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有尾焉》海杉

1、千年小狐狸

　　引子：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九尾者，吾始所未曾见也，料想其风姿神韵必然卓尔不群，吾乃一介凡狐俗兽，若他日有幸得见真身，定将生死追随！”大福跪在土地庙里无比虔诚的磕了个头。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扎了一块褐色麻巾，右边有些微茸毛露出来，那是一只还没完全脱型的耳朵。
　　它直起身子带着点愚蠢的虔诚实实在在的对着土地公摆了几拜，又胡乱作个揖，从地上爬起来，走出小庙。这庙建在半山腰上，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一时片刻起义的匪军倒也还冲不上来，暮色四合，山下隐约又传来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宁静的村落。
　　大福学着人类的样子叹口气，这兵荒马乱的岁月。
　　它并不懂什么叫兵荒马乱，之前说给土地公的词还是它几百年前偷偷溜到汴梁城听人说书学来的。它只是觉得，这几年来山里一起修行的伙伴们少了很多……
　　正文：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大福眷恋的看看挂着狗爬体“狐狸洞”三个大字的居府，认命的背起包袱，趁着月色向更深的山中走去。
　　距离它在土地庙磕头已经过去近千年了，这千载时光中它看惯了朝代变换、金戈铁马——打住，其实它只是在偶尔馋不过下山偷鸡蛋时候看看村落变化。
　　唐朝没了，宋朝也没了，元明清一溜烟的过去了，它听山下的老丈讲过王朝的强横，也听采药人埋怨过沉重的苛捐，然而这一切和它并没有什么关系，它只是一只苦心修炼却总因为嘴馋破戒而多年修行未果的狐狸。
　　大福——姓茯名璃，小名大福。性别不详，祖籍青丘，年龄么，大约也许有可能两千多，当然对于一只这么大岁数还没什么修行成就的狐狸来说，年纪越大越丢人。
　　幸好，这只叫做大福的狐狸并没什么廉耻之心，它喜滋滋的以为自己化为人形就离成仙不远了，单纯也是人类品性的一种，大福无师自通了。
　　大约是在一千多年前，那是大福的狐生拉开帷幕的时刻……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写小说的人总愿意这么说，然而对于一只被父母过早孕育出来的狐狸来说，这季节未必是幸福的。小小的大福被亲娘衔在口中，颈上的皮毛被口水打湿，它倒是没什么不适应，反正每天都要被舔来舔去的。母狐狸惊恐的飞奔，身后是如影随形的犬吠声，猎犬口中的腥臭热烘烘的就在背后。
　　“啊啊啊啊啊！”随着一声惨叫，狐狸耳的少年在梦中被自己掀翻在地。
　　又是那个梦啊。他翻身起来，抖抖耳朵，一团身，现了原形，像狗一样摇摇蓬松的尾巴，叹口气，三下两下蹦到洞门口。这是一个生冷毫无人情味儿的山洞。
　　乙未年，丁亥月。茯璃在新的山洞里，想起千年前的炊烟味道。
　　那个没做完的梦，后面是这样的。
　　母狐狸为了小狐狸，把它草草扔进一个废弃的洞穴里，自己向另外的方向奔去，引开了带着猎犬的猎户。小狐狸在夜里饿得嗷嗷直叫，自己爬出来，阴错阳差被住在山里的隐居老丈碰到捡了回家。那是天宝年间，没多久就是安史之乱，大唐盛世走向衰败。狐狸看着隐居老丈被乱军杀死，逃跑不及被抓住带回去准备给将军做个手筒，被剥皮的前一夜好心的小兵把它放了，还没等跑远，就看到小兵因私放狐狸被军法处置。
　　彼时，它就是一个狐狸。
　　它远远的躲在山林里，看着那个小兵没了声气，跑回家，老丈的尸体还在院中。狐狸凑过去，钻进老丈的怀里，向以前一样。可是，老丈的怀里时冷冰冰的。狐狸哭了，大滴的眼泪滚出来，吧唧掉在地上，砸起尘土一圈圈。
　　它呜呜咽咽，再一次没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