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的一只猫》花面唐

2、缠

　　丹凤眼，红朱唇，一颦一笑，皆风情；
　　兰花指，杨柳腰，一举一动，皆沉醉；
　　怎奈只是一人偶。
　　当我醒来时，便看见了先生。先生喜欢人偶，便也做人偶，满屋子的人偶，我不过是其中之一。我不知道其他人偶是否也如我这般有了意识，因为不提线，便无法动弹；不拉勾，便无法张嘴。
　　先生喜欢将我放在书桌一旁，那样日落余辉可以将我照耀，灯下的眉目也能清晰明了。
　　先生不喜说话，能与之交谈的人也寥寥无几，只有那三尺红台上，先生手指轻挥，方能见那一丝笑容。
　　先生看着我，喃喃道：“人偶，人偶亏得你生得一张真人脸，怎奈是无心物”我不懂先生话中意，竟也体会出两分寂寥。我也看着先生，瞳孔中印出一张女人的脸，绝世，冰冷。
　　先生喜欢将我放在那三尺红台上，提勾拉线，一曲下来，不是满堂欢喜，便是满堂泪。我却不知为何。后来我才知道我在演绎世间种种。
　　先生愈发忙碌起来，以前不知道出名为何意，只知道先生日渐奔波，家里的人来往频繁，灯火下只剩我一个，少了那清晰眉目了。先生带我翻山越岭，穿过密林，淌过溪流，奔走在陌生的城镇里。微微灯火下，先生疲惫的依着椅子睡着了，我却看着那紧闭的双目，一夜无寐。
　　先生爱笑了，轻扯嘴角，笑意便流了出来，可这般笑意却来源于一个陌生女人，女人鹅蛋脸，身子娇小，一脸温婉贤淑。女人总是在先生出门后，为先生打扫屋子，擦拭人偶，先生回来后，便为先生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先生嘴角愈发上扬，我也想上扬嘴角，怎奈胸腔那空空之地，竟有冷风吹进。一日，女人拿起我，先生马上制止说道：“这是我的宝贝。”女人嘟着嘴说道：“究竟是她宝贝，还是我宝贝。”先生红了脸，不再言语，我却知道先生是高兴的。
　　这日，一曲之后，后台竟来了无数官兵，为首之人指着我道：“我家老爷喜欢你这人偶，你开个价吧。”先生抱起我，道：“没了什么，也不能没了她。”“哼，不知好歹的东西。”来人鱼贯而出，先生皱起了眉头，我却想笑。女人得知后，跺着脚说道：“你这呆子，不知民不可与官斗，一个人偶而已，何至于此。”先生不吭声，女人气的转身离去。我看见了先生眼中寂寥，却想到你有我便足以。女人依旧会在先生出门后来，却不再打扫屋子，擦拭人偶，而是翻找什么。
　　一日，女人来，为先生做饭，吃饭时，女人拿出一张纸道：“签了它，我们便结为夫妻吧。”先生看了看，“你可当真？”女人掩住笑道：“呆子，你不信我，还能信谁。”
　　再见女人，女人早已不是那一袭布衣，布鞋，而是绮罗锦绣，珠钗玉佩，丁玲作响。先生看着女人，不可思议又意料之中。女人一如既往掩住嘴轻笑，好似天真：“果然是呆子，不然怎会如此好骗，早于你说民不可与官斗，你却死活不听，偏偏执着那人偶，给了我上好的机会。老爷说，若我能让你一无所有，便娶我入门当他九姨太。如今你还舍不得那人偶吗？”说着女人将那张纸拿出：“若将人偶给我，我便将这房契给你，好歹有个栖身之所。”女人嘴角轻扬，甜美有毒。先生看着女人，低下头，良久才道：“罢了罢了，容我思考一宿，明日再来。”
　　是夜，先生搭起那三尺红台，手指轻挥，我便舞动如飞。一曲下来，先生道：“前半生，因你扬名四海；后半生，因你落得一身无。罢了罢了。”便将我掷入一旁火盆中，火烧的我寸寸皆疼，也烧断了那一身的牵丝线，我发现我竟能动了。火中我起身，看着先生，一跪一叩，便笑着起舞弄袖，此生我演尽世间种种，却演不了自身种种，这怕是我最后的温暖了，愿你在这寒冷中暖和。舞尽火尽，我看见先生笑了又哭了。
　　清晨，只剩一地灰烬，不见了先生，不见了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