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不似无情好》阿左vera

3、【三】

　　秦穆本以为午后去不了郡王府，没想到白青羽小睡了一个时辰就起来了。他劝了几句，白青羽只是摇头，说什么郡王府是无论如何要去的，秦穆没办法，也只得陪着他一同去了。
　　王府的门房一见白青羽，忙不迭地把他们从后门直接带到了郡主闺房前。有侍女将他们迎进内室，带到郡主床前。床上罩着层层叠叠的绛红色纱幔，隐约能看到有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面。
　　“在下需去隔壁小睡一会儿，秦公子可否留下陪着郡主？”给郡主施术完毕，白青羽这样问秦穆。秦穆自然是连声催着他去休息，自己坐到了郡主的房间里。
　　若是知道是现下这个局面，他怎么也要把白青羽留下来的。
　　在他发呆之时，床幔中伸出一只手来，苍白地像纸一样。床幔被悄无声息地撩开，露出女子的身姿。秦穆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行礼。
　　二八年华的少女披散着一头长发，不施粉黛，清艳动人。然而神态举止却格外笨拙，眸子是一片纯然的漆黑，像是严严实实地封着什么东西。少女在他身边坐下来，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他，秦穆心里不禁一阵阵发虚。他试探性地唤了几声“郡主”，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不带丝毫表情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秦穆被这种目光看得发毛，才想起白青羽还没跟他说过，郡主到底是撞了什么邪。
　　那家伙！秦穆咬咬牙，起身就准备夺门而逃，谁知刚起身，手腕就被什么冰凉又纤细的东西缠住了。他回头一看，是郡主修长苍白的手。阴暗的屋里，他只觉得寒意从那只手上传来，蔓延到他的胸膛——像鬼的手一样。他刚想甩开那只手，却听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烟儿……”
　　秦穆猛地回头，身穿王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显然是愣住了。
　　“父王，我要嫁给他。”郡主清楚地说。她的手瞬间从秦穆的手腕处移到了他的手掌里，秦穆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默默跟着郡王一路从郡主闺房走到大堂，秦穆觉得寒意始终在胸中盘桓不去。虽然有些被吓到，但好在还能冷静下来。
　　两人落座，江宁郡王亲自替秦穆递上茶水，温和地说：“秦公子受惊了。”
　　“哪里哪里。郡主垂青，是草民的荣幸。”秦穆连忙站起身接过。
　　这是秦穆第一次见到江宁郡王。秦穆没想到这位权倾一时，几乎可以与帝君半分天下的人物居然长得这样亲切温和，若不是那身王袍穿在身上，会叫人觉得只是个慈眉善目的长者罢了。
　　这大概正是他可怕的地方吧。
　　“你也不必说这些违心的话，烟儿那孩子……唉……”郡王长叹了一口气，显得十分担忧为难。
　　秦穆听说郡王虽有七个儿子，却只有这一个独女，因而宠爱万分。爱女变成如今这种样子，他不禁也有些同情，少不得安慰几句：“有师娘在，郡主一定会好起来的。王爷虽然忧心，也要顾念自己的身子。这整个江南可还指望着王爷呢。”
　　郡王摇摇头望着前方，又是一声长叹：“本王就不劳公子关心啦。只可惜了我那如花似玉的烟儿，我公务繁忙，她又没个知心人照顾……”
　　“郡主还年轻，是阳气正盛的时候，白师娘法术高超，定然有办法的……”
　　郡王摆了摆手：“罢了，不提这个。帝君如今龙体如何？”
　　正题来了。
　　秦穆暗自打起十二分精神，答道：“托王爷福，草民从帝京出发时，帝君尚龙体康健。”
　　“那就好。”郡王笑了一笑，似是十分宽慰，又问，“老夫人可还安好？”
　　秦穆面露尴尬道：“草民来燕川前，已有数月未曾归家，如今又过了三月余，家母信中虽言康健，但草民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那秦公子既然辞官，何不归家？”郡王和颜悦色地问。
　　“实不相瞒……草民本是想归乡的……”秦穆的声音既无奈又怅然，“奈何家母来信，说我丢尽了秦家的脸面，不许我回去了。”
　　若瞒不住，只怕真是这个结果。他想着母亲知道他辞官后的情形……神情愈发悲戚起来。
　　郡王哈哈笑道：“谁年轻时没在儿女情长上犯过错呢？秦公子如今可省悟了罢？”
　　秦穆低下头，带着些赌气的模样应了声是。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白青羽就叫了下人来请秦公子。
　　郡王站起来笑眯眯地说：“秦公子无事时便多来看看烟儿吧。”
　　秦穆心里明白，这位爱女如命的父亲为了郡主的一句话，就算对他还有怀疑，也是要逼他成婚了。他在心里拒绝了一万遍，然后恭谨地道：“是。能陪伴郡主左右，是草民的荣幸。”
　　然而脸上还是要稍稍露出一些落寞为难的表情的。
　　“本王也知道，叫你忘了那姑娘有些困难。然而不过是个烟花之地的风尘女子，和烟儿可没法比。秦公子因她失去的，烟儿都能带给你。”郡王别有深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待她吧。”

　　和白青羽一起走出王府时，秦穆抬头看着天空，长舒了口气。没有飞鸟的痕迹也没有云，倒是个好天气。
　　“秋高气爽，惠风和畅。”白青羽在他身后拖长了调子，懒洋洋地说。
　　秦穆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个人初见时还觉得很不好接近，没想到还挺洒脱随意。
　　“秦公子要成家了也不必乐成这样，我就说，公子不是个痴情人。”
　　……还有好厉害的嘴。
　　“我不是，难道白公子就是了？”秦穆决定反击。
　　“我是不是，秦公子看不出来。秦公子是不是，我可能看出来。”白青羽毫不费劲地给他挡了回去。而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秦穆居然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秦穆啧了一声，决定不再理会。同白青羽的关系好像突然就熟络了，还有郡王……事情进展得太快，也不是是福是祸，他得好好捋捋。白青羽也不再撩他，端着架子慢腾腾踱着。微风安静又温柔地掀弄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虽然各怀心事，但两人周遭的空气仿佛格外轻松惬意。
　　“白公子，郡主中的邪到底是怎么回事？”秦穆突然问。
　　白青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郡主不久前同人私奔，在山里被脏东西附了身，找回来之后四处害人。我本想把那东西逼出来，不想她五脏六腑都已受损，可以说是靠那东西吊着。王爷又舍不得爱女，我只能把东西封在她身体里慢慢除掉。只是每逢月满那东西就要发一次狂，所以每月还要加固一次。这样对郡主的身体损害极大，不过好歹还能给她吊上几年的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个月就是昨晚那回了。”
　　“那……她平日里怎么样？要嫁给我那句话……到底是谁说的？”秦穆觉得那股寒意又从手腕上直窜了上来，冰得生疼。
　　“大概跟从前的郡主没什么两样。”白青羽一看他表情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管那句话是不是郡主本人说的，不都遂了你的意么？”
　　秦穆刚想否认，想起先前白青羽趴在他肩上说的那些话，又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这个人大概已经知道他来做什么的了，否认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是帝君不放心远在江南的郡王，让他先来探探底。虽然不必弄得这么大张旗鼓，但帝君就喜欢把事往绝处做。成功了自不必说，若是被发现，秦穆现在一介草民，至少不会牵连太广。现在的问题是……白青羽和郡王，有没有勾结。
　　“放心，我没那么无聊，不会告诉别人的。”白青羽望着天际，漫不经心道。
　　秦穆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收回看瞥着他的目光，也装作漫不经心道：“谁也没怀疑你。”
　　白青羽咳了一声，肩膀也轻轻地耸了一下。秦穆猛地转过身，结果看到的又是白青羽面无表情望天的样子，忍不住哼了一声。
　　“就笑吧你，看下次你死在路上，有没有人管你。”
　　“这么说，我堂堂白家少主，还得好言好语好吃好喝伺候着秦公子咯？”白青羽说着就抬手捏了个决。
　　秦穆立刻换了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按下他的手，狗腿道：“别别别！是小的错了！白公子，白少爷，白师娘，放过小的吧，小的给您当牛做马伺候您！”
　　“这可是秦公子亲口说的？”
　　“是是是……诶别呀我错了！”
　　白青羽收回随便晃了晃的手，看着秦穆吓得闭着眼睛动也不敢动的样子，声音里终于忍不住带上了笑意：“逗你玩呢。我今天可是半分力气都没了。”
　　秦穆一听，立刻睁开眼抓住他的手道：“我可不信，除非你让我抓着。”
　　白青羽睫毛轻轻抖了抖，看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有一瞬的出神。一瞬沉默的空气让秦穆蓦地反应过来，忙松手道歉道：“抱歉，在下有些得意忘——”
　　白青羽反手握住他的手，琥珀色的眸子里盛着盈盈笑意，像盛着醇酒，光是看看就要沉醉其中。
　　“把臂同游，阿穆也是好雅兴。”
　　秦穆被他笑得有些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似乎轻轻嗯了一声。牵着的那只手虽然也清瘦冰凉，却像是握着上好的玉石，虽凉但润，会渐渐沾染上自己的体温……叫人舍不得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