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晓风南

2、第 2 章

　　陆影湛其人
　　陆影湛的师父曲画屏评价自己唯一的亲传弟子的时候，只给了两个字——
　　无趣。
　　陆影湛确实不算有情趣的人。
　　他少年孤苦，无依无靠孤身游历江湖之时，机缘巧合之下观得九华山巅曲画屏与冷溪霜惊世一战，为曲画屏琴音所震，后跟随曲画屏一路跌跌撞撞南下水乡，绕过三十九重烟苇迷障，于湖心岛琅音阁外跪拜三天三夜，方得曲画屏回顾正眼相看。
　　收了这个关门弟子，曲画屏却并不教他琴技，而是扔了一本无名剑谱给他：“我看你骨相标致，想来天资应是不差，这本剑谱是我一老友所留，你拿去看看，算是当得起我收你做弟子之名吧。”
　　陆影湛从不抱怨。
　　他师父给了他剑谱，他便全心练剑。他一个人，从晨晓初露到星河悬天，静坐参悟，他的确天资聪颖，曲画屏也确实没有看错人，仅仅三年，陆影湛已参透那本剑谱，也是从那时开始，曲画屏开始真正的教导他，提点身法，勘破心结，引气调息。
　　后来曲画屏看自己的徒弟，总觉得过分沉闷，她问陆影湛，这一生可有追求？
　　陆影湛低眉敛目恭恭敬敬道，徒儿毕生之愿，乃参悟剑道巅峰，求那惊世一剑。
　　曲画屏愁眉苦脸，叹。
　　应该是当初磨练基础的三年没好好沟通吧，现在孩子怎么就长得这般无趣呢，唉。
　　又三年。
　　陆影湛剑术已有小成，时年十八，曲画屏看着这徒弟一天天长成木头，忧愁不已，某天干脆寻了个“心志过刚，然过刚易折”的借口将陆影湛一脚踢出湖心岛，让他自己游历去了。
　　一脚踢走了木头，曲画屏心情大好，悠悠游游的取出凤首桐木琴，奏了段阳春白雪，轻拢慢调，好不自在。
　　琴音袅袅飘飘，钻到被提到门外的陆影湛耳中，陆影湛可说也真是个木头，那《阳春白雪》奏得乃是清新明快，冬去春来，疏朗高阔之音，明白表示曲画屏如今心情可好着呢。他却只当师父奏乐送别，于是提气行礼，朗声冲着门内：“徒儿初出江湖，定不负师父盛名，若徒儿有幸，领悟绝世剑道，再来拜访师父！”
　　曲画屏被这小子几句话梗得的手指一乱，丝毫没有形象的翻了个白眼，这么明显的曲意都没听出来，这小子就没有丝毫音乐天分！当下曲子也没心弹了，抱琴摆袖回了室内。

　　没多久，陆影湛剑挑岭南七大派，在这江湖中初露了锋芒。
　　再没过多久，陆影湛乃曲画屏亲传弟子这一消息，也由顺风楼放出，并由那横朱先生亲批为如今江湖新的四位锋芒最盛的后生。他使得一把青色长剑，身形挺拔劲朗如松，或许是未及弱冠，面容显出几分稚嫩，颇有些清丽之色，横朱先生遂笔评之：
　　青剑映清影，画笔照惊鸿。
　　现在这画笔惊鸿，青剑公子陆影湛，要挑战薄风流，风流山庄主人了。
　　“后生可畏啊。”
　　暖阁内，软榻方桌上，香炉袅袅，一只属于女子的凝脂玉手轻轻地将一枚琉璃白子放入棋盘，另一只手拿了烟青色绣云纹的手帕，这女人掩了唇角笑意，一双顾盼含情的眼睛，倒是毫不掩饰玩味，望着对面的素衣女子。
　　“是啊，我的徒弟，当然可畏。”素衣女子——曲画屏一脸的淡定，挟了一枚黑子落上棋局，“我从不担心湛儿的剑法。”
　　“那你担心的是什么呢？”对弈的女人支了一只胳膊，锦缎衣裳簌簌滑落，露出粉白皓腕，她抬手又落一枚白子，堵死了黑子去路，“这么些年难得见你邀我陪你——啧，你的棋艺真是没有半点长进。”
　　被讽刺了棋艺的曲画屏，表面并不着恼，只是微妙的换了个坐姿，装作不经意的一挥袖拂乱了棋盘，若无其事道：“你不知道，湛儿天生筋骨上佳，练剑心志坚韧，一心追求武道巅峰，我虽引以为傲，但忧于他心志虽坚，灵台清明，性子却尚未成熟，他不懂七情六欲，不懂伤恨别离之苦，也不懂爱慕缱绻之乐，他心向剑道，可到头来，他恐怕连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拔剑都弄不清楚！”
　　对面的女人很是无语的看着被曲画屏拂乱的棋盘：“所以你担心的是你那徒弟受不了诱惑？给他找个女人不就结了？”
　　“非也非也，重似锦，你的脑子这么些年也真是没半点长进，除了那点狐媚法子还能不能想点别的？”曲画屏鄙夷。
　　“……”重似锦无声翻了个白眼。
　　“湛儿一心只看剑道之高绝，但我觉得他并不知他为何而练剑，他心无杂念，所以剑法清明，他不懂情，所以无畏，但这般下去，他的剑术并不会有太大进益，一生追求永不可得……”
　　“你心疼啦？这可少见。”重似锦微微一笑，宽慰道，“个人有个人缘法，命数皆是天定，而事在人为，你那徒弟将来的路，还得你徒弟自己去走，你就别瞎担心了——
　　“先给我认个输比较要紧。”

　　陆影湛第一次听说萧池，大概是他刚闯出些名头的时候。那时他沉稳又锋利，在剑挑岭南七大门派那是，于峒山派之中九十四招剑败峒山派掌门人之后，那位老人神情萧索，喘息着叹道：后生果真可畏，这江湖上也是许久，没出过萧迟那般的人物了。
　　老人口中难免带着对自己门派未来的感慨，而陆影湛却没空管一个日薄西山的老人和他背负的摇摇欲坠的将倾之厦，他感到新鲜，因为他听到了一个没出现过的名字，一个从前的，似乎是像他自己一样的人的名字。
　　后来陆影湛在顺风楼很便宜的买到了他想要的消息，因为萧迟的故事实在天下皆知，像陆影湛这般没听过萧迟的人简直稀有，毕竟少年时代仅仅十五岁时辉煌的时候极致夺目过，最后的陨落也着实让人扼腕，江湖人似乎特别钟爱这种悲剧式天才，茶余饭后都用作谈资，提起时还必要摆出一副叹惋的脸来大行吹牛之道，他那惊才绝艳的剑术，也在无数个茶客的津津乐道中，被推上了天下第一的宝座。
　　可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陆影湛看着资料想。
　　萧迟的惊世才华，葬送在心魔之下，不，就算迷失心魔，萧迟手中剑法还在！那样一个足以一人一剑动摇整个武林的天才，和那样一双足以拿起杀人之剑的手，还有那九霄惊云的剑法，难道就这样，永生的沉寂在那种永不见天日的监牢中吗？
　　陆影湛直觉，自己要找的剑法，就是这样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也发现了自己在剑术这一途上早已无法精进，所以他需要萧迟，他需要这个曾经的天才剑客！
　　如果……如果能见到萧迟，和他对战，是不是他就能找到自己停滞不前的原因了呢？

　　七月，陆影湛只身上流风岭，叩响小薄暮山庄大门，递上战帖。

作者有话说

　　刚开始，码的有点慢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