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一张承载着 ...
-
女人躺在告别室的正中,亲朋好友走过她的棺椁,在她的脚边、身旁放下开着淡紫色小花的一枝迷迭香,这是她最喜欢的花。
那小小的叶片打着小卷,淡紫色的小花散发出一股清新的甜甜樟脑的味道。这就是她身上的味道,妈妈的味道。
女人还是那么年轻的样子,眼角眉梢似乎是带着笑的睡着了。
宁敏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了,泪水噙在眼眶里,眼前的世界就像变了形的哈哈镜,每个人都摇晃着身体,走过来。耳边的抽泣和呜咽声,在他们慢慢张大的嘴巴里吐出不成句的几个字:“节哀顺便”。
这一切好像是透过水波看着另一世界。她没办法看清每个走过她身边安慰她的人脸,每个人的声音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听不真切。
瞳孔里只有躺在灵床上的母亲。
宁丰站在她身边,紧紧的搂住她的一边肩膀,这样宁敏的神智稍微清醒了一点,她侧过头看向父亲。
“女儿,”他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只剩咱们俩了。”
宁敏抬头看了一样父亲,发现他的鬓角好像一夜之间就生出了白发,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倜傥的茶园公子了。
“是啊,只剩咱们俩了……”宁敏含糊的将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蜷缩在被子里,呜呜的哭着,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这些天她都睡的不好。不记得从哪里看到过:侧身把腿蜷在身前,这个是最能让人安眠的姿势,就像是没出生的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样子。
宁敏是被自己的眼泪吵醒了,伸手一摸,枕头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睁开了眼睛,看着床头上的闹钟刚翻过三点一刻。翻了个身,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天花板,“又是这样。”她想。
这几天她数羊、数牛,一个晚上把知道的动物都数一遍也没有一丝睡意,后来发现睁着眼睛看着闹钟的数字缓慢的变化,等着眼睛干涩的时候再闭上,会有让她种想睡的错觉。
记得刚刚就是这样瞪着闹钟上的时间迷迷糊糊睡着的。
“又是这个梦。”这个梦几乎每晚都提醒着宁敏,母亲去世的事实。
宁敏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把之后的事情结束的了,而现在她对那场丧礼最后的印象就是父亲那一夜生出的白发。
宁敏起身走出房间,过几天应该去上班了,“已经请了一周的假了,不知道公司那边的项目跟进的怎么样了”
她其实并不是一个工作狂,她实际上只是一个小小的市场部主管,连经理都算不上。
这是她的第二份工作,第一份工作是老爸托关系找的一份闲差,和自己的专业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她当时死活跟家里闹着要辞职,说要找寻自己的理想,大言不惭的跟老妈拽文:“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种成功,那就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
然后她就自己找到了这个公司,开始的时候真的如她自己所说,做着自己喜欢的创意工作,每天忙着找灵感,写文案,虽然忙碌但是很充实。她想她可能一直就这样下去了吧,认真工作,有时间有精力的时候就自己去旅行。
但是变化来的一点预兆都没有,市场部的老经理把她叫到办公室,告诉她,公司看到了她的努力,提拔她到人人挤破了都进不去的市场部。
“是啊,人人都挤破了头。”她伸手去摸自己的额角,好像真的有包一样。
宁敏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告诉自己:心痛也疼过了,泪是不是已经流干了,无论自己再做什么妈妈都不回来了。她的心里像被人狠狠戳了一大窟窿,她得用其他东西填上才行。
这么想着,她脚步不停的来到了厨房,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看着微波炉里旋转的托盘出神,她没听见到时的提醒声,直到微波炉又一次提示,她才拿恍惚回神。
她一只手捏着杯顶边缘,另一只手把袖子拉到手心里,用衣服托着杯底,刚想喝,抬眼发现书房虚掩的门里有光透过来。
刚刚过来的时候,书房的门好像是关着的吧?
“爸……”宁敏小声的推开门:“怎么还不睡?”
宁敏心里知道,父亲的痛苦远比自己要大得多。这些天不但要忍着丧妻之痛,还要强打精神办理母亲的后事。以前每天应付茶室的生意就已经让忙他的不可开交了,现在这个时刻真的没有办法再强打精神装出精明能干的样子了。
这个原本坚强的像山一样的男人,才短短的几天就已经憔悴衰老了。
他颓然的坐在地上,背影说不出的落寞孤独,就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一样,毫无生气的堆在那,似乎等着那双温柔的手为他披件单衣,添足热茶。
宁敏慌神的功夫,记忆深处的片段不由自住的在脑中闪过:
“你到底要我怎么对你?”男人声嘶力竭的吼着,“你为什么总是一样一副要死不活的表情”
女人抱着小女孩坐在在床脚软椅上。小女孩也就三四岁模样,看着一向对人温柔的父亲生了这么大的脾气吓得哭出了声来。
“这么多年,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该有捂暖的一天吧,但是你呢?我就这么不堪?让你爱不起来?那好,恨你总能恨起来吧!”男人恨恨的抓着女人的胳膊,把她推到床上。
“你为什么还在给他写信?我们已经有了孩子了!难道还不能让你忘了他么?”男人已经歇息底里了,拿在手里的信已经被捏成了一团,一扬手,信团狠狠的甩在女人脸上。
女人抱着小孩,从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静静的看着他。
因为她知道,这次会同之前的每次一样,他发过脾气就会好了。
父亲坐在地上,头也没回。“睡不着,来这看看你妈的照片。”脚边散乱着打开的相册,被抽出来的照片摆了一地。
宁敏走过去,这张是她六岁生日的时候,妈妈给她做了一个大蛋糕,她在蜡烛前许愿的样子,这张照片可让自己在小伙伴中间大大的骄傲了一回。
这张是他们结婚10周年纪念那天,父亲穿中山装,母亲穿着那件烟灰色墨绿荷花立领双襟旗袍,小姑娘咧着嘴站在他们中间,脸上的酒窝和妈妈的在同一边。
宁敏看着这一堆花花绿绿的彩色照片,每张都是她生命中的一个片段,那美好的剪影在地上铺开。
有的时候,那些离开的人不只活在别人的记忆里,这满地的微笑,都是她来过的证据。她又想哭了,
角落里,一张黑白照片吸引了她,她低头拿起了那张照片,坐到父亲身边。
这张照片的有些年头,白色部分已经有些微微发黄了,但是这丝毫掩饰不了照片中女孩子的这种明媚。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宁敏的脑中闪过这几个字。小相中的女孩杏眼如水,眼里似乎有浓得化不开的情谊,嘴角浅浅的勾出一抹笑意,一边的酒窝把整长脸都点缀的活泼俏丽。长发披在肩上,光从身后打过来,蓬松的卷发把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光晕。
宁敏楞楞的看着照片,照片中的人容颜是那么熟悉,但是自己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她,那么纯真的眼神,那么纯粹的笑容。再后来的这么多年,自己从没见过她有过这样的笑容,从来都是淡漠的,就算父亲把心头掏出来,似乎也不能让她的情绪波动一分。
宁敏随手翻过照片,笔力苍劲的写着:十里春风不如你。下面还有一排小字:劲松79年夏。
宁敏的头翁的一声,头皮好像要炸开一样,本来睡眠不足的她这几天都是昏昏沉沉的,现在却像被冬天里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底,一下就清醒了。她发现了什么?有一个的念头在头脑中一闪而过。
“爸,你看这张。”宁敏把照片递给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