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柏》影慢

1、第 1 章

　　“你有两条路。
　　可以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或者像我这样，光鲜灿烂地死去。”
　　谁？谁在说话？眯起眼睛也只能看见窗棂上垂下来的一只脚：脚趾间撷着朵盛开的非洲菊，随着足尖起伏一晃一晃。
　　窗外，半轮月掩在云里。见月，却不见月下那人。
　　“我是谁，很重要么？”
　　活见鬼，这家伙怎么能听见…
　　佟嘉竭尽全力撑起身体。骨节崎峋的手臂从上到下扎满了输液软管。刚扯住床边的布帘，手腕就被扣住。
　　然后佟嘉看见了帘外那只眼睛。
　　确实是人的眼睛，但那折光的质感仿佛无机物。
　　“你抖什么？怕我？“
　　“你到底是谁？”佟嘉不依不饶，出于倔强多于恐惧。
　　“我是可以拯救你的人。”
　　“拯救？”佟嘉咯咯笑，虽然听上去像微弱咳嗽。一年前他的主治医生也这么说过，可惜医学不等于奇迹。
　　帘外的生物绕着床游走，听不见脚步也看不到身影。唯一能证明它在移动的，是被它指尖拂过的布帘，在没有风的病房里惊慌失措地鼓起。
　　“我的意思是，我能让你离开这鬼地方。”
　　“你很懂得诱惑人。”
　　“我喜欢聪明的孩子。这是不是你的最终答案？”
　　“不打算告诉我你是谁么，恶魔？”
　　没人回答。
　　佟嘉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些针头从身体里被某种不可抗力排斥出去，塑料软管呻吟扭曲，像被电流惊醒的软体动物。
　　一只手撩开帘子探进来。
　　冰凉指尖由佟嘉下颚滑至肩窝。那两只色泽不明的眸子动荡不休，像滚水里的一捧阳光。佟嘉微微眩晕地错开视线，却被制住。
　　“看着我的眼睛。如果你不想痛的话，看着我的眼睛。”
　　佟嘉想这个妖怪的瞳仁里，大约不是晶状体，而是槭树糖浆—小火咕咚咕咚，甜蜜的半流质漫延过来将自己没顶。神经细胞不及反应便溃不成军，只想睡过去，只想陷落下去。

　　最先清醒过来的是舌头，久未动用的味蕾铺天盖地复苏。那记忆，即便经过多少永恒，佟嘉都无法形容，正如新生儿无法描述母乳的味道。
　　而房间里的另一个存在抿着唇，慢慢把手腕挪开。佟嘉含糊不清地抱怨，两手在空中乱抓。它忍俊不禁，纵容桐嘉把尚不锋利的牙剜进那道伤口。这小子的吃相实在不雅。
　　“够了，我说够了。”被抽空的感觉并不美妙，即便刚刚饱餐一顿也是如此。它的笑里渐渐泛出不适的喘，佟嘉却置若罔闻。要不是它忍无可忍卡住他后颈硬拖开，只怕手腕能被佟嘉咬断。
　　“给我，还要。”少年的眸子亮得接近透明，一痕痕的红弥漫到下颚尖。它用那双惯常驾驭黑暗的眼睛看着。看自己一手创造的，对自然的背叛。看那塌陷的脸颊，干枯的短发，以怎样的姿态活色生香起来。
　　它用食指点着佟嘉眉心。“来，告诉我，我的名字。”
　　佟嘉猛地绷紧身体，渐渐抖得像离了水的鱼。他抱住额头，眼神一寸一寸散乱。
　　“不，不，太多了，我看不清。”
　　它轻轻巧巧单手镇压着佟嘉。“看下去。我们当中的每一个，都必须接受创造者的记忆，你无权拒绝。”
　　所有人物，景色，以千百倍的速度热热闹闹碾过大脑皮层：羽扇蓬裙，人满为患的大厅，水晶吊灯灼灼，扑了金粉的假发恍如海市蜃楼。
　　佟嘉恍惚觉察身体已经从床上跌落到地面。他翻滚着尖叫着，却没有人来拯救。只能靠自己一遍一遍搜寻，方才恶魔讨要的那一个词，一个名字。
　　“弗朗，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奥柏莱！”
　　乖，欢迎你，你已经到达我的世界，我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