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唐疏叶》秋童语

2、善渡

　　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屋里的陈设一如昨晚，只是被他丢入垃圾桶的女人衣服，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床边的凳子上，想起昨晚的一幕，老六吓得连滚带爬的跑下楼去，发现自己的行李物品居然都扔在马路上，想起昨晚经历的一幕，老六打了个激灵，赶紧去找房东退房子，谁知房东一家人居然去旅游了，
　　无奈，他听从工友们的主意找来了一个大师，约好的12点在楼下见面，老六只是在屋里打了个盹，醒来原本穿好的裤子突然就不见了，老六吓得顾不得穿鞋，裹着床被子就跑到了楼下，
　　深秋夜冷，老六裹着条被子光着两条腿，已经在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了。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冻得上下牙直哆嗦，抬头看看房间里散发出的柔和的灯光，老六咬紧了下唇。就算冻死也不会再回去了。
　　苏叶趴在床边啃了一口苹果，看着楼下瑟瑟发抖的男人，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忍不住还吐了口苹果皮下去，看着男人满脸惊悚的样子心情颇为舒畅。
　　细细算下来，这已经算是第六个被她吓走的租客了，房东也真是的，自己活着的时候没少过他房租，三个月前个月才付了他半年的租金，如今租期未满，自己才死了几天，就把房子租给别人了，还把她的东西都给扔了，害得她花费了一个多星期才在垃圾站里把自己的东西给找齐了带回来。
　　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想去祸害房东，在他那肥腻的脸上狠狠踩几脚一卸心头之恨！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不想总是呆在这里，可是阎王爷说她怨气太深不愿意收她，没地方可去，在这个城市兜兜转转，她只好又回到这里，
　　“咔嚓”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乱了她的思路，一种无形的压力从门外透入，苏叶突然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匆忙扔了苹果，附身入了漂流瓶里。
　　房门被推开，一个花甲老者缓步而入，此人年纪岁老，却气定神闲，面露贵色，竟是有几分仙风道骨，苏叶突然觉得大事不妙，转身便遁，却被一阵清风吸住，背后凉嗖嗖的冷风直冒，苏叶大惊失色，暗自叫苦，以前都是自己吓唬别人欺负别人，这会终于风水轮流转了。
　　还没等她叫完苦，寒风一滞，一股温气犹如滚油盖顶而下，烫的她心都揪了起来，漂流瓶嘭的一声炸裂开来，冷光霞银光四散，那一瓶硬币在空中旋转着瞬时聚在一起，化为一道利剑，夹杂着阴风呼啸而来！
　　老人面不改色，也不见大动作，只是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拂尘，用力一挥，那寒剑发出一股嗡鸣声，拂尘凭空涨出一片银色强光，将头顶那25瓦的玻璃小灯泡都给淹没了，老六紧张的抓着老人的胳膊，看着强光中那把银剑，身子不由得瑟瑟发抖。
　　突然，只听嘭的一声，一股强烈的气浪破空而来屋内，强烈的冲击力把老六狠狠地摔在小床上，只听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中，苏叶手中的银剑立时四岁，散成无数大大小小的粉末，
　　叮叮叮
　　随着三只硬币跌落在地板上，苏叶犹如被抽空了空气的气球瞬时没了力气，跌落在地板上。痛苦的来回翻腾。

　　老人高喝一声
　　“哪里来的恶鬼，速速去阴司领你的命劫，若还留恋人间，祸害苍生，我定让你魂飞魄散！”
　　来人浑身正气凛然，声如洪钟字字如锥直刺心底，苏叶仰天惨叫一声，跪伏在地上求老人饶过自己。
　　老人面色威严，停下手中动作，看了她半晌方说

　　“原来是怨气太重，阴司不收的孤魂，说说你有何心事未解，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随着老人的问话，那股温热的气流逐渐消失，苏叶终于不在挣扎，瞬间瘫软在地上，看着老人和他身后满面震惊的老六轻轻的摇头，泪水跟决了堤的江水似得哭诉到
　　“爷爷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留在这里，我活着没有人喜欢，死了连阎王都不收我，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留在这里了。”
　　说到这里，苏叶委屈的扁扁嘴，抽泣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六紧紧缩在老人身后小心地打探着眼前这个长发白衣哭的惊天动地的女鬼，回想起昨晚的一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地指着她问
　　‘那，那，那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没有害你，我只是想把你赶走而已，这房子我缴的房租还没有到期，房东就把你放进来了，我只是吓吓你，并没有伤害你啊！”
　　苏叶抬起头，一双满是雾水的大眼睛格外的虔诚，老六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突然想起昨晚那双掉落的血红眼珠，忍不住咒骂道
　　“胡说，我要是个女人准被你给吓死了！”
　　苏叶一时哑然，昨晚她的确玩的太大了，渐渐止了哭声小声道
　　“昨晚我是无意的，好久没有人来这里了，我就是想逗你玩玩，没想太多！”
　　想起什么似得，她赶紧补充道
　　“我知道自己玩的太过了，为了让你快点复原，我赔了你好大一笔钱呢！”
　　事后她也后悔了，觉得自己做的太过了，为了补偿，她还偷偷往老六钱包里塞了一打钱！
　　老六闻言，惊悚地瞪大了眼，指着她话都说不出来了，手抖的跟筛子似得，回想起早上的一幕，他在工地门口买早餐，打开钱包正准备递给老板，突然发现里面竟是一打冥币！吓得他差点昏死过去！卖包子的老板气的脸都绿了，非说他故意找晦气，抄起路边的小板凳整整追着他骂了两条街！

　　“你还说补偿，我差点被人打死，你这个害人的女鬼！”
　　苏叶恍然大悟，无辜地看着两人，她拍了拍脑袋，怎么忘了人鬼殊途货币自然也不通的道理。老人默不作声，沉默许久问道
　　“你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提到这里，苏叶就悲愤不已，心里千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她妈的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就突然死了，
　　她只记得，从小她就是一个带肉长的小胖子，然而女大十八变，二十三岁的她变成了是一个身高一米六，体重一百六的大胖子，
　　造化弄人啊，跟小时候的人见人爱相比，长大以后的她被同学孤立，被同事嘲笑，嘲笑被父母嫌弃，被朋友玩弄，过得像个小丑，像个小丑一样苟且了一年又一年，没有漂亮衣服，没有幸福的人生，自然也没有传说中的王子愿意来娶她，
　　终于，小胖子爆发了，她跟家里人大吵一架，跟所有嘲笑她的朋友决裂了，她仰天发誓，女人，不控制住自己的身材，怎么掌握自己的人生，宁愿死也要做个瘦子，于是她带着自己三年的积蓄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租了一个小房子，她决定用半年的时间改变自己，让自己变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小瘦子。
　　她没日没夜的跑步，节食，每瘦一斤便往漂流瓶里放上一个硬币，很多个夜晚她捧着肚子在床边的桌子下一个一个数着硬币，那是她心血的结晶，那是她成功的动力，那是她变成公主的水晶鞋！
　　她算过了，等自己集齐了六十六枚硬币，就会变成超级美少女，可以买很多很漂亮的衣服，鞋子，可以收到各种羡慕嫉妒的眼光，她还要让那些曾经瞧不起自己的人对自己刮目相看，让所有看不起自己的人俯首称臣，跪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可是想象太美好，现实就是，在她虚弱地从体重秤上下来，将最后一个硬币投入奶瓶的那一瞬，生命便就此结束了，像一只红烛烧的正旺时一盆水浇下来，一切归于黑暗，所有喜怒哀乐化为乌有，前程琐事再无牵绊。
　　第二天当她醒来发现一切嘎然而止，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瞬间就跟自己无关了，她眼见着别人把那个修炼了三个月的瘦弱的自己抬走而无计可施，眼看着房东将她所有的东西全部扔进垃圾堆里，眼见着这里来来往往住进不同的租客无计可施。
　　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当所有的喜悦都上升到顶端，突然横空坠下，猝不及防，那感觉生不如死！
　　老人微微点头，看着泪眼婆娑的苏叶静道
　　“姑娘，你的心结我已然明了，”
　　苏叶闻言，惊诧不已，哆哆嗦嗦地将地上仅剩的三只硬币握在手心里，灯光下磨得发白的银币散着淡淡的银光，印在她的眼睛里格外的伤感，她突然笑到
　　“什么心结，我怎么知道什么心结，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我二十多年来的梦想，从一个一百六十斤的胖子变成了九十斤的美女，还没享受过一天当一个瘦子的喜悦，就突然死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这么多年，因为长得胖着了多少白眼，甚至于长到二十三岁，连个男朋友都没交过，当我好不容易历经万苦瘦了下去，原本以为风雨过去了，可以收获幸福的明天，没想到我就这样死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我还没来的几句买漂亮衣服，还没找一个爱我的男朋友，还没有把那些把我拉去垫背当陪衬的闺蜜气死，我就这样在这个世界消失了，我又做错了什么？如今死了做了鬼，连阎王都瞧不上我，有家回不得，除了这个出租屋，我还能去哪里，你告诉我啊，我还能去哪里！”

　　老人眉头淡锁，瞧不清喜怒，
　　苏叶伏在地上痛苦不已，越说越伤心，越想越难过，都说努力就有收货，为什么自己拼了命减肥，努力瘦身，到头来成功的那一瞬一切就灰飞烟灭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就像是自己辛辛苦苦熬了一锅汤，在成功的那一瞬间汤锅炸裂，一瞬间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碎渣，只能闻着空气中的香甜，看着满地的破碎心如刀绞。
　　老六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忍不住擦了把眼泪，看着趴在地上哭的惊天动地的苏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老家十岁的女儿，一时间心疼不已，忍不住劝慰道
　　“姑娘，你别伤心了，怪老天不公平啊”
　　苏叶心里本就委屈，听了这话还得了，瞬时间情绪崩溃，哭的更伤心了，还好周围没住人，否则大半夜的一个女鬼在这里鬼哭狼嚎非吓坏孩子不可。
　　老六心一软，忍不住拉着老人的袖子祈求
　　“我家也有两个女娃，大的跟她差不多大小，减肥的时候也是闹得要死要活的，作为大人，心里都难受，看到这孩子就想到我的两个女儿，师傅啊，你帮帮这孩子吧，挺可怜的！”
　　苏叶一听，突然觉得感动不以，从地上跪坐起来慌忙点头道
　　“爷爷，我没伤天害理，没干过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勾当，也没抢过银行调戏过姑娘，顶多就是小时候偷过隔壁邻居的几个桃，还被他家的老黄狗追了好几里路差点没给咬死，爷爷啊，你一定相信我，我除了胖了点比别人多吃点粮食，其他的真的不会危害社会，我真的是个好人！求你放过我吧！”

　　闻言，老人忍不住失笑，威严的气色逐渐消退叹道
　　“罢了罢了，即是相识一场总算是缘分，我便度你一把，至于是福是祸，皆由你自己承受了”
　　苏叶闻言大喜不已，慌忙磕头致谢，为了感谢和补偿自己对老六的歉意，她还从墙洞里翻出了八千五百元钱交给老六，感谢他救命之恩，当然这个钱必须是人民币了，老六受宠若惊，连忙摆手，苏叶几番推让他才勉强接受，老六叹了口气，还说要把钱交给她尚在人世的爸爸妈妈。
　　苏叶感动地泪流满面，
　　老人看着推搡的两人催促道
　　“姑娘，快些准备好，别误了时辰，！”
　　苏叶闻言紧了紧手中的硬币，突然想托老六照顾一下自己年迈的父母，一句话还未说出口，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人就没了意识，昏迷之前只觉得耳边传来一句话，
　　“人生于世福祸相依，姑娘好生体会…”
　　苏叶抑郁，又是行色匆匆，生是如此，死亦如此，是时间不够，还是自己不够珍惜，命运总是不能好好留给她一个告别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