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唐]金缕衣》郢北

2、二

　　第二天果真下雨，雨势滂沱，天幕一片暗沉，到了晚上半点星光也无，半夜里才终于从急到缓，将夜色染得更浓，只留了一地的水渍。身边的杂草竹叶被洗得干净，在夜色里清清淡淡散发着蜀中独有的潮湿味道。

　　鬼月的气氛始终萦绕不去，在唐家集附近还要更浓厚一些，集市上悬挂着一些灯笼和纸钱，糖人做成了伶仃小鬼的模样，更多则是保佑平安和驱邪的香囊符文之类。叶雪给哥哥也买了些干货，最后停在卖香囊的摊前迟疑不定，觉得这东西若是真买回去，难保不被对方笑话说是给姑娘家的。

　　卖家也是会看眼色的。叶雪前几天跟随父母去见了唐老太太，老人喜欢他乖巧，便送了不少衣服吃食和玩物，他此刻一身墨蓝色，倒是入乡随俗；但江南的气质遮掩不住，摊主从这年轻人举手投足里看出些富贵之气，笑道：“我这儿的东西若是拿回去送人是最好不过。而且人都说险中才能求富贵，这鬼月是一年里最凶险的时候，熬过了，这一年就都是好运。所以辟邪招福招财的符文数这时候的最好，你若是不信，大可问问你唐家的亲戚是不是这样。”

　　叶雪点点头，觉得有理，便那碎银来，“拿二十个，……不，五十个吧。”

　　既然如此之好，那哥哥的必然要买，父母的要买，师父师叔师伯们的要买，山庄里的师兄弟和平时对自己照顾有加的一些下人，自然也是要买的。

　　摊主脸色却一僵。这真是出乎意料了，不禁喃喃苦笑，“大户人家的孩子莫难为我了，我这小本生意，哪来这么多。”

　　叶雪拿起一个来，在手心里看，道，“唐家的人更多啊。”

　　“那不一样。”摊主摆摆手低声道，“多了有好也有坏。既然是鬼月，来的都是鬼，符文就是用来防着它们；而唐家堡的鬼不都还是姓唐？明明都是一家人，活着的却还得一边劳心费神祭祀，一边还得提防着被咬杀，甚至用符文护着自己，这样的家人着实凶险得很。”

　　叶雪点点头，“但他们已经死了。”

　　“活着的时候也很凶狠。”摊主嘀咕道，眼神游离不定，“唐家又不是没有出过恃强凌弱的纨绔子弟……”

　　然而话说到一半，一个内堡衣着的唐门弟子走到他身边，伸手放在他肩膀上。摊主一个哆嗦，表情立刻僵了。叶雪皱了皱眉，回头看见身后无声无息至少站了四个这类似装扮的人，而再去寻找一路跟着自己的几个藏剑门人，却都看不到了踪影。

　　他心底一寒，扭头再去看面前蒙着半张面孔的人。对方笑了笑，“叶少爷，集市上人多口杂也不安全，鬼月里自己出来实在不安全，让我送你去安全的地方。”

　　今晚上叶凡和唐小婉随同这一代的门主唐无影去了幽冥渊。叶雪心里电光火石，轻声道，“夜路走多了会遇到鬼。”

　　“可不是么。”对面的人赞许地笑着点头，“但是与其担心鬼神的时候，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好了。”

　　叶雪整了整自己衣襟，点点头。他走在前面，逐渐就偏离了唐家堡的灯火，一路朝着山外浓厚的竹林阴影走去，背后的杀意隐隐约约的，始终锋芒在背。手里还攥着一个平安符，但是这东西一向是用在鬼身上，对于身边这几个心怀不轨的歹人倒全无用处。

　　他自己听过一些藏剑和唐门的过往纠葛，不过这时候宁愿相信是柳家霸道或者其他什么人是来浑水摸鱼了。唐无影接任门主之后致力于修复两家的关系，不会有什么人能忽略他直接寻旧仇，但一旦叶凡或者其他藏剑弟子在唐家堡地盘上出事，这笔账算来算去终究是要算在唐门身上。

　　叶雪在夜路里走得冷了，听见身边松涛阵阵，飒飒婆娑，抬头时候眼前陡然出现了一个影子，他大吃一惊，直退了一步，身后跟着的人大喝一声，“还没到地方！停什么？！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叶雪一个激灵，回头看来看身后的人，再扭头回来看向身前，这才看到月光已经比之前亮很多，而面前的人脚下半点影子也无，

　　叶雪脑子里猛地一炸，手里的平安符就跟火烧一样烫手起来。他脸色发白地强迫自己去看眼前的鬼，正看见对方蹲下身，视线与自己齐平，然后慢慢将一张黑红色的鬼面揭开了，露出下面青白的面孔，脸上一道伤口在下颌处没有结痂也没有流血，也是青白的一道。

　　然后叶雪感觉自己被一股彻骨的凉气直接攥住了，一口气呛住了喉咙，被鬼带上了半空里，听见下面的人一片大叫，而携自己飞起的鬼冷哼了一声，手里展开机匣射出了几发机关，炸出一片青绿色毒雾气，将一只獒犬从虚空里就叫了出来，把几个活人撕裂吞杀。

　　叶雪在藏剑是学过轻功的，但是再如何提气也没试着飞上这么高的天空被，脚下终于触碰地面的时候五脏六腑都跟错乱了一样，脚一软就扶着旁边的一棵树，想吐又硬撑着，忍了半天硬生生忍了下来，睁开眼又看着眼前的鬼，咬紧牙关把平安符当暗器扔过去。

　　鬼闲庭信步一样避开了，还是走到他跟前，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啧啧道，“你娘一定是小婉。”

　　叶雪已经被惹毛了。他在山庄里出了名的乖巧听话，因此从没挨过打；长得也俊俏，父亲是堂堂藏剑的五庄主，自己上面还有个哥哥护着，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揉捏过？！这人什么毛病？！

　　然后陡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不是人是鬼，于是一腔愤怒被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

　　叶雪压抑住拔腿就跑的欲望，鼓起全部勇气狠狠盯着面前的人，“我爹可是藏剑山庄五庄主。”

　　“……”鬼看着他，露出一个意犹未尽深意满满的狞笑，“你还真是叶凡的儿子啊。”

　　叶雪一腔勇气被他笑得几乎瞬间灰飞烟灭。他脚又软了，软着软着就站不住了直接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退到一棵树脚下，“你你你你不要过来。”

　　鬼索性就步步紧逼过来，“啧啧叶凡的儿子果真跟他老子一样没出息，瓜娃子你是不是要哭了，赶紧哭，哭啊！——”

　　叶雪被最后一声暴喝吓得又是一哆嗦，眼泪瞬间就盈在眼眶里了。鬼却一僵，心想不对，这小鬼这一会倒是跟小婉一模一样，她那时候委屈起来就是如此这般模样。这一联想他就彻底欺负不下去了，反倒是有点无措，条件反射就回到了十几年前唐小婉摘星星捞月亮他都从善如流拍胸脯保证的好哥哥状态。

　　叶雪崩溃边缘就看见面前的凶神恶鬼不知为何狞笑了一半就僵在那里，半天后极其疲惫地抬手摆了摆手，“别哭了，等会我给你买果子吃。”

　　叶雪噎了一口气在喉咙里，被这种人格分裂一般的鬼畜景象惊吓过度，眼眶里的眼泪抖了抖就滚落，根本停不下来。

　　鬼也吓了一跳，“你怎么还真哭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我去宰了他！”

　　你。叶雪昏过去之前悲愤地心道，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