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叔》颜纾

2、二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却回荡着小叔的那句话。他是什么意思呢？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又是怎样的表情呢？眼前不断的浮现出那个红色的光点和他棱角分明的侧颜。中秋团圆之后，小叔以工作繁忙为由缺席了好几次家庭聚会，我也再没见过苏楚。即将面临考试的我无暇再思考我与小叔的关系，压力让我只能一心专注于学习。我开始迷恋这种充实，或许只有忙碌能让我遗忘了心底滋生的堕落。只是当看到桌上缺少了他的碗筷，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些空空的。从那一天起，家里人时常提起他与苏楚，言语中也不过是赞许他们的般配，小叔做事有条有理，想必婚期也是不远了。
　　几个星期后的一天，我放学回家，刚刚打开门，便看到我的爸妈和小叔一同坐在沙发上,没有苏楚，我的心有一点轻快。“小叔好！”声音不大，我在玄关处一边脱鞋一边打招呼。透过玄关隔断的缝隙，我发现他有些消瘦，父亲面色凝重的和他说着些什么，他不语只是点头，突然，他将头转到玄关一侧，我对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底像是无尽的深渊，而我却那样的熟悉这种深邃，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一冉回来了？”他开口道。爸爸停止了讲话，母亲也沉默了两秒后说道，“一冉你先回屋去，我们跟你小叔还有些话要讲。”我回了屋子关上门，听不清他们再说些什么，只听到最后防盗门重重的关上后，母亲不住的抽噎。没有人再来看过我，我却独独享受着这最后的安宁和清净。
　　第二天清晨，母亲在餐桌上终于开口了，”一冉啊，你先去你小叔家住一段日子，你爸爸工作上出了一些问题......你快考试了我们担心会影响到你，好不好？“我望见她的眼睛又红又肿，白皙的面颊上还带着泪痕，父亲的鞋子也消失在了鞋架上。我呆呆的盯着盘子里的面包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不愿意告诉我发生的一切，因此我也没有询问的必要。
　　那个清晨，我如同游魂一般到了学校。一早就被老师指派去收这学期的补课费，我最讨厌碰钱，因为出了差错就会有无尽的麻烦。
　　”徐铭今天来没来？“徐铭是班里的混混，属于混完九年义务教育就回家种地的那种。”来了吧？包还在这呢。“他同桌草草应付着。
　　我转身出了门，径直走到学校的后门，然后从一条窄窄的小道进去，果然看见徐铭蹲在角落里抽着烟。
　　”操，他妈这破地也能让你给翻到。“他吐了口痰，白了我一眼。
　　”补课费500，老师说今天必须交齐。“
　　”整天钱钱钱，老子啥也没学着也得交钱。操，学校真他妈黑。“他小声的骂，“通融我几天，我想办法。”然后把手里没抽完的半支烟狠狠的戳在了身后靠着的水泥墙上。
　　“不行，现在全班就差你一个了。”我斩钉截铁的说道。徐铭蹲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吭声，我隐隐约约听到上课铃响了，但是却如同注了铅一样，双脚无法移动。九月的秋风已经有些微凉，穿透夏季校服轻薄的面料，我感觉到小腹有些丝丝的凉意。
　　许久，我听到徐铭的声音。“我操，班长，你真他妈以为全班同学都跟你一样？有干工程的老子？学习好，有老师关注你，有同学羡慕你，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世界就这么完美？”他骂完后紧紧的闭上了嘴。
　　完美？在别人眼中我也是，完美的吗？
　　我靠着墙，慢慢的滑落下来，最后像徐铭一样坐在了地上，蜷缩成一团。
　　“我爸工作出了很大的问题，我妈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我又何尝不羡慕你们，可以随心所欲的过活，而我，我却一直要扮演一个好学生好孩子，但在我的心底，却又多么渴望堕落和黑暗......操，为什么堕落的不是我？”我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骂出这个肮脏的字眼，但心里却如释重负。我抬起头，看见徐铭有些惊愕的表情，恍惚间，他的眉眼竟然让我想起了我的小叔。
　　“诶，我说我真不是有意要吼你的，你别这样.......人各有命，不能怨天。你注定就要当个好学生的，而我也注定就要这样。你别哭呀，不知道的以为我把你怎么的了呢......."徐铭有些慌了，我感觉耳朵有点鸣，听不太清他后来的话。在初中最后一年九月的学校后门墙根下，我对着一个不熟识的人说出了压抑在我心底很久的话，让人恋慕的外表一直是禁锢我内心中幽邃的黑暗最后的枷锁。而当这层枷锁逐渐瓦解，我是否就会坠入堕落的深渊呢？再无救赎？就像徐铭所说的，我注定，也是无法成为像我的小叔一样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