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由远及近的车轮声打破了燕川镇深秋傍晚的宁静。并不宽敞的街道两旁,梧桐叶悠闲地打着旋落下,又忽地在马车停下时带起的风里急速飘向一旁。
“啊,下雨了。”
马车停在一间普通的民舍门前,秦穆掀开帘子,从马车上跳下来,恰恰一滴秋雨落在他手背上。贴身的小童赶忙从行李中把伞翻出来打上,一叠声地催着他快进屋。秦穆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家宅子外头长什么样,就被慌慌张张地推进了门里边。
然而一进门,却见空荡荡的大堂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着个眉清目秀的白衣青年,似乎是听到动静,也正往门口看过来。两人一下看了个对眼,倒是都愣了一愣。秦穆突然停在门口,小童停脚不及差点撞上,下意识叫了声“哎哟”。
青年眨了眨眼,好似才反应过来,起身道:“秦大人,啊不,秦公子怎么就来了?”
秦穆皱了皱眉。他从帝都远下江南,本拟是三个月的行程,路上却出乎意料地顺利,便早到了几天。却不料本该装修一新的宅子如今还空无一物,甚至空气里满满都是灰尘那呛人的气味。这些倒也罢了,他不满的焦点却是面前这个笑起来分外好看的青年人。
那人虽是笑着,却到底没什么热情,他只是一袭白衣站在空堂陋室之上,用淡淡的、有些清冷的声音说:“这宅子尚未收拾,还请公子移驾寒舍罢。”
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秦穆先出去。两人素昧平生,刚打了个照面,却被青年三言两语间分了主客,这让秦穆有些不快,言语也格外不客气:“你又是什么人?”
“啊,是在下白青羽,公子在燕川一应宜,均由在下照管。”
姓白?秦穆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若我说不需要呢?”
“那大人在燕川,恐怕就寸步难行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刚落下来,雨便哗地下大了,一阵寒风从秦夏穆身后刮进屋子里来,掀起地上厚厚的灰尘。秦穆皱着眉挥了挥手,目光在空荡荡的屋里逡巡了一圈,像是终于败下阵来:“那便叨扰白公子了。”
燕川在江南虽不算大镇,但山水秀丽,民风淳朴,还是前朝诗圣岳谦晚年定居之所,上至朝中大员,下至豪商大贾,多有慕名来此定居的。论身份,至贵有江宁郡王别府,论钱财,至富有黄金满库的薛家,然而要论在燕川的势力,却都比不过西街凤凰坡上无官无职,无钱无财的一户人家。
巫家白氏。
江南巫蛊之风盛极一时,曾有“十户九巫”之说。自先皇下令清肃之后巫家多夺籍下狱,而白家却得以保全,燕川也还是唯白家马首是瞻。只是白家一直人丁不旺,到如今,仅剩一人了。
秦穆原本以为白家的宅子就算不是玉堂金阙,至少也得跟一路上那些深院豪宅不相上下,谁料只是朴素至极的一间民居,带着个小小的院子。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整个凤凰坡上,就只有这遗世独立的一户了。好在他带的人也不多,同白家的几个小仆挤挤也还安顿得下。凤凰坡上种了许多梧桐,一到秋天,就是满坡萧索的枯黄落叶。上了凤凰坡再往西看,就是江宁郡王那一片绵延数里的别府。
在白家用过简单的晚饭,秦穆躺在客房床上瞥了眼刚关上的房门,长舒了一口气。他虽然听说过白家在燕川的威望,之前一路行来,白青羽所受的礼遇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镇子里无论男女老幼,只是远远望见白青羽了,便立刻恭恭敬敬等在路旁,到白青羽走过来,欢天喜地地叫一声“师娘”。白青羽朝他们看一眼,点点头走过,他们还站在原处行过礼才离开。
“他们怎么叫你师娘?”秦穆好奇地问了句。
虽然白青羽的长相精致秀气得很,可无论怎么看,也不是女子的柔美。眉梢眼角的轮廓倒更像锋利的刀剑,硬生生劈开一川江南烟雨。
“不过是此地对巫家约定俗成的称呼罢了。”白青羽笑了笑。
回想起他的笑容,秦穆在暖和的房间里打了个寒颤。秋雨打在窗上,噼噼啪啪的,也的确是凉了。南方不像北方,寒意一起来,就是透过衣裳皮肉,直浸入骨子里,恼人得很。
他本是北方人,虽然旅途劳顿,在这阴寒的天气里却怎么也睡不着。裹着的被子跟浸了水似的,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捂了许久也没什么暖意。被迫辞官也有三个月了,他虽叮嘱过家人不要告诉母亲,可吏部秦侍郎辞官这事,恐怕早闹得天下皆知了。倒不是秦穆自大,坊间传唱的是那年轻有为的公子才俊为了秦楼楚馆的某位姑娘不惜烧了赐婚的圣旨,面对震怒的帝君二人毫不畏惧共担生死,最终帝君许秦侍郎辞官,却将那姑娘留在了宫中——这样痴情痴性的悲情故事总是格外容易流传,据说连戏本子都有了。距离帝京千里之遥的燕川都知道,也不知瞒不瞒得住母亲……
他想着想着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也尽是打在梧桐叶上乱七八糟的嘈杂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