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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我坐起身,抹一把额头的汗水,把手放在胸膛左上方的位置,感受着从身体里面传来的扑通扑通的有力跳动,渐渐安稳下来,拿起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起身下榻。
      院里飘来饭香,我走过去看着忙乱地挥舞着锅铲的漂亮女子说:“阿娘,我又做噩梦了。”
      阿娘做饭许多年,却对洗手作羹汤一事仍不十分擅长,继续忙乱地交替拿起一众食材,头也不回地说:“没事,反正你也一直都这样,梦着梦着就习惯了。”
      自从我有记忆以来,陪伴我的就是眼前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子,以及,每晚都来的噩梦。
      女子让我叫她阿娘,可我怀疑这并不是真的。因为她样貌不过二十五六,我却已经十五岁了,她不可能在十岁时就生下了我。
      当然,我不能仅凭猜测就妄下结论。
      我问阿娘今年贵庚,阿娘说不知。
      再问阿爹在哪里,再答不知。
      继续问阿爹姓甚名谁,阿娘没有继续说不知,她看了看我,又抬头想了想,说你只有阿娘没有阿爹。
      但这等同于不知。
      一个不知是不知,两个不知是巧合,若一问三个不知必定有隐瞒。所以我相信,阿娘是真的说谎了。
      但还好她也不是所有问题都不知。
      她告诉我,我记事说话比平常孩子都晚了好几年,且在记事前整晚整晚地哭,而在记事之后便每晚每晚地做噩梦并会尖叫着醒来。而我们从热闹的都城搬到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正是因为我实在是将周围邻居吵到群情愤慨,所以她才不得不带我远离人群。
      说我记事前总是哭我不知道,但在有记忆以来的三年间我却是知道的,做噩梦不假,像俺娘说的那样尖叫定是没有。所以我认定她搬到这里来即便有一部分是因为我,肯定也是有一大部分是因为她自己,或许是躲避一些记忆或许是躲避一些人,而这些定是都和我那个不知名姓的阿爹相关。
      而关于我十二岁才开始懂事会说话这件事,阿娘解释说人在幼时懵懂之初不懂事不会说话是因为还记得前生,自懂事会表达之后便全部忘记了,所以我之所以这么晚才开始记事且之前啼哭不止定是因为上一世做了太多错事才受了惩罚。
      而每晚的噩梦也因如此,天上主管人世公平正义的神仙觉得只惩罚十二年并不足以消除我上一世的孽障,便以每晚的噩梦继续惩罚。所以她用那句被人们用烂了的话劝我说,“既来之则安之,要尽早习惯。”
      听到这里,我实在是忍受不住便说:“虽然我不记得前世,虽然我并不一定是你亲生的,但我好歹是叫了你这些年阿娘的,你总该盼我点儿好。”
      阿娘可能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歉意地说:“阿川,是我错了,阿娘定然是你亲娘,只是第一次当人阿娘着实没有经验,你多担待。”
      我想说从不知当人阿娘是需要有经验才可以起的,但看她整张脸皱在一起的样子,认错态度很是诚恳,便没再说什么。
      我没告诉阿娘其实我虽仍是每晚做梦,但已经好些天没做噩梦了,昨晚的梦却甚是可怕。我也没告诉她说,之前没做噩梦的日子像是梦到了一个故事,而故事最终以昨晚的噩梦收尾了。
      我猜想,若是告诉她,她定会说这其实是一个梦,同样是噩梦,只不过长了些。
      这个长长的梦里出现了好多人,仿佛都是我本该认识的人,而这些人到最后都死了。以往的梦都很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有交待。这一次和以往不同,当我仔细想,想知道这些人究竟是因何而死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于是我就不想了,继续过着早起上学堂的日子。
      这样的山野里本是没有学堂的,奈何此地山青水绿风光甚好,于是十几年前一个读书人游学至此便不走了。可读书人平生所学只有读书写字,所以为谋生计开了这个学堂,不收银钱只收粮食。
      一晃经年,年轻的夫子每日里只带着一群娃娃读书。山野间的孩子并没什么想要成为有识之士栋梁之才的心思,读书其实不过是为了识几个字,不至于当了白丁。
      两年前阿娘也将我送来,原因是夫子找上门来了。
      那日天朗风轻,日光微暖,我正躺在门口的杂草堆上咬着根狗尾巴草晒太阳,眯着眼将睡未睡时看见一个长袍男子悠悠然晃荡过来。
      村子里人口稀少,我们娘俩更是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见到一个生人实属不易,平时来往的也都是些妇人。这是一个男子,还是陌生男子,想到屋里的美貌娘亲,我腾地坐了起来,想着如果是问路的就打发走,如果是找茬的就拿棍子打发走。
      可我没想到,这男子是冲我来的。
      他停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是念川?”
      是,我叫念川,无姓,阿娘说这并不奇怪,因为她也无姓。
      我看着男子的眼睛,问他:“你是谁?要做什么?”
      男子说:“我是这里的夫子,想带你去读书。”
      我那时还未觉得每日如此和阿娘待在家里的日子会过腻,亦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甚不好,便问他:“为何要与你去读书?”
      男子笑得温和可亲,摸摸我的脑袋用一种可蛊惑人心的声音说道:“因为我会给你讲故事。”
      后来去了学堂,我才知道夫子确实是讲故事的。他不讲一般学堂里都用的识字书,也不讲一些夫子爱讲的大道理,而是讲一本先人们口口相传而流传下来的古书,故事颇多。
      他之所以找上门来要我去读书,不过是因为村子里人口不多,孩子也少,为了营造书声琅琅的气氛,夫子会每家每户地去找还不会干活儿的小孩子给学堂凑人数。夫子记得每个年龄适当的孩子,我开智较晚,虽过了年龄依旧没逃过夫子的好记性。
      阿娘听得声音出来时,也问了和我一样的问题:“为何要我家阿川与你去读书?”
      夫子回答了与刚才并不相同的答案,不过我认为他这说法甚和我阿娘脾性,必能达成目的。他说:“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这山野乡间有德无德并无甚大碍,不如去和学生们凑个趣儿,也省得她整日里烦着你。”
      果然,阿娘点头认同,于是我进了学堂,跟着夫子将那古书读了三遍。
      我犹记得第一天到学堂时,夫子正读到其中一篇中的一段,“贯匈国在其东,其为人匈有窍。”
      夫子解释说:“贯匈即穿胸,因胸膛有洞穿胸而过得名。又因其洞穿胸,故无心。无心之人无恐怖无忧虑无惊惧,亦无爱恨无憎恶,无梦无记忆。生而长寿,却不易于繁衍,终至绝迹。”
      我对无心之人记得清楚,因为这是我入学学到的第一句话,也是夫子教我们读书时唯一讲解过的一句话。
      我回去讲给阿娘听,阿娘说:“若真无心早便死了,既是没死必定有其独到之处,怎么可能因繁衍一事而绝迹,看来故事确然当不得真。”
      我想了想,阿娘说的也对。
      故事而已,不必计较,便也不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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