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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愚蠢的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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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吹响山谷时,一如恶魔肆虐。帐篷内烛火静止安详,照亮熟睡在被褥上男人健壮的背肌。
一声轻微的叹气,留在空气中,缓缓地消散了。
迟玄散着长发,披着外衣,曲起膝盖,头搭在手臂上侧头看着发出均匀呼吸的邝济,他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裂开了,鲜血染红了整块绷带,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痛,他亦痛。
迟玄将头埋在双臂间,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他竟然对他做出了那样的事,而且还说了“我爱你”,断袖之癖,这四个字令他心惊。他从未想过,他对他居然是这样的感情,一直以为他不过需要一个玩伴,一个仆人,可是,现在他们算什么?
迟玄起身将衣服一件一件地穿起来,转头注视着睡颜安静的邝济,他已经不是那个任性的孩子了吧,可是这么做难道不是任性吗?还只是一时起兴?心里闷闷的,罢了,不管如何,迟玄已做了决定。
蜡烛被风吹熄了,帐篷里只剩下一片漆黑。
第二天,邝济从睡眠中醒来,天已经亮了。
身旁一个人都没有。
身上的绷带,已经重新换了药,他坐起身,突然意识到什么,冲了出去。
“玄呢?玄在哪里?”他抓住一个士兵就问。
“公子……您……”士兵看他大冬天的只穿了一件单衣就跑出来,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邝修士走了出来,看到邝济如此慌张,皱了皱眉。
“爹,玄呢?他……”他跑上前抓着父亲的手问道。
“迟玄?他天没亮就跟着朱仙国的人走了。”邝修士冷静地陈述着事实。
“走了?你们真的让他去做人质?”邝济大怒,寒风吹来,吹乱了他的发,亦让他心底发凉。
“济儿!我们总会有办法将他交换回来,现在,立刻给我出发回国!”邝修士下着命令。
邝济心急如焚,昨晚冲动地将他留下来,难道他的心意他表达得还不够清楚?竟然一声不响就走了!邝济僵着一张脸,转身回营房。
过了一会,只见他身穿盔甲手持宝剑阔步出来,冷峻的眼神叫旁人不敢靠近,他一言不发,走到黑马前一个漂亮的转身,上了马。
“济儿,你去哪里?”邝修士看他不同寻常的样子,大声问道。
邝济冷冷地看着父亲,“我去找回丢失的小猫!爹,你带大军回国,我随后跟来。”
说罢策马离去,邝修士叫也叫不回,又气又恨,想不到儿子竟然还是如此冲动,只身硬闯朱仙国皇宫吗?但大军不能再拖,否则危险因素也就越大,于是便带领大军回国。
邝济策马来到朱仙国皇宫,翻身下马,守卫的人一看这个装扮异常的人,立刻拦住。
“我要找水仙!”他冷声说道。
“公主岂是你想见就见?”守卫吼道,看他来者不善。
邝济眯起眼睛,浑身散发出森森寒气,飞快拔剑一招之内将守卫击倒。
“有刺客!”皇宫内士兵如潮水般像他涌来,他却步履稳健,刷刷挥剑,一群人不敢靠近他,只包围着他随着他的步伐缓缓移动。
“我要见水仙!”他沉声吼道,剑尖滴着血。
突然一道快厉的鞭风朝他劈来,他举剑一挡,鞭子缠住宝剑,接着一个人影跃到他跟前。
邝济看清来人,正是水仙公主。
“迟玄呢?”他冷冷地盯着她,眼神犀利。
水仙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男人,如果说之前被逼比试是出于礼貌处处避让,而后游览忘忧湖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那么现在这副要杀人的凌厉却是震慑众人的,水仙才发现这才是真实的邝济,能够只身闯进皇宫却毫发无损,确实不可小觑。
“邝公子,你以为这是你莫须国吗?胆敢闯进来,莫非不想活了?”水仙收回鞭子,立在阶梯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邝济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什么朱仙国莫须国,他都不放在眼里,带走迟玄,他势在必行。“邝某既然来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只带走迟玄!”
水仙没好气地回道:“迟玄是你们心甘情愿留下做人质,岂有要回去之理?更何况,我国才留下一个区区小兵,邝公子应该感激我国才是。”
“那么,我换他如何?”邝济高声宣布,气势强硬。
水仙笑了,却带着寒气,“邝公子果然胆识过人,如果你能留在蔽国自然是欢迎。”说罢对士兵下令:“还不好好款待邝公子!”
话音刚落,士兵立刻包围了邝济,无数刀剑向他刺去,他足尖一点,一个影子已跃到数米之外。
“把迟玄交出来!”他剑指水仙,剑气逼人,风吹动他的衣摆,整个人岿然不动。
水仙眉头一皱,好个邝济,年纪轻轻却如此有胆识。“活捉邝济!”她下令道。
众士兵再次向邝济包围,可是邝济招式凌厉,没有人能靠近他半分。
水仙看情势不对,给属下使了一个眼色,不一会儿,迟玄就被几个人押上来。
迟玄看到邝济被几十个士兵围攻,这个笨蛋,居然真的就闯来了,他不怕死吗?
水仙走到迟玄旁边,一剑横在迟玄脖子上。“邝济,再不束手就擒我就杀了他!”
正在激战的邝济看到迟玄脖子前的剑,心一惊,一个轻功,落到水仙面前。
他看他衣服凌乱,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有没有受伤?”他心急地问。
“还不放下剑!”水仙威胁道。
邝济深吸一口气,哐当一声,将剑扔了出去。看定水仙:“放了他。”
“来人,给我将邝济绑起来!”水仙下令道。
邝济眸色露出森森寒气:“放了他,我换他!”
水仙却狡黠地一笑:“如果刚才邝公子好好合作,说不定我还考虑一下,现在嘛……将他们都押下去!”
邝济不可思议地看着水仙,然而迟玄依然面无表情,叫人琢磨不透。
两人分别被关在不远的牢房里,邝济被卸了盔甲,绑在受刑架上,因为他杀了不少士兵,水仙下令对他施刑。
鞭子,一道接一道地落在身上,邝济肩上箭伤未愈,又受着鞭打,身上鲜血淋淋。但他并不发出一点声音,只咬紧牙关,眼睛里透出慑人的光芒。
在牢房另一边的迟玄听着一声一声鞭子击打在□□上的声音,布料开裂的声音,以及士兵用力抽鞭的喘气声,却唯独没有听到邝济的声音,他坐立不安,不知他现在如何,他怪他冲动,有勇无谋,竟然只身就硬闯皇宫,难道他不知道回国后再召集人马暗中潜入吗?
想到邝济做事如此鲁莽,他就更无法放心,他已经决定留在朱仙国,只是水仙希望他归顺于朱仙国,为朱仙国效力,他迟迟没有答应而已。现在,邝济又加进来,如何是好?
一鞭一鞭,打在邝济身上,也打在迟玄心上,终于他忍不住对守卫的道:“我要见公主!”
他被带到公主的寝宫,水仙早已料到,只要抓到邝济,迟玄迟早会就范。
“如何?考虑清楚了吗?”水仙微笑着问,坐在躺椅上,翘着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承蒙公主厚爱,迟玄既然决定留在朱仙国便不敢再有异心,但小人知道就算如此,公主也并不打算放了公子。”迟玄说道。
“你倒很聪明,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邝济自己送上门,我求之不得,如今手里的筹码又加了一层。”水仙起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迟玄。
“但是,公主,不如您想想,邝济是否有这样的价值?还是朱仙国要再次挑起战争?”迟玄镇定地问。
水仙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怎么?你以为他没有那样的价值吗?既然没有,杀掉也不错!”对朱仙国来说,邝济虽然是筹码,但分量不够,更何况朱仙国与莫须国实力悬殊,不敢轻易挑起大规模的战争。
迟玄皱眉,呼吸一下急促了起来,但他强迫自己冷静。
“您若这么做,势必挑起两国战争。”
“可是,两国什么时候和平过?”水仙反问。
“公主!小人愿意终身归顺朱仙国,为公主效劳只求能放过邝济!”迟玄单膝跪下,请求道。
水仙俯下身子,认真地看着他:“你求我吗?”
迟玄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水仙:“是!”
水仙伸出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多么俊美的一张脸,求人的样子更美了。
“那就要看你有什么能耐了……”水仙半眯着眼睛,似乎在等他答应。
迟玄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发出一声:“是。”
邝济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松开了他手上的铁链,有人道:“你可以走了。”
邝济感到奇怪,问道:“迟玄呢?”
“走就是了,莫非还想挨打?”
邝济上前一把提起那人:“我问你迟玄呢?”
这时一个人走了进来,邝济一看,正是迟玄。
“玄!”他一把抓起他的手,“你没事吧?”
他看他衣着完好,一点事都没有,便安心下来。
“我们走吧!”邝济不再说什么,拉起他就走。
迟玄跟着他,被他拉着走出了牢房,一直走到宫殿前的广场邝济才发现周围格外的安静,侍卫不再阻拦他们,只听到鞋子踩在雪上的声音,他回过头来。
月光下,迟玄的表情冷若冰霜。
“玄?”
“公子,出了这个门,迟玄就不能送您了,请您多多保重,不要再做傻事。”迟玄徐徐开口,雪花落在他发间,眉间,使他更为俊美。
“你这是什么意思?”邝济觉得不对劲,果然,他不跟他走吗?
“公子,迟玄已经归顺朱仙国。”他的声音一下就被风吹散了。
“你!为什么?”邝济大声喝问,想不到他竟背叛了他!
“因为我不想死……”迟玄回答得理所当然。
邝济只觉得风贯穿了胸口,里面空空荡荡,雪落在他身上,跟着血迹湿了他的衣服。
“所以你不跟我走?”邝济绝望地问道。
你以为想走就可以走吗?迟玄在心里感叹他的天真,摇了摇头。
“我千辛万苦来找你……”邝济有些哽咽了。
“公子,没有人会如此鲁莽,所以请您不要再做这种傻事!”迟玄心里怪他有勇无谋,却不知自己在邝济心中的分量,已经叫他的理智都起不了作用。
“是!我是做傻事!十年前,你不想跟我走,现在,你还是不想跟我走!”邝济才发现,原来迟玄的心,从不在自己身上,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他们朝夕相处的那段日子算什么?原来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这一发现,令他心碎,忍不住撇开脸。
月光惨淡地照耀着这片雪地,脚印会被覆盖,感情亦可以掩埋。迟玄闭上眼睛,知道自己伤害了他,但是,他别无选择,他不认为他们可以逃走。
邝济流下眼泪,很快又抬起手背擦干自己的泪水。
良久,邝济抬起红红的眼睛,像诀别似的道:“你说我从没有问过你的意愿,既然你选择留下,我不会勉强你,今日一别,不知何日相见,也许下一次我们就在战场上相见了。珍重!”邝济说罢转身就走。
他真的走了?迟玄的心莫名地痛了一下,但很快他安慰自己,起码他是安全的了,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可难过的呢?他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为了达到目的忍辱偷生,虚与委蛇,他都可以。
他回过身来,发现不知何时水仙已经站在身后,一群士兵手持兵器整装待发。
“上!”水仙一个手势,一群人立刻将不远处的邝济包围。
“公主!”迟玄这时脸上货真价实地出现了惊慌的表情。
“你能做到吧?为了显示你的忠心,你能将他杀了吧?”水仙慢条斯理地说道。
邝济看着一群人,再看到迟玄脸上惊恐的表情,“凭你们就想拦住我吗?”他轻蔑地笑道,要不是水仙以迟玄做要挟,他怎么会束手就擒。
情势一触即发,迟玄考量着,不知该如何对策。
“把他杀了!”水仙命令道。
迟玄回过身来,看向邝济,那一刻,什么才是最有利的选择,什么才能保全性命,他心里非常清楚,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见到那个人,他唯一的信念,但是,现在他却……
刷地一下,水仙已被他挟持在手。
众人都没料到迟玄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水仙亦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叫你的手下退开!”他凑近她耳边低沉地说道。
“让开!”水仙只好照做。
邝济见他突然出手,有些疑惑,他不是为了保全自己性命什么都能做出来的吗?眼下怎把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
迟玄挟持着水仙,给了邝济一个眼神,两人退出宫外,一群士兵紧随其后,不敢轻举妄动。
邝济率先上了马,迟玄提着水仙亦上了另一匹马,两人飞快地策马离去。
“还不放了我?”水仙惊慌地喊道。
这个女人,看似单纯,其实诡计多端,迟玄向她颈项一个重击,她便晕倒了。接着想都没想就将她推下了马,两人的马飞奔在下雪的夜。
邝济听着身旁哒哒的马蹄声,嘴角渐渐弯起来,这一次,他愿意跟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