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风轻》筱风

2、音谷（上）

　　笔直的山体横亘在眼前，如斧砍刀削般立着，只留下一条两尺见宽的小道从山体中间穿过。小道幽深晦暗，冷风呼啸着从前方灌进来，将两人的衣衫吹得猎猎飞扬。
　　前面该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承影与清源抬眼上望，广阔的天空被这山体一挡，只留下一线光明，而站在地下的人就真如井底之蛙，只觉得这天空本就该如此小。
　　二人一过那幽深晦暗的山谷，眼前便是一片开朗，放眼望去，一片片苍翠的古木，群山环绕，袅袅青烟缠绕在山腰，将这一片群山点缀得如人间仙境般，让人心中顿生壮阔之感。
　　承影行走天下，也不是没见过奇景，但眼前的也着实让他诧异了一番。
　　音谷远高于群山，顺着山壁往下有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小道尽头处是半山腰的一处空地，空地四周杂草疯长，只留出中间一尺见方的土地，而裸露的泥土越向中心越细越软，直至空地正中都变成了暗红色细沙。山脚有一条小溪，小溪呈弧形，溪的一头在远方不知名处，另一头则流入前方一个小水潭后便再无去向。
　　“你说这片地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有点……”清源话中带着些许困惑，似乎想从承影身上找到点答案。
　　“我也不知道，中间那些暗红色细沙太过奇怪，空气中似乎有点奇怪的味道，但是我又说不清楚。”
　　此时日已西沉，但这片地区却不似平常所见。除了那条小道，这山间并没有路，两人沿着陡峭的山崖小心翼翼往下，来到了那片空地。
　　承影在空地边缘抓起一把细沙细看了看，又放到鼻边闻闻，“这暗红色像是血迹，只是这如此多的细沙得多少血才能染红？”
　　“这里血气太重，怕是有什么东西。”清源闻言凑了过来。
　　“先躲起来，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承影在空地边缘找了一棵大树，一纵身便跃到树梢，将身形隐了去。
　　山间的夜是静的，静得让你不知道自己到底心归何处，万物在你面前都只如落叶般轻飘飘的。二人倚着树枝，渐渐融入了夜色。
　　夜，近了。
　　高悬天际的孤月散发着柔和的光辉，一片银色泻下，把大地装点得更加妩媚。承影满腹心事，满面愁容也被这夜色掩盖了下去。找了月章这么些年，如今终于有点眉目，本来是该激动万分的，但不知为何自己的心却始终很平静。
　　他抬眼看了看清源，清源却似无事人一般。
　　半夜时分，皎洁的月亮慢慢透出淡红的光晕，那光晕一点点向四周扩散，慢慢的月亮变成鲜红色，整个夜空如同笼罩在一片血色光幕中。
　　森林中也渐渐起了变化，当这光辉浸满山间时，一股压抑的气息也随之而来，由远而进，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催赶着气流向前流动。树林中逐渐升腾起一层淡淡的雾气 ，湿气凝结到叶子上形成一粒粒淡红色水珠。
　　二人虽藏着身形，也被这无形的压力迫得气血拥堵，一时间只觉得这天上地下，除了前面的迫人压力便再没别的。
　　随着气息的渐进，前方森林中走出一高一矮两人。矮个子的小女孩一身红色衣衫，在这诡异的夜中显得很妖异，而绛紫长衫穿在那高个年轻女子身上，衬着她那瓜子脸，更显出了分媚意。她拉着小女孩，慢慢向空地中心走去，脚下的细沙轻轻滑向两边，似乎也在畏惧着这女子的力量。
　　“你看到她衣角边的黑色曼陀罗花纹没？”承影一双眼睛全被那两人吸引了过去，这时也没太注意清源到底说了些什么，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嗯，那小女孩我总觉得有说不出的怪异。”
　　“是吗？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那年轻女子，这黑色曼陀罗可不是谁的衣服上都能绣的，特别是在益州这里。”清源说。
　　“那曼陀罗花纹，我记得应该见过。”承影答道。虽说也算是游历过天下，但益州地区向来极少涉足，更别说了解。
　　清源一向自诩天下大事无所不知，没想却被承影的一句话给咽了，他惊异道：“你说什么？你见过那个黑色曼陀罗花纹？”
　　“嗯，是小时候的事。那时，月章还在的！”说完，承影深深叹了口气，不愿再去想这些事。
　　“你小时候也没在益州地区，又怎么会见过？这和月章有什么关系，我以前可从没听你说过。”
　　紫衫女子此时已到空地中心，那女孩离开了她，在她三尺远处站立。那两人都抬头望月，看样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承影见她们一时还没有动静，这时也沉默了下来，他并不想回答清源的这些问题，而清源也没再问。
　　场中一时沉寂下来，只剩下天上那轮月亮还在大放光彩。
　　当月亮正值当空之时，紫衫女子双手高举，口中喃喃，一连串古怪的词从她口中传出，如来自远古洪荒的咒语，在黑夜中梦呓般响起，那声音低低沉沉、断断续续。小女孩配合着，哼起了歌谣，那歌谣如此空灵、飘渺，仿佛带着诸多思绪、离愁慢慢飘入人的内心。
　　两人被那歌声慢慢带入一片空茫的境地，只觉得周围都是无穷无尽的黑，那黑如潮水般袭来，将人压抑得无法抬头也不敢抬头。
　　黑，黑，无论哪个方向都只漆黑一片，二人如立身于虚空，这时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对。
　　脚底的黑暗无边无际，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压迫着二人。
　　这到底是什么？承影心中满是困惑，前一刻明明还在树上，为何会突然陷入虚空，难道说这是一个幻境？可这样一个茫然无尽的幻境，得耗费多大的心力才能做得这样天衣无缝？
　　随着时间地推移，幻境中的浓黑也在慢慢变淡，渐渐的一层层薄雾升腾而起，混合着那还未散尽的浓黑，就像置身于远古异境，二人眼中均出现了不同的幻像。
　　承影看到了无边的土黄。
　　只见一条大道沿着荒凉的土地蔓延，大道两旁原本葱郁的森林早已在战乱中焚毁，只遗留下些枯黄的树桩。大道上，两个孩子一步步前行。或许是饿了，也许是累了，孩子步履艰难，走几步又停下来喘几口气，似乎连这样简单的行走也耗尽了体力。
　　两个孩子面黄肌瘦，枯焦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只着一身破烂衣衫。小个子女孩嘴唇苍白干裂，拉着同行孩子的手，问道：“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爹娘什么时候才过来接我们呢？”
　　“快了，月章，你坚持一下，看到了吗？”男孩指着前方，“那里有个房子，我们进去歇一会再走！”
　　男孩心中有愧，不敢正视女孩的脸，一直避着她的眼。如今，能保护这个妹妹的，只剩自己，对，只有自己！男孩紧握拳头，咬紧嘴唇，又提醒自己一遍。只是，要如何告诉身边这个不懂世事的妹妹，父母早已命丧在乱兵刀剑之下呢？
　　眼前的景象，在承影眼中一时清晰一时模糊，如重重叠叠的高山一股脑向他压来，直压得他喘不过气。
　　身后的大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一辆金雕玉琢的马车，渐渐近了。乱世中，百姓早已饥寒交迫，只不知这看起来如此华贵的人会是谁呢？
　　马车散发着清淡优雅的香气，小女孩吞了口口水，眼看着这马车就要从自己眼前驶过。只是，那马车却在两个孩子面前停了下来，车中一个女子探出头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孩子，忽然笑了笑，对着小女孩道：“你愿意跟我走吗？这样就不用挨饿了。”
　　男孩心中一惊，盯着那个明媚娇艳的女子，她的笑容很干净，或许会是个好人，月章跟着她总比和自己饿死要强罢。
　　半晌，似下了决定，他推了一下还愣在那里的妹妹，“你去吧，等长大了，哥哥就来找你！”
　　“不要，我要哥哥，我不走！”女孩两行眼泪止不地流下来，只一个劲地拉着哥哥的手，生怕从此一放二人就会渐行渐远。
　　男孩狠下心，使劲甩开妹妹的手，“你去吧，哥哥此时还没能力保护你，等长大了……等长大了，一定，一定会来找你的！”他背过身去，不让妹妹看到他那泪水纵横的脸，也怕自己会就此心软，让这荒野又多一个孤魂野鬼。
　　男孩深吸了口气，揩掉脸上的泪水，回身一把拉起妹妹，将她的手交到车中女子的手上，“我把妹妹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否则我决不会放过你的！”
　　车中女子莞尔一笑，取出一小袋食物递给男孩，又拿了些碎银子给他，随即抱起地上的孩子，“你以后可以来找我的，我在蜀地，是幻……”
　　最后那个女子说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总想不起来？承影坠入回忆中无法自拔，无数记忆碎片飘飘洒洒，一伸手却又抓不住。
　　大道上浓雾渐起，马车也随即消失，整个天地逐渐被黑暗取代，如无底深渊般要将坠入幻境中的人一点点吞噬。
　　等又一次黑暗散尽时，现出了一个女子朦朦胧胧的身影，那人影不见移动却突然出现在承影面前，她脸上还是挂着那一贯的温婉的笑。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又一次出现？为什么她总是这样笑看着我？（承影常在梦中见此人，记忆模糊，等找到月章后不梦见此人）
　　“不对，她是我母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承影心中似是一下子变得清明，他闭上眼，仔细回忆起最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对了，从那片阴影黑暗开始的！”他凝神静气，将脑中杂念一股脑抛开，只觉着那股压抑之气渐渐淡薄，空气似乎也多了分山间应有的清新。
　　当承影睁开眼时，清源却已不见踪影，他不由心中一惊。然而一低头，却发现清源倒在地上，他面色铁青，全身不住地抽搐。
　　“清源，你醒醒，醒醒！”
　　此时，一直远离这里的小女孩冲着他轻轻一笑，那一笑让人捉摸不透，不知那是她该拥有的天真，还是其它什么。只见那女孩手轻轻一动，犹自念了两句话。
　　“啊，不要，不要啊！”身边却传来清源更为焦急的声音。
　　“果然是你么？”承影轻声自语，只不知这样的孩子为何会造出这样的幻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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