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伴妻如伴虎》辰君

76、取舍两难 打从永昭帝

　　打从永昭帝立储以来，这些年赵世淳几乎每夜都要过了丑时方才入睡，他知自己并非众皇子中天资最高之人，亦明白高处不胜寒的道理，所以几年来可谓是夙兴夜寐，兢业自勉，虽不敢妄自托大称功，可也算是对得起国之储君四字。
　　然而如今，眼看着那曾与自己近在咫尺的皇位已在风雨中飘摇，他而自己亦是身在危崖，朝夕难保。
　　更声已过丑时，如今天亮的早，再过几个时辰怕就东方露白，然而赵世淳仍然正襟危坐于桌案之前，似是丝毫没有睡意。
　　饱蘸浓墨的笔毫已许久未曾落下，在雪白的宣纸上泅湿了一片触目的墨色，赵世淳心头正烦乱不已，本想习字定神，却不料心事越发纷繁，他望着被墨迹染污的白纸，忽地眉头一紧，将笔狠狠置在桌案上，猛地一挥衣袖，桌上的笔墨纸砚尽数被扫落在了地上，在这夜深沉的宫殿之中尤显得惊心欲裂。
　　“殿下……”
　　那殿内的动静尚一平息，外头便传来了通传小厮的声音。赵世淳蓦地一抬头，黯淡的双眼之中仿佛忽地多出了几分神采。他没有扬声命人进来，而是兀自朝着殿门的方向迎了过去。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隙，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老臣听闻太子殿下身体抱恙，特来为殿下请脉。”
　　那说话的人正是太医院的徐大人，如今他算是赵世淳身边为数不多真正贴心之人。眼下的局势不比从前，赵世淳从锦和宫回来之后就赫然发现自己宫中的侍卫被更换了一批，仅有几个从前贴身侍奉过他的宫人未被调走。如今他困坐东宫，犹如瓮中之鳖，无论做事还是说话都要万分小心，更加不可能像从前那样随意召见臣工议事。
　　苏常的告诫果然是有道理的，永昭帝其实对他早已有了戒心，这次他连同六部大臣弹劾赵世靖，其实真正害的人是自己。
　　这话，不久前陈韩带来的那位苏公子也曾告诫过自己，然而彼时自己以为胜券在握，从未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如今想来这位苏公子果然非凡人，这才想起要把他从宫外接来商量对策。
　　可是宫里宫外皆是眼线耳目，陈韩身份特殊自是不能随意出入东宫的，所以赵世淳只得借故称病让徐隶把苏明楼偷偷带进宫来。
　　在听陈韩说赵世淳已上书弹劾瑞王的时候慕容青就已经有了预感，所以被传召入宫他一点都不惊讶，只是赵世淳的处境已经艰难到如此地步也着实让他有些惊讶。
　　慕容青换了一身宫人的打扮跟在徐隶身后，刚一踏进殿门就看到桌边的一片狼藉。在他的记忆里，赵世淳从来都是雍容稳重处变不惊的，尤其是册立为储君之后，性子比从前更加沉静，如今却被逼到如此境地，看起来真的如赵世安所言，永昭帝斩除太子一党的决心已是非常坚定了。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待三人走到内殿，徐隶看到赵世淳的眼色悄然退到一边，慕容青连忙屈膝行礼，而赵世淳却亲自躬身上前扶住了他，两人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一起，慕容青蓦地抬首向赵世淳看去，前尘往事俱在心中，恍惚间又回到他率兵出征的前一夜，他们两人并肩立在城楼之上，俯瞰这绵延万里的锦绣河山。
　　他也曾这样握住他的手，句句不舍，字字诛心，让慕容青心甘情愿赔进了一切。
　　“苏先生不必多礼，今日连夜将苏先生请入宫中，乃是有要事与先生相商。”
　　连陈韩都被挡在了宫外，想来赵世淳如今已是内外交困。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局面，苏家是不会坐以待毙的，而赵世淳毕竟是赵家血脉，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走弑君夺位这条路。况且一旦被苏家拥立为君，日后也只是一个傀儡皇帝。所以慕容青猜他眼下想必是左右为难，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草民惶恐，愧不敢用相商二字，若能以草民微薄之能为殿下分忧解惑，草民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世淳笑着摇了摇头，可眼中的郁色却愈发深沉。他微微叹了口气，负手走到案边。慕容青望着他那沉默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当日永宁寺一见，苏先生曾出言提醒本宫万事不可操之过急，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本宫一时糊涂，未把先生的话放在心上，如今大祸将至才知苏先生慧眼如炬，早已看定了乾坤。”
　　赵世淳自幼所学乃是帝王心术，为示天家威严，最忌讳的就是与臣下交心。然而赵世淳已是到了山穷水尽之地，他手中真正对他忠心不二的人屈指可数，而这位苏先生颇有远见，或许可堪大用。
　　“殿下言重了，眼下尚不到绝望的时候。”
　　那强作镇定的身影让慕容青心中直有种世事如棋的感慨。转瞬之间，乾坤颠倒，天下兴亡之事，谁人可主。说到底赵世淳也不过是皇权斗争的牺牲品，也是个可怜之人。
　　“但是殿下，走到今日这一步，正是应了那句成也苏家，败也苏家。殿下与瑞王本是两虎相争，只在伯仲之间，何以圣上如今更加青睐于瑞王？不过是因为忌惮于殿下背后苏家的这股势力。”
　　“先生所言正是本宫心中所想。可曦贵妃乃是本宫生母，这一层血缘无法割断，难道本宫就注定要背负苏家这个包袱？”
　　“自古以来帝王最忌功高震主，如今朝中苏家独大既成事实，虽然非是殿下之过，但已然引起了圣上的忌惮。为今之计，殿下眼前唯有两条路可走，或苏家或赵家，此二者必须有个决断。而草民私以为，丞相与殿下虽名为叔侄，但恐怕早有异心，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古已有之，殿下切切不可大意。”
　　慕容青的话让赵世淳悚然一惊，他目光怔然地看向慕容青，这些话中每一个字都是致命的，可是这个苏明楼竟敢直言不讳……
　　“草民该死，一时失言妄论国事，还请殿下恕罪。”慕容青见赵世淳神色有异，连忙俯身跪下。他低着头，等了许久方才听到赵世淳一声叹息。
　　“这些话，除了你怕是没有人再敢说出口了。”
　　不，也许从前还有一个人能如你这般设身处地为本宫着想，可是本宫却亲手逼死了他，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想到慕容青，赵世淳的眼中不由露出一丝痛楚。那染血生锈的箭头他始终贴身佩戴，好像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犯下过什么罪孽，辜负过什么人。
　　当日，若不是苏常竭力劝说自己用慕容青做饵引赵世靖入死局，自己也不会一时糊涂真的牺牲了慕容青。本以为北关之战可以让赵世靖有去无回，没想到他当真见死不救，任由慕容青被困死在裕固关上。
　　结果他得胜凯旋，慕容青却身败名裂，尸骨无存。
　　苏常，这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么？让本宫失去身边最信赖的人，从而彻底沦为你的傀儡？
　　不，本宫不甘心！本宫岂能让你称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