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与光》谓忧

1、序幕

　　“他死了。”
　　说话的人眉眼很柔和，将手中的营养剂放入了上衣的口袋。他穿着像绸一样的白衣，站在了浸满鲜血的土地上。
　　这颗星球很空旷，有战火的余温，遍布着匆匆撤离的痕迹，现在这颗星球，只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不，还有一个，死的。
　　跪着的是个年龄不大的男孩，肩膀处是吓人的功勋，这身墨绿军服被他圈着的头染出片片棕色，但他一动不动。
　　“唔，这是纳尔博士的私藏，也是毕生的心血之一，有趣。”
　　站着的那个看着不远处的机甲，满含趣味的眼中，有着稍纵即逝的遗憾。
　　跪着的男孩听到这句话，身躯终于震了震，像是刚刚活过来一样急促的喘了两口气，说出的话却无比的冷静。
　　“他死了，是吗。”
　　“不能再死了，利维坦少校。”
　　“西迪。”
　　男孩低低开口，似乎有点沮丧。他背对着西迪，眼中是和语气不符的绝望，他的瞳仁很黑，里面是化不开的死气。
　　“愿意听您吩咐。”西迪微微俯身。
　　“他可以逃，纳尔爷爷的三大机甲中，星弧的敏捷度是最高的，他为什么不逃。”
　　男孩似乎有些疑惑，在正常不过的提出疑问。但其实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他在抓着最后一个救赎的机会。
　　西迪并没有开口，他是个聪明人。男孩的头向下低了几分，又说
　　“西迪，他是里克【帕特里克patrick】吗。”
　　“是的，少校。”
　　“西迪？”
　　男孩终于回了头，他的眼神很空，似乎没有聚焦，他朝向西迪，微微瞪大眼。
　　“他是前联邦的辛普森元帅。”西迪回答的一板一眼，不带任何情绪。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面前的男孩露出符合他年龄的情绪，但他没有分毫权利去怜悯他的无措。这是利维坦霍尔特，现联邦最年轻的少校，一个不需要怜悯的人。
　　而利维坦抱着的头，是一个刚刚在他们面前自裁的元帅。
　　一个临死前还笑着说给少校一个人情的前联邦的元帅。西迪很欣赏他，或者说就算是现有的联邦也有大半的民众崇拜他，联邦给出的命令也是收服多于灭杀。但一切都没什么可以多想的了，西迪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位元帅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哦。真的是他啊。”
　　男孩举起了那颗头颅，将眼睛瞪得更大。
　　“西迪，这是里克。”
　　“这是里克，那个战神里克。”
　　西迪匆忙低下了头。
　　“是的，少校，是的。”
　　顿时除了沉默，只剩偶尔刮来的风，有些甜腥。大概是静默了太久，西迪还是抬了头，男孩又抱着头颅，面无表情，瞪着眼，眼中有不断冒出的泪。他对上了西迪的目光，竟露出了一个大笑的表情。这是十分不符合他的礼节的。他轻快道
　　“这是里克啊。”

　　然后他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每一声都震颤一下身体，像是要呕出血来。
　　“西迪，你回科林号吧。”
　　男孩将头颅又抱了起来，低着头，不再说话也不再咳嗽，细碎的黑发间露出苍白的脸色。他的音调很轻快，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长久的沉默后，空余飞行器的声响，喷出的气流和荒星的腥气相互绞杀，渐行渐远。
　　然后利维坦突然像泄了气，软软侧倒在这片土地上，不知多久。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尤里星，到处都是尔海的腥气。他紧紧怀抱着那颗冰凉又硌人的头颅，男孩身上也没多少肉，他的肋骨和头骨互相挤压着，让他有些喘不过气。可他怀抱的更紧了些。
　　好不容易暖和了些，松了又冷了。
　　利维坦随意的想着，他的思维很散乱，慢慢又慢慢回到了很久以前。
　　他在无意识中缩成了一团，像是个没有身份卡的男孩，其实他本来就不大，却稀里糊涂的把人生剪去了很长一段，而现在，竟有能够看到尽头的趋势。
　　远在飞船里的西迪皱着眉，面前的光屏上是一堆紊乱的数据，他一边死盯着光屏，一边有些迟钝和混乱的回答正在通讯中的问题。
　　“是的，是的，各个器官都出现了衰竭现象。是，帝国可能同时失去一个英雄和一个少年鬼才。”
　　“补救措施，没有，天知道怎么突然出现了衰竭。”
　　“哦，见鬼，数据还在掉。”
　　“世界上只有一个帕特里克·辛普森，也只有一个利维坦·霍尔特！元帅请允许我中断通话。”
　　这个温和的医师首次出现了暴躁的情绪，他擅自中断了通话，但对着直线下滑的数据毫无办法，他觉得自己大概知道什么，却永远不能说，也无法多想。
　　他对着下降的数据鞠了躬。
　　“少校，全看你自己了。”

　　利维坦似乎做了个梦，梦中的近十年都是虚影，他一下就回神到了与里克初次碰面的日子。
　　那时里克刚打完胜仗，在他眼里无疑是个英雄。头发很短，偏棕，一双眼却是纯正的祖母绿，眼角拉长，平添威严。平眉，并不锋利，但却有最英挺的鼻梁，一下将五官都拉的十分正气。男孩很久都没看到这样的里克了，准备多瞄一会，却见他转了身，对上四目，竟露出苦笑，那样无奈而熟悉。
　　他说“这不是小利维坦吗，我送你个人情好了。”

　　一切都是那样血淋淋又好看的移不开眼，男孩垂了眼，轻轻笑了。
　　“里克，你是故意的，里克。”
　　男孩抬了头，能看到繁复的星系层层在黝黑的宇宙，人类一直都是如此的渺小。
　　“里克，我后悔了。”
　　“我好后悔。”
　　男孩睁着眼，一眨不眨。
　　“我选择新联邦是理所当然的，人都应当看出一个社会的潜力，你又在计较什么。”
　　“我不就是叛变了，我背叛的心安理得，你又在挣扎什么呢，里克。”
　　眼睛渐渐泛红，血丝如同游蛇，悄无声息的蔓延。
　　“好了，骗你的。”
　　男孩终于又露出了笑容，带着依恋和缱绻。
　　“我舍不得离开你的，里克。”
　　他轻轻开口，却是命令的口气。
　　“还给我”
　　四周一片寂静。

　　“霍尔特少校。”
　　有一个人在半空凭借飞行器缓冲落在了利维坦的旁边。
　　“哦，里奇，你来了。”利维坦看着上方本有些呆滞，瞳人忽的波动了一下，有了些生气。
　　那人的面色不佳，眼光犀利，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十分脆弱的男孩。利维坦的面上已经毫无血色，嘴唇泛白，只有一双眼，似乎含着充沛的气力。但远看就好像烛末火，跳跃，跳跃，熊熊跳跃直最后一秒，然后是没有过渡的熄灭。
　　那人终于分开了抿起的唇，很薄，还可以看见下巴上些许胡渣。他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来看你怎么死的。”
　　男孩听到这话反而露出了赎罪一样的表情，如释重负的吐了气，而眼神却渐渐弱化了。
　　“里奇，你说。”
　　里奇竭力收回了面上的那丝不忍，努力冷笑两声，却像是被逼迫而掐着嗓子。
　　“利维坦。不想活了？”
　　利维坦的眼神已经弱化到看起来十分和煦的地步，就像是满眼快要溢出的温柔，大概是他的眼神太轻太淡，才有的错觉。男孩将头颅贴在了喉咙上，声音有些闷，却掩藏不住欢快。
　　“是啊，里奇。”
　　里奇忍不住啐向了荒土，但他却依旧像是被掐着嗓子。咬牙切齿道
　　“那再好不过。”
　　男孩却轻轻又轻轻笑了，很淡却有种莫名的真诚。
　　“里奇，别说啦。你要说，也说的我想听的吧，反正我就快死啦。”
　　里奇想起赶来时西迪那个小子的话，再看向利维坦，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道
　　“利维坦，想听什么。”
　　“唔，都可以。啊，里克吧。”
　　“哦，你们本应有个好结局的，一个太固执一个太任性。”
　　“啊，这样啊。”
　　里奇是见过七年前的利维坦，那时候他作为帕特的表哥，迎接他归来，那时候的利维坦是前联邦少见的铁血公主的唯一子嗣，被侍女抱着，穿着小礼服，难得的沉稳。但毕竟是孩子，眼神很灵动，目光跟着帕特转，偶尔的话，语气就如同现在一样是从未被宇宙打磨的轻快。
　　不是利维坦越活越过去了，而是他真的放了。里奇将手别到背后，攥紧又松开，他无不怒气地想，这一个两个都这么自顾自的想法，好了都去死了。却在利维坦开口时，被别样的情绪强势压制住了愤怒。
　　“里奇。里奇…好啦…我现在突然很累啦…大概没算准营养剂的分量。西迪又回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了吧…他大概很想冲过来说少校，一定很气。哦，我好像还没见过西迪生气。也是，我也不怎么注意他的。”
　　利维坦弯着眼，虚虚看着上方的宇宙。这一刻的男孩，所有轮廓都好像柔和的要羽化，可这里没有所谓的仙侠，也没有登仙，都是人们偶发无聊的想象。所以男孩要死了，他像是在说他人生中最长的一段话，用越来越弱的气息。
　　“我和宇宙说，你把里克还给我好啦，这个人那么死板，你使唤不动的。可是它不还。我就想，算啦，你是宇宙，你最厉害，我比这个荒星都要小了亿倍，和你说话你大概也听不到。那我把我也给你使唤，你让我去里克那。这就行…”
　　男孩突然不说了，他抱着头颅缩成了一个团。像是过了一个星元那样漫长，只能听到他越来越弱的呼吸声。到再开口时，连着呼吸，都是断断续续。他的力气已经不足够贴着头颅到胸口痛，但他还是执拗地抱着，像是宇宙中，只有它能够相依为命。
　　“里克…我后悔了。”
　　这个瘦弱的男孩乖顺地垂着头，目光有些涣散，看起来无辜又澄静。但他少有的示软已经无人回应，他有些疑惑，却再没有力气抬头。男孩吃力的皱了眉，许久许久才寻出些力气哽咽。他努力的吸气，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碎出了一句话，零零散散的消失在了荒星中。
　　“元帅…收兵了。”

　　里奇看着利维坦软软的贴在了地上，头颅从双臂中滚下，但牢牢贴在了男孩的腹部似乎是分不开了。里奇背了身，突然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近了却能听到他在咬牙切齿地骂着。
　　“蠢货，两个蠢货。”

　　西迪面对一堆从未有过如此同步率的光屏，他看着平滑的直线，最终叹了口气，用了十分的力气挺身，鞠躬。
　　“走好，愚蠢的少校。”

　　“算啦西迪…随他吧。”

　　他的眼神通红，颤抖的直不起腰。

作者有话说

　　这大概也是一个…坑X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