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剑》六州秋

1、第 1 章 第一次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才堪堪入师门，偶然随师兄拜访万花谷时，在花海游荡，见她明眉皓目，亭亭的立在树下，阳光正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打在她白净的侧脸上，我呆立在一旁，只静静看着她，一时间无法言语，她蓦然转身，看到我时愣了一下，便笑着说，少侠也是来花海看花的么，最近正是花海百花绽开之季，是赏花的好时节。我只愣愣点头，确然，三月阳春，万花绽放，好不秀丽。而怔然间我已开口，在下慕增，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她侧着身，任阳光倾泻在脸上，玉白色的发簪轻轻的插在发中，万花弟子月夔。
　　彼时我想，再没有那日的春光，和那日的…月夔。
　　折枝就影立花阴，已是经年旧时心。
　　隔日在摘星阁见到她时，她正与万花其他弟子一起修习局针，万花大师姐站在台阶上说着如何下针如何认准穴位，而她穿着黑色的半夏套装，端正的站在人群中，发中仍是那个玉白的发簪，神情专注，我跟随师兄立在一旁，余光偶尔滑过她，内心竟有些不自然。此时万花大师姐在台阶上朗声说道，谷主今日特地请来纯阳的道长来教你们修习剑术，日后出门行医，也可有所防身。话音既落，万花弟子便纷纷找过来，我侧身从人群中挤出，走到她身边，好巧。她惊诧的抬头看我，你竟是纯阳派来的弟子么。我笑了笑，正是，在下纯阳慕增，是去年春刚入门的新弟子，今日是随师兄来与你们教授剑术的，顿了顿，姑娘可愿由在下… 我只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瞳孔里映着我的身形，看着她抬手捋一捋落发，答了声好。
　　此时坐忘峰上风声潇潇，刚入门的小纯阳站在我身后，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真，他见我不说话，便忍不住问道，师祖师祖，之后你就教了大姐姐剑术是么，大姐姐开心么。我略抬眉，望着片片飘雪将远处的群山掩盖，轻声道，少年不识愁，乐事几番休。
　　教她练剑的日子，是我漫漫一生中最美的时光，此后在纯阳宫的时候，我常常回想，若是那时没有什么信仰，没有什么要达成的愿望，只贪慕那一时的欢愉，结局是不是又有所不同。只是，不过一场空梦罢了。
　　在离开万花谷回到纯阳之后，我每月都给她寄信，讲学了什么样的招式，师兄弟又干了什么好笑事，再如纯阳好几日未下雪太极广场又来了一批新弟子，又问她针法学的如何如何，是否有温习过我教她的剑法等等诸如此类，只是一直未敢问一句，你可曾有心仪否。如此，等到我学成出师，要去更大的江湖去闯荡时，我与她，还未说过一句欢喜的话。
　　离经疏意花解语，不待四象两生仪。
　　长安的路，扬州的风，成都的月，我提剑骑马路过，只觉此生已尽逍遥。长长的漂泊之路没有尽头，偶尔见到恬静的姑娘在游玩嬉笑，忍不住勒马观望，想起花海里，我遇到的那个人，突然迫不及待想见到她。
　　于是，时隔五年，我第二次来到万花，第三次见到月夔，我身着靛青色长袍，脚下是白色长靴，一身风尘，进了赏星居。万花大师姐已换了另一个，我朝她拱手道，纯阳慕增，特来拜访谷中故人月夔，还望师姐引见。大师姐颔首，月夔正在生死树处，你可去那里寻她。
　　生死树，一半生机，一半死意，生死尽在一息间。月夔已着紫色的门派衣，唯一不变的是发间的玉白发簪，我站在不远处，朗声道，在下慕增，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她身体微颤，转身已是言笑晏晏，万花弟子月夔。相视一笑，她狐疑道，你是路过万花顺便来与我问个好么，怎么是今日。我正身直直看着她的眼睛，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她愣住，张口却没有言语，我继续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有美一人，婉如月夔。话音刚落，她已然泪流，我一时慌了手脚，对…对不起！唐突了你，我…我…慌乱伸手替她拭泪，别哭，我不说便是了。她反手握住我，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一生乐事，唯此刻也。
　　雪愈下愈大，坐忘峰上已然白雪遍地，连同我的长襟上也铺满了落雪，小纯阳忍不住跺跺脚，哆哆嗦嗦说道，师祖师祖，雪下大了，我们进屋吧。我转头摸摸他的头，师祖不怕冷，你去叫其他师兄弟回屋一同歇息。小纯阳似有犹豫，便听见身后有人大声喊着，楚阁快回来，我们一起回屋。楚阁忍不住纠着眉，脆声对我说，那我回去了，师祖下次记得再给我讲故事！我点头笑着回，自然。小纯阳飞快的朝远处跑去，边跑边嘟囔着，师兄真讨厌，叫那么大声，打扰了师祖可怎么办！我恍然，这场景何其熟悉，袖中玉白发簪滑落掌心，发簪上的血迹早已凝固，而顶端的刻字却十分清楚，我闭上眼，指腹缓缓抚过刻痕，月夔。
　　生死树下诉尽衷肠之后，月夔带着我来到花海，只是正值初冬，百花已谢，万物凋零，花海也不复旧日景象，月夔放开我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接着转身，发丝在晚风中飘扬，阿增，带我回纯阳看雪吧。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余生之愿，与你共看千里雪，赏万里花。
　　彼时我做着成亲的美梦，想着她观雪我舞剑的故事，只是，这些从来都只出现在梦中。
　　天宝十四年，节度使安禄山联合同罗，奚，契丹等外族，以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曾经风华无比的唐朝，如今已残破不堪。
　　而此时我正启程返回纯阳，准备迎娶月夔的事宜，可还未到纯阳，这一路的惨状已让我心惊。到处是女人的尖叫声，孩童的啼哭声，流窜的百姓携儿带女往南边逃去，行至洛阳，叛军几近兵临城下，我与城中守卫一起抵御攻击，可敌强我弱，败势已不可避免，在养伤的大营中，我看见师兄也在伤军之中，与他见面才知纯阳已派弟子来增援，一场恶战，即将展开。夜色渐深，我和师兄走出大营，外营仍是一片战乱声，烽火连天，兵器撞击声在耳边持续响起，看着战火纷飞的长安城，我只觉繁华不过一瞬，战争一旦打响，这一切都要坍塌，而百姓却只能逃逃躲躲，何其不幸，我等大唐子民，能有所作为者，定要守住这家国。师兄叹了一声，可怜无辜百姓，杀戮只能用杀戮来停止。头顶的月依旧明亮，月光也清澈如泉水，我昂起头，说道，我本意是回纯阳准备迎娶月夔，若是没有这场战争，此时我也该回了纯阳，现如今已是不可能了，师兄，望你替我传书回万花，说慕增此生无悔，只是怕要负了她，让她寻到一个更好的姻缘。师兄拍拍我的肩，我会的，你…哎！
　　那日的月光，也如此时一样，冰凉冰凉，穿透我的衣直到我的心。
　　之后，我随大军去了前线，师兄留在原处等着与后来的弟子接应，在战场的日子，我收到了月夔的一封信，信中说她已寻了一门好姻缘，不日便要出嫁，同时也让我战场小心。锋利的长剑正砍下敌军的人头，我持剑而立，衣袍上沾着血气，一时觉得没有了牵挂，可以放下心了。
　　黑夜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我的衣袍上已堆了厚厚一层雪，不知何时，师兄站在我的身后，他看了看我握着的发簪，感叹，慕增，你可有后悔，没想到她会那般，我不该同意你去前线的。我抬手拂去身上的积雪，从未后悔。
　　积雪簌簌掉落，就像那年的纯阳，大战终于结束，我和其他纯阳弟子一起回到门派，那时的雪也如今日一般大，沉沉的快要淹没我们的喜悦，我才跨进纯阳宫大门，便听见师兄在叫我，大营一别，我们已是许久未见，我正准备告诉他我在战场是如何厮杀如何英勇，没有辱没纯阳的名声，只见师兄一脸哀戚的握着一个布包，低头一看，布包散开，露出里面玉白的发簪，上面的血迹已变深，我霎时怔住，手却再也不敢伸出，师兄不忍道，万花派人送来这只发簪，说是一定要交给你，原来月夔没有嫁人，她在你之后亦上了战场，当了军医，有一次她的营地遭到敌军突袭，全军覆没，万花弟子赶到时，人…已经面目全非，只能靠手里握着的发簪来辨别身份，慕增，你…
　　我接过发簪，一点点地摸着发簪顶端的纹路，为何觉得心空了，月夔月夔月夔……我无法想象她孤身一人在战场，每个夜晚都看着月亮，期望着下一刻见到我，她施针时是否也在担心我有没有受伤，她死时是否有过埋怨，埋怨我给了承诺却无法实现，她握着这只发簪时又是怎样的心情。这些我都无法想象。我只能缓缓开口，师兄，我要一个人静静。于是，夺门而出。
　　我从未想过，万花一别，就此错过。跪倒在雪地时，我仿佛看见月夔穿着火红的嫁衣，她一点一点向我走近，张开手抱住我，她说，我从未后悔。我答，我后悔了。
　　后悔没有断了你的念想，让你的一生，安稳顺遂。
　　复一睁眼，师兄已和我并排站立，他也如我一样，白发苍苍，垂垂老矣，我们，都已活了太久太久，也是时候离开了，师兄，再教我一次基本的剑术吧。
　　就像那年摘星阁上，我教月夔一样，花如海，月似夔，人影两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