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酥手》渡笛

20、重伤 从军几个月

　　从军几个月，从初秋到深冬，从草原上的水草刚刚枯黄，到漫天遍野的山川都裹上银装，令瑜从没被人发现过女儿身。无论行军多么艰辛，她从不喊苦喊累；师兄弟们轮流睡觉，她从不多占时间；伤兵痛得拳打脚踢，她从不多哼一声。久而久之，人们都觉得这个小贺大夫，虽然看上去清秀单薄，骨子里倒也不失为一条真汉子。
　　直到那一天，令瑜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那天，两军战场转移到黑山山麓，柔然可汗亲自督战，以重赏高爵许诺，柔然士气一下子高涨，与周军激战两昼夜，愣是寸土不退。前线不断抽人过去，送回来的伤兵大多重伤不治，全军上下都知道，这场仗恐怕是硬骨头，伤兵营上方的空气甚至都弥漫着硝烟和死亡的气味。
　　到第三天晨曦微露，一个满身是血的副将跌跌撞撞地掉下马来，任谁看得出他已经力竭，但他手脚并用地爬到伤兵营，只说了一句：“快去前线救人，快找一个军医去前线救、救……”然后就晕过去了。那时，恰好轮到令瑜刚刚睡过，没道理让累了半天的师兄们再策马去前线，令瑜只能当仁不让。
　　她骑上伤兵营里最快的马，只用了一刻半就冲到前线，当时柔然已显颓势，退到山腰，并没有太多枪林弹雨。看军医到了，马上有士兵引她穿过曲曲折折的战壕往某处去，看来伤的是个军官，而且伤得挺重，连挪动都困难，竟然倒在战壕里。
　　当令瑜挤过重重围着的人群，看到躺在地上苍白昏迷的沈疏，她真是庆幸自己这几天没空洗漱，一幅活鬼模样，亲娘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但是，当令瑜一声不吭地上前看伤势之后，她就庆幸不出来了。才把甲胄卸下，令瑜就吃了一惊：一道从左肩到肋下的大口子，只拿一块破布简单的包了一下，还不停地有鲜血缓缓渗出，血迹已经浸透沈疏的整件铁灰色深衣，骇人得厉害，失血这么多，就算没伤到心肺要害，也凶险万分了。
　　大家都知道情况不好，俱是沉默。围在旁边的一个士兵认出了令瑜，铁血郑铮的汉子居然带着哭腔道：“是你……小贺大夫，你快治啊……你当初治得好我，现在也治得好将军……求你了，治治吧……”说着居然要给她跪下。
　　令瑜不敢再迟疑，手脚麻利地上药、缝针、包扎，上的还是她自己保命的伤药，金黄色的药膏散发着清香，被令瑜一点点抹在沈疏骇人的伤口上，竟用完了整整一瓶。刚做完一切还来不及看沈疏情况，一个士兵突然失声叫道：“那是什么？”令瑜抬头看去，山腰上一个雪峰被柔然一颗炮弹击中，整个山头的积雪都像山麓的周军袭来！
　　好狠毒的心思！居然要他们全军覆没！
　　来不及多想，令瑜就把沈疏抱在怀里，他这种情况要是还被冰雪压着，哪里还有生还的希望！？三军骤失主将，还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自己的身体柔软温暖，就算会压到伤口，也比寒冷刺骨的冰雪要好些。只不过，今日居然要陪着这一群将士死在冰天雪地里，令瑜想起远在邺都苦苦等待自己归来的亲人，心中一痛。
　　但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令瑜突然感到身子一轻:她和沈疏居然被士兵们托了起来！
　　上面不断有雪流涌下，汹涌的雪流可以将一座宫殿瞬间掩埋吞没，但是自己和沈疏始终没有被雪埋住，因为不断有士兵在自己也被雪流冲得七荤八素的时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那两个身影往上推!令瑜不知道自己和沈疏被多少将士抬过，不知道有多少将士为了保护将军的安全，被永远埋在黑山万年不融的冻雪里，连马革裹尸的机会都不曾得到，她只觉得，自己身上的使命，前所未有的重大，如果最后，他们还是没能活下来，怎么对得起被压在下面的同袍？！怎么对得起身后三十万沈家军将士！？怎么对得起更后面的两千万大周子民？！
　　不知过了多久，雪流已经静止，柔然人的欢笑声马蹄声也已远去，万物终于重归寂静，令瑜拖着沈疏，从浅浅的雪层里爬出来，只看到天地间一片纯白，仿佛巨大的大理石坟墓，圣洁而冰冷。悲痛压得令瑜无法呼吸，只有眼眶里滚烫的热泪，提醒令瑜，自己还活着。
　　令瑜大声哭喊：“有人么？还有人活下来吗……你们出声啊……你们好歹出一声啊……”一圈一圈的回声，巨大而空荡，无休无止地荡漾在两边宽阔的山壁之间，而这，也是令瑜此时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此时，令瑜听到了一个几乎能令她欢喜得发疯的声音：
　　“我还活着……”令瑜怀里的沈疏虚弱道，“别喊了，会引发新的雪崩……”
　　令瑜看他声音虽然轻，但是神智清醒，血也暂时止住了，简直欣喜若狂，捂着嘴抱着沈疏低声哭了起来。
　　这样低回婉转的哭泣，还有刚刚那几声尖锐高亢的喊声，任谁都听得出是个年轻女子。沈疏仔细看了令瑜一眼，心头一惊：“公主！你……”话还没出口，就是一阵咳嗽，好容易抚平情绪，沈疏只能撑着令瑜站起来，勉强道：“先离开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