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客》影慢

1、第 1 章

　　这活象法国电影中的长镜头，不知所云。
　　他独自站在电动扶梯前。阶梯一级一级降落。一端没入他脚下的地面，而另一端仿佛从空气里生长出来。
　　一级，一级，一级，无始无尽，也不快了，也不慢了。
　　小陆醒来，眨眨眼。天色微明，额头上有些毛毛汗，给捂的。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重复同样的梦境。
　　妈的，人生还能再无聊一点么。
　　他瞅瞅时针，翻身重新睡去。

　　某天与同办公室的姗姗提起这事，纯粹没话找话；姗姗是出了名的喜欢非自然，算命解梦通灵，她玩得比正经业务娴熟。
　　对方听他说完，睫毛呼扇呼扇，鼓着腮帮子吹飞半截剪下来的指甲。
　　“这预示着你生命中即将到来一场惊天动地的相遇，你信不信？”
　　“不信。”
　　“我也不信。”
　　小陆差点没把咖啡喷到她脸上去。

　　一级，一级，一级，空荡荡的扶梯滑过小陆酣眠的夜晚。不会影响道琼斯指数也不会改善该死的公共交通。偶尔和姗姗调笑，说大仙啊，我那命定的相遇咋还没到来？快一星期了，这红地毯都铺垫到毛里裘斯去了吧。
　　姗姗全神贯注在纸上画完一个意味不明的符号。“啥命定的相遇？”
　　小陆抬手作投降状。

　　当他再次从层叠电梯中醒来，小陆懊恼得想要骂娘。这还有完没完？！
　　而梦里的他虔诚关注，甚至顾不上打哈欠。

　　一级，一级，一级。
　　和昨夜，前夜，乃至再之前，没什么两样。
　　电梯尽头出现了一个白点。
　　那白衍生成细细长线，蜿蜒前行；很显然是某种液体，一层一层从阶梯上迟疑滚落，在深灰背景上溅起细小斑驳。
　　他不确定自己屏息等待了多久。孤零零的一缕白弥漫到足尖，沿着鞋底迅速渗开去。他退后半步，地面上出现潮湿鞋印。
　　小陆皱皱眉，再退一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却也没胆量去触摸。
　　等眼前景色恢复成熟悉天花板，小陆爆一句粗把枕头拽到脸上盖住。

　　一级，一级，一级，无人的安静扶梯。
　　苍白液体拾级而下，宛如矜持少女，脚步不肯快了一分。
　　心理医生对小陆的症状缺乏解释；他们询问稀奇古怪的问题，从饮食习惯到个人罗曼史，且不厌其烦地要求小陆回忆童年。
　　他耐心聆听，出门把镇静剂连同处方扔进垃圾箱。

　　一级，一级，一级。
　　不明液体流淌。
　　小陆脚下汪了一摊白，他已经懒得退。
　　在某个无法言明的瞬间，小陆看见他。
　　他躺在电梯上。
　　这个形容荒诞，但他也确实是仰面而卧：头颅悬在阶梯边缘，胳膊微微张开，要不是电梯扶手阻拦，就摆成了一个倒挂的大字。
　　电梯带着他渐行渐近。小陆注意到那半开半合的睫毛下，隐隐一道白。他陡然一激灵，嘴里发涩。
　　这个人脖颈的僵硬角度，
　　他违背常理的姿态，
　　还有那汩汩侵蚀的液体，
　　老天…
　　小陆从床上直跳起来。右手摸索到台灯，嘭地满室通明，刺得他赶紧遮了眼。
　　心脏突突乱撞，他摁住胸口深吸气，等脉搏平复才重新躺倒。挨床就发现后背凉飕飕的。
　　那是，那是…
　　电梯上流动的是…
　　小陆一晚上没关灯。

　　一只爪子探过来拍他肩，小陆手里的咖啡杯应声落地。姗姗探头。“你这是怎么啦？”
　　小陆擦掉额上虚汗。“昨晚没睡好。”
　　姗姗不置可否，点头转身。小陆开口叫住她。“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梦么？空电梯。”
　　姗姗侧身等着，不说话。
　　“我这些天一直梦见那个。昨晚上突然…”小陆接连作了几个混乱手势。
　　“昨晚我梦见电梯上有人。不确定，但我觉得他已经…死了。”
　　这小子磨蹭这么半天就是想不起尸体二字么？姗姗暗自摇头。“你认识那个人么？”
　　小陆结结巴巴说不。
　　“有没有和他说话？”
　　小陆嘴角抽搐。“大姐，你会和死人说话？”
　　姗姗不耐烦。“这是你的梦，和我无关，老实回答。”
　　小陆继续拿大好头颅当拨浪鼓。
　　“那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姗姗咧嘴笑，小米牙雪白。
　　事实再次证明姗姗和他不是一个次元的。

　　小陆不断地梦见他，仰卧在电梯上的陌生人。
　　他试过在睡前喝热牛奶，也试过整晚靠黑咖啡撑到凌晨。可一旦睡着，电梯就流转不休。
　　小陆没琢磨过他的脸，是来不及：一上一下角度偏差，每当对方到达与视线平行的高度，小陆总会无一例外地醒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陆想象自家卧室天花板上挤满了懊恼问号。

　　这活象法国电影中的长镜头，不知所云。
　　小陆看着他随了阶梯慢吞吞降落，头颅偏垂。
　　他让小陆联想起奥菲利娅；溺水的少女，她永恒的眼波淹没在泡沫里。
　　这么一走神，他头顶已经快触及小陆脚尖。小陆挪不开眼。
　　他是谁？
　　他死去了么？
　　他这样年轻。
　　躺着的人眼睑一颤，冷不丁张开。那墨色如洗太纯粹太明媚，没有瞳孔。
　　小陆连尖叫都遗忘，急急后退却一脚踏空，失重感压迫得心脏骤缩。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嘴张着，根本发不出声音。他跌跌撞撞下床，去厨房灌了几口凉水，趴在水池边咳。

　　噩梦是一回事，上班不能耽误。昨晚吓掉半条命，清早也还得衣装革履挤地铁。小陆黑着俩眼圈，早上喝的浓咖啡在胃里翻腾。
　　到达目的地后他匆匆下车，和所有漠然乘客站在同一架电动扶梯上爬升至地面。
　　出口就在眼前，他不经意回头，手里的公文包咣当落地。
　　他看到他。
　　在自己梦中不断出现的那个人，正朝着相反方向走去。
　　连穿着都和梦里一模一样：深蓝外套，领口缀了长毛。
　　小陆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喂，等等！”
　　众多面孔一齐回头。小陆看见他正脸的时候简直想逃跑。
　　那眉那眼，他决不会错认。
　　“对不起，等等！”小陆声嘶力竭地喊，费尽气力穿过人群。对方往后缩了缩，满脸诧异。
　　“先生，你…。”
　　梦里碎片汹涌而来：向下移动的扶梯，扶梯上的他，从他身体里溢出的苍白液体，那是…那是…
　　小陆嗓门大得叫众人侧目。“对不起，请相信我，别坐这电梯。”
　　“先生，我并不认识你。”对方失笑。
　　“我现在没法解释，但请你一定相信我，如果你还不想死。”
　　更多的人停下脚步开始围观。
　　他耸耸肩。“我真的不认识你，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冷静。”
　　“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小陆觉得自己快要歇斯底里；梦境与现实的分界支离破碎，而他困在其中。
　　“赶紧离开这，现在，马上！”小陆抓了他手肘。
　　对方忍无可忍把手往回抽。“先生，你真的认错人了。”
　　小陆竭尽全力拽住。“算我求你，相信我，是真的，我一直在作这个梦…”
　　终于有人看不过，上来分开纠缠不清的两人。那男子摇摇头，摆脱小陆继续往前，一只脚踏上电梯。小陆扑过去阻拦，对方反射性往旁边一让，小陆重心不稳扑了个空。
　　老天啊…
　　惊呼声高低错落，而小陆耳中嘈嘈嚷嚷什么都听不清。他有漂浮起来的错觉。许多陌生眉眼凝固成一个巨大的惊恐表情，烙印在他视网膜。
　　然后他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响动。贴着鼓膜放大循环。
　　啪，
　　啪，
　　啪，
　　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男子的头颅悬在阶梯边缘，胳膊微微张开。要不是电梯扶手阻拦，就摆成了一个倒挂的大字。
　　深红的液体从他脑后缓慢渗出，一层一层流下去。
　　他的脖子断了。

　　他推门而入，也不开灯，扔下钥匙进了浴室。
　　洗手液是向来喜欢的杏仁味道，他在掌心打出甜蜜泡沫再冲净，嘴里哼着歌儿。脚踝处有皮毛触感掠过，他低头，两只滚圆镏金的眼睛直直盯过来，是只黑猫。
　　他冲它一笑，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就俯身下去，要挠挠它下巴。
　　猫儿却跃上浴缸边缘，尾尖晃一晃。“好大的腥气，你想熏死我？”
　　他吃地一笑收回手去。
　　猫盯着他，一身毛恼了似地炸起来又平复下去，瞳仁捻成细针。“这次的死劫，又找人替过了？”
　　“可不，五十年一劫，真是麻烦。”
　　“用的是什么法子？”
　　“梦靡。”
　　人在做梦的时候，是最不设防的。他打个响指。
　　替他们编个离奇故事，他们就自己一头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