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河（台楼，台诚）》花闲闲

2、二

　　惊鸿过水，长天如碧。

　　明诚带走了明台，将他葬在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杭州。他一直觉得明台的眉眼蕴藏着此地山水的纯澈明净，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透着狡黠和秀雅。

　　明台与明诚都是明家养子，但不得不说明台确实比明诚得到的宠爱更多，并且对此即便是明诚自己也从未觉得不公。那样单纯却聪慧，调皮又乖巧的孩子，不管到哪里都是极其讨人喜欢的，明诚自己就很喜欢他，也和明家姐弟一样疼着他。

　　可是这份喜欢，在明诚成年后渐渐变了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明台的目光不再如昔日单纯，而是带上了外人难以察觉的情愫。这种情愫日益加深，慢慢深到让他无法自欺欺人的地步，迫使他正视自己的感情，也正视明台。

　　爱恋像水到渠成般顺其自然，他们共同相处十多个日日夜夜，或许最初明诚只将明台看作可爱的弟弟，可宠着宠着，就习惯了宠溺他，包容他，进而感情自然而然地转变，也就不足为怪了。

　　可明白了又能如何？他与明台都是生错了时代的人，他们有自己的任务，他们的命早已交付给这个国家，感情于他们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望。更何况，明诚对明台的爱恋，本身就不被世俗接受。

　　所以，明诚选择把这份感情压抑在心底，不跟任何人说起，不让任何人知道，即使到了明台娶妻，他痛彻心扉的时候，也没多说过半句。

　　明诚以为，世道虽乱，但以明台的聪明机敏，总归能活得好好的。他们曾经约定过，要一起看国家安定，山河太平，明诚也坚信着明台一定能等到那天。

　　只可惜世事无常，如今，这个约定再也无法实现了。

　　如果早知道一切会是今天这个模样，明诚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闭口不言，为什么不尝试着努力一点，争取一下，就算失败了，至少还有更多的记忆可供回忆，陪他度过余下的漫漫岁月。

　　明诚单膝跪在明台坟前，手指抚上明台的照片，照片里他笑靥如花，恍若初见。明诚忍不住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心脏像是忽然裂开一条缝，细密的疼痛伴随血液侵袭全身，久久不息。

　　——等来生重逢，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我放开你。

　　明诚坐在沙发上，半倚着靠背，一手撑着头，一动不动地闭着眼。事实上，从他亲手处决明台那天回来后，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已经整整两天了。

　　两天滴水未进的胃在叫嚣，犯了头痛旧疾的大脑像是要炸开一样，明诚却像失了魂魄般一无所觉，只是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昔日他与明台相处的画面。

　　明台很小的时候就被明家收养，且明家并未隐瞒他的养子身份，故而面上不论多么调皮捣蛋，心中总是有着一点根深蒂固的不安。

　　最初住进明家时，明台常常在半夜被噩梦惊醒。刚开始那几天明楼和明镜都没有发觉，后来还是明诚先发现了，悄悄告诉明楼，他才知道的。因为怕明镜担心，所以明楼没有跟她说，但晚上都会跑到明台的房间，守着他睡着，又在他惊醒时将他搂进怀中，轻轻拍抚他的背，温声细语地安抚他，直到他再次进入梦乡。

　　就这样一连坚持了两个月，明台内心深处小小的不安才在明楼温柔的呵护下渐渐消失，从那天起，明台就很喜欢粘着他和与他形影不离的明诚，不过，明台最喜欢的人还是大姐明镜，这让明楼一度气闷了许久。

　　明楼曾以为，他能永远这样陪伴保护着明台，他深爱的孩子，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是意外来得太突然了，先是王天风强势带走明台，又到明台甘愿为国效力，最后更赔上他的性命，只为成全那一抹即将到来的曙光。

　　明台这一生爱过太多人。他爱明镜，爱明楼，爱明诚，爱于曼丽，爱程锦云，甚至爱王天风，他最爱的，是这个生他养他的国家。可他却独独忘了爱自己。

　　扣下扳机的那一刹那，明楼只恨自己不能也给自己来一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孩子从他面前消失。有那么一刻，明楼觉得他已经死了，他的灵魂随着明台一起离开了这个纷扰的世界。

　　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上天早早给予你最珍爱的事物，让你恨不得用一生去呵护，却又逼着你亲手毁掉。

　　失去明台的那一瞬间，明楼也就不存在了。

　　睁开眼，明楼仿佛老了几十岁，爬满岁月刻痕的眼眸氤氲出一点细碎的水光，恍惚映出一张明亮灿烂的笑脸。

　　——明台，我会替你看到黎明的曙光。

　　——只望来世，你我能生在烽烟尽处，共看山河太平。

　　——到那时，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