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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磔刃 ...


  •   关闭的房门没有落锁,袭昊解释道:“这里都是山庄产业,除了我没人能擅来。”他看著沈默的明澈,一语双关地说,“不会有什麽事的。”

      沿山路而行,朽木嶙石像一幅波磔森凉的画,在细微的转折处也能透出垒垒杀伐之意,以及从风里鼓荡出的,金戈气息。

      明澈的心慢慢凝重起来,他停步,看著脚下一直伸展的小径,
      “不是这条路。”他定定地说,“我来的时候没有走过这条路。”
      “是吗?”袭昊笑笑,“倒看不出你认路的本领很强。”
      明澈淡淡的道:“我一向认路,除了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也不过是你想看我究竟要搞什麽鬼,故意的将计就计吧?”
      明澈不置可否,只是注视著袭昊深沈的眼睛,
      “你有事瞒著我,”一字一句地,他字坚义定般的说,“袭大哥!”。
      袭昊不再微笑,他迎上明澈的目光,然後缓缓摇头,“没有。”
      “你不信我?疑心我?”
      “……”
      “这也难怪,因为这条小路本就不是你来时的路。”
      “你……?”
      “我只不过是带你抄近路回山庄而已。”
      我只不过是带你绕过一些事情……而已……

      袭昊没有说错,这条路的确能尽快返回山庄。
      只走了一顿饭工夫,环绕山庄的石甬路已在脚下。
      路边压杈的树干蔓藤一样交缠著,将干枯的枝节死死纠葛,尤自不肯放手。

      明澈忽然止步。
      在一棵高大的古松下,
      ——侧耳倾听。

      在他身后的袭昊停下脚步,缓缓吸气。
      心好像被狠狠掴了一掌,他只觉得嗓子里硬硬的疼著。有什麽堵住了他本就困难的呼吸。

      良久,明澈缓缓抬手。
      修长细白的手指虚扬,“嗒”的一声轻响,一滴火红像沈坠的夕阳般带著刺目的鲜亮落在明澈手上。
      随即……绝望地渲染开……
      有如从骨髓里绵延的痛,带著无法制止的突然!
      心很冷,手微微颤抖。
      他蓦地掠起,像孤独而倔强的鹤,在松枝间一个盘旋,落下时手里托著一只黑色的鸽子,
      一只沾著殷红鲜血的、黑色的鸽子!

      “是军中的信鸽。”明澈平静地道,几乎听不到任何情绪的变化。
      他用力撕下衣襟下摆,包裹住那只身上并没有带出片纸只字的鸽子,
      然後迅速奔上甬路。
      路很短,很快他便迎上了在山庄外戍守的庄丁。
      站得笔挺的庄丁在看到他时执礼甚恭,俱都躬身施礼。
      这简单的动作忽然刺痛了明澈,他骤然反身,左掌疾向一庄丁胸口推去。
      那庄丁一惊,伸臂急挡。明澈变拍为抓,五指一屈,“嗤”的一声,撕下那庄丁一幅衣袖。
      那上面,赫然带著赤色的斑点!
      ——而里面的内衫却连一丝血迹也没有。
      他将衣袖向地下一抛,倏地抢进人群,长衫流转,不一刻手中已握了七八片碎布,
      无一不暗迹斑斑!
      他的心一沉再沉,仿佛有一只手从身体最底层狠狠撕扯著、咬噬著、吞嚼著……却又虚弱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旁的袭昊默不作声,这无疑更离自己担心的事情近了一步,
      可是,他明明对自己说“我没有隐瞒你。我没有……”
      “没……有!”
      ………
      手,竟然越来越不受自己的控制,抖得那么凶。
      抛下浸透著冷汗的碎布,他大踏步走向山庄。

      山庄大门半掩,几个老卒正在院内忙碌的收拾著什麽。
      地上被掘起了几堆土,一个穿藏青色衣衫的男子低声催促:“快点,快点。”
      “别愣着,进去几个看看里面还有没有破绽。”
      “把血迹都藏好了。派人把后院埋过的土上撒点草叶灰土什么的,再用扫帚去扫。”
      明澈认得这个人姓胡,是戬苍山庄的总管。
      袭昊最信任的人。

      他在庄门前站了片刻,忽然不进反退,疾向下山的路上奔去。

      心底一片冰凉。
      袭昊将他的动作一一收入眼中。
      他没有低估明澈,但他却高估了,他的总管的办事能力。
      从昨夜就开始的战事为什麽今天还会留下诸多破绽?
      还是明澈,你从始至终就没有──信任过我?
      你其实一直在怀疑我,不管我怎麽做……
      是吗?

      山风,像刚硬的利刃,一点点削刮著痛得混混噩噩的心,
      每一刀都像要执意扯断血脉、却又只钝钝地割锯著。
      为什麽不一次痛够?
      为什麽还要清醒?!!

      山路上凌乱的脚印、四溅的血迹、残碎的衣衫、零丁的血肉……
      还有……仓促掩埋的尸体……
      无一不召示著这里曾经发生怎样惨烈的战斗。
      果然是在这里,胡总管不过是用来拖延的障眼。
      他们在瞒着谁?在瞒着谁!!
      长戈军刀被草草扔到路旁,行凶过後的人又忙著去绞杀下一条生命。
      为……什麽……
      为什麽——
      为什麽?!!

      半露的荆藤下一个人微弱的伸了伸手,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呼唤。
      明澈急奔过去,扶起了他,
      在他身边不远处,有两只断手,其中一只尤自捏著敌人的一只断耳,一截没有头颅的躯干兀自鲜血汩汩,还有一些分不清是从人身哪个部位剥离出来的,被一群乌鸦争相啄食的东西……
      明澈怀里的人身子一倾,一口鲜血全喷在明澈衣襟上,顷刻污了那件淡蓝色的长袍。
      随即,他便倒在明澈怀里,双眼还痴痴地瞪视著明澈……!
      他撕裂的军装上大大的“兵”字显得那样刺眼,明澈怔了片刻,慢慢却坚定的,拾起他身边的腰刀。

      长长的石板路上到处是炼狱一样的惨状,越走下去,浓重的血腥气就越让人作呕,明澈死死咬著牙,半步也不肯停。
      一直跟在他身後的袭昊忽然三个起落拦在他身前,
      “澈,你听我说。”
      明澈冷冷地看著他。
      缓缓叹一口气,他试著道:“听我说,我绝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澈,你信我一次。”
      “跟我回山庄,我会向你解释,很多事不是你看到的这样……”
      明澈截断他,默默扬了扬手中的刀。
      “袭昊,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你当然知道,因为这一切都是你亲手策划的!
      骗我们去镇上,好集合庄中的兵力。骗我去木屋,好趁机动手。
      包括第一次在昊明溪边的野炊,你都可以成功地骗我吃下酣梦……
      为什麽你要一次次蒙我於鼓里?
      为什麽我会一次次被你所蒙蔽?
      以至──铸成大错!!!

      在这一刻郁闷如狂的心再也不能相信男人所谓的承诺,
      够了!!
      “你别逼我动手!”
      苦笑让男人勉强扯了扯嘴角,
      原来,你恨一个人时……是这样的表情……
      我终於看到了……
      指了指路边一条沟渠,“快到了,应该就在前面。”
      然後就像被抽光了所有的体力。

      明澈愤然转身,掠过宽阔的沟渠,眼前是错综而凌乱的荒路。
      却听男人低低的几乎是贴在耳边的声音问:“澈,你为什麽还要信我?”
      他一怔,随即身形展动,像要躲开男人的盅惑般。

      冰冷的眼神,绝然的身影。你这样一走,是不是就要……
      ……离开我……
      从此在你的生命里,就只能剩下恨我这一条路了吗?
      为什麽不给我机会解释?!
      一道利芒在男人阴冷的眼底一闪而过,
      他陡然出掌,直击明澈後心!
      我要——阻止你!!

      明澈没有躲,也许他根本没有想到男人会向他出手。
      明澈也没有闪,也许,他早知道男人不能用这种轻易了断两人纠葛的方法。
      男人果然住手,在堪堪碰到他背心的时候,
      因为那件淡色的衣衫,像最温柔的屏障一样阻挡著他的暴虐,
      因为这件衣衫,是我送给你的……
      你还记得吗?

      没有兵刃相驳、没有嘶杀呐喊,乱岗里出奇的静,根本早就断了人烟。
      但明澈知道,真正危险的地方,
      就是这里!
      他像最灵敏的兽一样,一点点捕捉著空气里稀薄的腥气,
      他知道,一定有人在这里掩埋著什麽,
      也许──是五百条鲜活的生命……

      杀气在侧。在右、在左、在後、在前……
      杀气在睫!

      “嗤——”
      “咻!”
      明澈束发的缎带被利如刀的劲风斩断,他本已凌乱的长发悄没声息地散下来,垂落在削瘦的肩上,留给袭昊一个单薄而憔悴的背影。
      但他手中的单刀却将一名黑衣人钉在树干上,
      刀,从黑衣人肋下穿过。
      他已在惊吓中失去了战力。

      明澈不去拔刀,反向西北角走,走了几步转趋东南,再向右退一进四,连转几个圈子,已绕过荒石,
      眼前的景象竟如冷水泼头一般兜头浇得他一个颤栗!

      黑压压的人群中到处是淋漓的鲜血,虽然大多数都渗入泥土岩石上,形成暗黑色的血块,但,那分别召示著一个个生命的流失。
      人群中二十几个人背靠背围成圆圈,手持的兵刃有的钝有的锈更有的缺口崩裂得不成样子,但他们仍攥得紧紧的,
      就像是攥住自己挣扎的生命般!
      每个人的脸上都狰狞如猛兽,只要一个妄动,他就会扑上去将你嘶咬成碎片。
      但每个人身上也都伤痕斑驳,从他们身上流淌的血沿著衣襟一滴滴汇在一起,这二十几个人就被圈禁在血水融合的圆圈里。
      这群人的中间是一个手握半截断刃,身上衣衫被各种伤口撕得破烂不堪,却仍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视著敌人的人!
      明澈第一眼看到他就感觉到这个人几要崩溃,他看起来更像一头受伤的狼!
      这个人身上有著某种明澈熟悉的东西,
      这个人是──
      是──

      “向楷!!!!”
      明澈陡然惊呼出声,这个人,竟然是向楷?
      那样孩子气十足的向楷?!!

      极力压抑著身体深处剧烈的战栗,他一步步迎向向楷,
      他向他……伸出了手。
      “向楷,是我……”

      就在他即将接近到向楷的瞬间,向楷陡然扬刀,半截断刃失了疯似地疾劈而下,夹著雷霆万均的气势!
      千恩万怨,只此一刀!
      同一时间,包围著向楷的人群里三把刀七杆枪一起攻了上来!

      明澈忽然明白为什麽这样惨烈的对恃竟然声息皆无,
      原来他们是要在无声无息中逐个绞杀掉反抗的人,
      他们要的,本就是杀之於无形,
      他们是精心策划好的,
      他们在瞒著谁?
      在瞒着谁?!

      明澈手无寸铁,但他回身!
      回身就迎向三把刀七杆枪,以自己的血肉之躯。
      他似乎忘了真正危险的其实是身後的那一刀,
      他只迎向敌人!

      刀光和枪风在明澈扬手的瞬间消於无形,他一夹手便夺过一柄单刀,反手连出九刀,刀刀命中!
      九个人臂骨在刀背的敲击下俱都脱臼,剩下失了刀的那人仓皇後退。
      明澈将刀向地上一掷,反身,手指已捏住了近在咫尺的刀锋。
      “阿楷,是我!”

      向楷充血的眼里俱是疯狂,他低低的一声嘶吼,又要攻击,明澈已将他手中的断刃夺了下来。
      “告诉我,究竟是怎麽回事?!向大人呢?”
      “向大人?”向楷忽然哈哈大笑,他的声音早已哑得不成样子,却仍竭尽全力的在笑,“你还记得向大人?你怕他还没死吧!!!”
      “……阿楷……”
      “我当然知道你是明澈,可我要杀的也是你明澈!!如果不是你,我们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五百名兄弟啊,你看看现在!你看看现在还剩下几个人!!!”
      比利刃加身还要让人痉挛的语言让明澈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发抖,握住向楷冰冷的拳头,他颤声问:“为什麽要这样说?阿楷……你……为什麽……”

      “为什麽?你还来问我?”向楷冷冷地笑,他伸出手揪住明澈染了血的衣襟,将他扯到自己面前。
      “我昨天晚上沿著山路回来时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五百名兄弟护著我爹一路战到这,可这里,全他妈的是姓袭那小子布置的陷阱!他不但想反朝廷,他还想灭口!”
      “可是你呢?你昨天到哪去了?怎麽,受不了温柔乡的小妞,装腔作势的跑了?你这乌龟王八蛋!要不是你唆使我们下山,姓袭的改这麽明目张胆地造反?”
      “你这会儿跑回来,是不是想拿我们父子的人头去讨好邀功?好啊,你说句话,我向楷这颗脑袋任你摘!可你也别忘了,明家世代是忠臣,你可别玷污了明王爷的灵位!”

      大力的勒扯让明澈因呼吸不畅而微微咳嗽。但他动也不动地任由向楷推来搡去,只是在偶尔的间隙痛苦的闭一下眼睛。
      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
      却只能──
      无力地垂在身侧。

      直到向楷内息不济而不得不停止,却又不甘心地用力将明澈掼了出去。
      他一个踉跄,向後跌了几步,背心无声无息处,是一把等待了许久的──
      刀!!
      刀锋在阳光的折射下美丽而恶毒的炫目著,可惜背向他的明澈无法看到。
      他只是在锐痛钉入衣衫时勉力侧了侧身。
      “嗤”的一声,钝刀从左至右划出长长的一道口子,醒目而璀璨的血珠立刻驳溅而出!
      而明澈也随著这一刀毫无生气地软倒在地。

      澈──
      向楷怔了怔,转头去地看明澈。
      他苍白的唇因为强忍伤痛而微有血色,
      他的眼睛不甘而痛楚地望著向楷……
      “……我……”

      “咳,咳……”
      随著几声轻咳,夹著枯草碎石的刀第二次劈下!
      刀穿过烈风,在明澈眼睑上拖出一条血痕,
      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在空气中擦出花火的刀锋,
      竟似痴了。

      刀劈下的一瞬间,一只坚定的手牢牢握住了刀柄,随即持刀的人便被狠狠抛了出去,带著胸口一路滴淌的鲜血。
      一个高大的身影阴翳地遮蔽住明澈上方的天空,明澈转过头去,不和他视线相接。
      “你……咳咳……为什麽要……杀人……”
      这个人,是袭昊。死在他手上的,是向楷身边残存的侍卫。
      “我不杀他,你就想死到他手上?”男人轻诮的一笑,微俯下身,“你别忘了,你死了谁替这些人报仇。”
      像被毒蜂蛰了一下似的,明澈霍然抬头,漫天的凄红里,男人的面庞隐藏在混浊的腥色下,像噬血的炼狱里的魔!
      他忽然拾起一柄刀,奋力向男人斩去。
      男人手指一屈,在刀背上轻弹,明澈手一软,“锵”的一声单刀落地,刀柄反撞在胸口。
      他右手抚胸,吃力地想起身,却发现四肢忽然变得酸软无力,而视线竟也跟著眩晕起来。
      怎麽会这样?!!

      “别动,先歇一会儿。”男人满意地按住他虚弱的挣扎,长身而起,一步步走向向楷。
      明白自己濒死处境的兵士们脸如死灰地退後,男人赋予的巨大的压迫感像千钧重石一样压住他们的脚步。有几个因为长久战争疲乏不堪的人手一松,再也握不住脆弱的刀子,
      只留下一张渴求解脱的脸……

      “没有用的,束手吧。”男人声音不高,带著三分温和三分惋叹三分露骨的睥傲,以及──
      丝毫不用掩饰的霸气,
      这里本就是,他的天下!
      向楷无畏地迎上他的漠视,厉声道:“你公然叛逆,谋弑钦差,就算将我们全都杀了灭口,皇上也必将派大军剿灭你们这群乱党!”
      一声嗤笑,男人阴郁地道:“真正的叛逆不是我,是你的老子,我们的向大钦差。”
      忽然手臂一长,从不可思抑的角度绕到向楷身後,一把提起了一个一直蜷缩得直抖的人,手一扬,竟将这人高高举过头顶。
      “这位向大人为官三十一年,仅去年赈灾山东就吞没国库七十万两银子,无视国家法度和急需赈济的灾民。
      三年前借出使为名私通外国,又怕被人发现而连斩手下副将八人,连妻儿弱女都没放过。
      七年前他在沧州做知县,调任时曾洗劫了一个庄子,杀人一百二十七口!
      而且,我还知道最近他好像和一个不该见面的人走得很近,
      向大人,我没说错吧?”

      那人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脸孔,不住踢动的双脚上早已甩丢了靴子,从嗓子深处压抑地呜咽透露著他的恐惧……
      这样一个人,竟然是那个呵腰下轿气派非凡地巡视著戬苍山庄的钦差大人。
      向楷疯了似的向袭昊扑去,却被身後两个人死命地抱住哭求著。
      袭昊冷笑,“要找死还不容易,反正你们父子没一个好东西。”抛下向奉东,反手来拿向楷,忽听身後一个无力的声音叱道:“住手!”

      扶著岩石慢慢站起的明澈因为强烈的虚脱感而一阵昏眩,後心的伤口也在这种麻痹中失去了痛觉。
      没有时间去判断原因,他竭力走到向楷身边,
      俯身,从一人手里接过一柄长剑。
      那人看他一眼,然後顺从地退後。
      袭昊眼睛亮了亮,他笑说,“澈,你拿剑的姿势很好看。”

      已经卷了刃的剑在明澈手里忽然像被水洗涤了一样,发出锃亮的光泽。
      明澈平视剑尖,倦倦而坚定地道:“放了向大人。”
      袭昊微笑,“澈,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以为能救得了人?”
      明澈默然。
      忽然缩手挺腕连刺三剑,第一剑袭昊收回高举的手臂将向奉东拉到胸口,第二剑袭昊带动向奉东一起让开,第三剑明澈已经将剑抵在向奉东背心。
      “我救不得他,便杀了他。也免得在你手中受辱。”
      袭昊神色间更是赞许,他略低了声音语调暧昧,“果然是我袭昊看中的人,好得很。只有这样的你,才配让我争取。”
      果然明澈身子一震举目望来,袭昊趁机出手,将向奉东向明澈一推,趁他向后缩剑左手扶住向奉东时一肘击在明澈腰间。
      他这一下力道拿捏得正好,明澈本就已经因僵直的站立而微抖,这一下几乎要浑身脱力摔倒在地。他扶住向奉乐时腰间正是空门所在,体质下降的又太突然,而他还有二十余位兄弟要救。
      只有先杀了向奉东!——没有他在这里缚手缚脚,这些人才能拼死逃出去。
      他剑锋回转压在向奉东颈间,低声道,“向大人,待救得阿楷出了此间,明澈必自刎以谢!”
      手上加力向下刺落,忽然间一股麻痹感从手指急窜到肩膀,剑险险脱手跌落!
      明澈一惊再惊。

      却听得袭昊朗然笑道:“澈,你肯杀帅保卒,好硬的手段。”
      他扳开明澈虚弱的手指轻轻拉回向奉东,明澈在他大力施压下身子连晃几晃才勉力站好,袭昊低低地笑道:“还要打吗?你现在的体力,我只要一招就可以击落你的剑。”
      明澈以剑拄地支撑住身体,突然极轻极快的道:“你放了他们,我留下做人质。”
      袭昊一扬眉,“什麽?”
      “换人!这些无足轻重的小卒不值一杀,我顶着候爷的衔,你要和朝廷讨价还价便用我。”也许是话说得太多,他因气息不畅而轻轻咳嗽几声,旋即又道:“你千方百计接近我,不过为此……至于向大人……他是钦差,你放了他,也是给朝廷留些体面……他有罪没罪,自有……朝廷决断……你、你……”他厌恶而无力的说,“杀的人还不够多么……”
      袭昊蹙眉,冷笑,狡诈而残酷,“你是真心要留,还是为这些个人?你要知道,就算我不放过向奉东,你也一样走不了的,不是吗?”
      从四肢面骸散发出的乏力像漫堤的潮水般冲刷著他微弱的清醒,明澈反过手臂横剑颈间,冷冷地道:“但我若自戕,到那时,你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袭昊“哼”了一声,“澈,我不信你现在还有动手的能力,而且,只要他们一刻不死你也不会动手。每个人都有死穴,你的死穴就是心太软!”
      “我动不了手……自然会有人杀了我。袭昊,未必每件事情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他退后一步,目光在那些年轻而刚硬的面庞上掠过,最後,看向向楷。
      “‘苟且的活著才是耻辱’,若还记得这句话,阿楷,请你动手。”
      “你……明澈……”
      “请动手。”
      向楷看他一眼,默然接过长剑。
      明澈想微笑一下以示嘉许,无奈力不从心,只能静静感受剑尖抵上时一瞬间的冰凉。
      袭昊忽然道,“好,明澈,这局你赢了。”举手一推,将向奉东丢了过来。
      向楷急忙伸手接住。
      袭昊悠悠然的道:“先是拼力来救,救不得便杀,杀不得便换。片刻之间机变百出,澈,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向楷忽然狠狠一拳捶在明澈肩头,明澈被他击得身子一晃,向楷却大笑道“好小子。果然还是我向楷的兄弟!我以前说的那些狗屁话你别放在心上,从现在起,我和你并肩杀敌,和咱们以前一样!”

      明澈历尽心智终于等到他这一句话,心里一松越发支撑不住,勉力笑着在向楷肩上推了一下,嘴角已微微沁出血丝,“好……兄弟……”
      向楷脸色一寒,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抓过他手腕按住脉博。
      “澈,你……你……”翕动了下口唇,他声音早已哑得不像自己,这一会更是连话都快说不出来。
      “你没吃……酣梦……?”
      “……酣梦?”
      “服用酣梦是会被控制的,一旦停药,就会全身乏力,虚脱衰弱。澈,你,你昨晚是不是……是不是……?”

      昨晚……?

      他用力回想,似乎男人曾经温和的问,要不要吃点酣梦……
      酣梦是我求人配制的,对浅眠最是有效,
      你不要疑心。
      不要……疑心……
      要不要吃点酣梦……?
      难怪会连柄剑都握不住,连杀死自己的力气都没有。
      难怪会在最危险的关头成为最没有用处的人。
      却原来,这从始至终就是个陷阱!
      陷!阱!!
      我……

      “我本来不知道,是那个姓胡的总管告诉我,不要再妄想你会来救援,因为袭昊昨晚一定不会给你吃酣梦,他就是要用药物控制你!我当你和他是一伙的,对他的话本来一直不相信,可是现在……”
      他惨然一笑,“至於我,现在都还能挺着不死,那就是早蒙袭庄主赐了解药了。总要有个反抗的对手才有趣是不是,轻易的把我杀了他还找什么乐子呢?”

      明澈茫然。
      袭昊伸出手,道:“我答应了拿你交换向奉东,现在就过来吧。”
      明澈向他的方向转过脸,微微怔忡。
      这个男人……这个人……他还要得到什么?
      自尊、信任、友情……他都交了出去,他还要得到什么……性命……?
      他为他筑的墙,生怕他在沉湎进去似的,他在迫不及待的推倒。
      亲手都给毁了!
      “叮!”
      像切断了微薄的心脉,在剑跌落的一刻,终於抵制不了昏然的视线,俯身便倒。伸手去撑,手臂一软,人已摔在遍布砾石的地上。

      “澈!”

      袭昊眼中一痛,抢步去扶,明澈挣扎著伸出手,将手腕贴在剑刃上,
      “站住……”
      “你──把手挪开!”
      “卑鄙!”从咬紧的牙关中,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并且固执地迎上袭昊猛然眯起的眼睛,“想不到你骨子里如此卑劣猥琐,枉我错认了你。”
      “你说什麽?”
      “你不配结识我父亲,你不过是个小人!”
      心像狠狠被炙了一下,袭昊痛的眼睛都缩了,却又忽然笑了,笑得优雅和气,
      “你说得对,我就是小人。”
      “而且,我不介意让你看到真小人的真面目。”
      猛然从向楷臂下扯出向奉东,左臂箍住他挣动的身子,右手恶狠狠扣在他咽喉。
      他和颜悦色地,冷冷一笑──
      “明大人,现在你满意了吗?”
      双手使劲,用力一扭。

      明澈忽然明白了他的意图!
      但是──
      阻止无及,他只能奋力扑向向楷,将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那残忍的一幕。
      “阿楷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这没有人性的刽子手竟然在你面前杀害你的父亲!
      枉我一直将他当作兄弟……
      阿楷……

      向楷的身子因惊怖而剧烈的抖了起来,同一时间,明澈也脱力到无法支撑两个人的身体。
      可是阿楷,我怎麽能让你见到这样的血腥?
      我怎麽能……?

      从袭昊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向楷无力地依在明澈怀里,头偎著他的肩,垂下的几缕头发和明澈的黑发纠缠著。而明澈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按在他脑後,两个人的姿势竟然──亲密得不可理喻!!

      “喀”的一声,断裂的颈骨被他狠狠踏在脚下,鲜血带著腥白的泡沫沾了满手。
      他忽然冲上去,将迎面抵御的两个兵士砍倒,在明澈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使劲拖了过来,
      跟著重重掼在地上。

      他的眼里是浓重的疯狂暴戾,他用沾怖著鲜血的手托起明澈因疼痛而惨白了的下颔,
      冷冷地、冷冷地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的心竟然给了这个混小子。看来,我们之间的游戏还得进行下去,你说是不是,我的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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