场景惊住了。遍地残垣断壁，镇民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残酷现状的愁苦。我们安顿好流民，此时传来消息，潼关已破。
我依旧记得，他临行前说明了自己所往之处。此时潼关破，不知他是否还活在这世间。我不敢去想，只是每日同师兄师姐们救济灾民，抵御狼牙军。
战况逐渐好转，长安收复后，师兄师姐们纷纷启程回明教。我听闻万花谷也有部分人回谷，便决心前往万花寻他的下落。秦岭山高，地势复杂，我寻了好久才寻到入口。云景台前，我向迎客弟子说明了来意，萌萌的小萝莉支支吾吾也说不出关于他的什么，只是安排我住在落星湖。
人说，万花晴昼海与苗疆五毒潭是世间并列的奇景。晴昼海是一片花海，落星湖被花海所围，湖水清澈，在万花映照下呈现七彩流离之状。宿在万花的几天，我没有心思观赏美景，只是在想，我周围的一切，都是他自小便熟知的，周围的一草一木，许是他亲手所栽，悉心照顾。
花海的花盛开了一日又一日，我却始终没能等到他。
他喜欢看一些我看不懂的书，有时还会念给我听。那篇文章我至今不记得名字，只是记得最后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①
我摸着生死树粗粝的树干，想着我再也见不到他，眼前便已模糊了一片。
朦胧的视线中，有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那人身上带有草药的清香与尘土的味道，混合起来充盈了我的鼻腔。
我回来了。
End
①出自《项脊轩志》，明代归有光著，此处乾坤大挪移至文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