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神传》半天腰

6、那碗红烧肉

　　就在沈二月对这世界修道真义产生了那最原始最懵懂的一点体悟而为朔仙峰掌门泪流时，朔仙峰掌门蓝和已经一脚踏入了生死交界之地。
　　看着在宵雪剑下蓝掌门一副泰然就死的模样，因多年相伴法宝雪旋迷心铃被毁而发狂的倪虹桥清醒了几分。
　　为了一个法宝就将一派掌门格杀，自己似乎做的似乎有点过了。何况，对方还是和宵雪派比邻的友好门派朔仙峰。
　　然而作为宵雪派的镇派之宝之一的中品灵宝宵雪剑本就是超越修真法器的有名灵宝，既已启动剑势，又岂是说收就能收回的。
　　更别提剑气一旦爆发，整个望日城都在波及范围内。几千凡人百姓的性命，若是这一剑下去，怕是至少要消失大半。就算是逆天而行的修真者，一旦毫无原因的担负上屠戮这么多条无辜生命的罪责，将来天劫，必定更加难过。
　　心念一转，万念皆转。倪虹桥双手剑指开始颤抖，心中叫苦不迭。
　　除非有大乘期以上将要飞升成仙的修士或者真正的仙人在此，才能消弭这一剑的威力。
　　仙踪难觅，对于凡界的修真者来说，同样如是。
　　完了。
　　倪虹桥，蓝和，闻声赶过来的朔仙峰一干弟子，甚至凡人眼界的沈二月，透过那横压望日城越来越盛的凛然巨剑剑芒，似乎都只看到了绝望。

　　耳边一声轻叹，蓝和瞪大双眼。师父！
　　白发青袍的人影陡然出现在蓝和身前。双手虚抬，刹那间，巨剑剑芒和那双手形成的浑厚真元力相触，一团堪比流星坠落的灵力爆炸以那人影双手为中心，乍然外放，然后在更磅礴的真元力约束下强制回缩。最终，在那双手握成拳中无声泯灭。

　　倪虹桥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因为剑招被强行中断体内真力遭受反噬，更因为她看清了白发人的面容。
　　朔仙峰隐居后山百年据说已飞升成仙的大能修士，广蓝星最有名的炼器大师，蓝和掌门的授业恩师，萧若然。

　　沈二月只觉得那一霎那，天地河川万千生灵尽在那双拳的掌握之中。
　　这就是修真者的终极力量吗？
　　棉袄袖子抹了把眼睛，沈二月看着那向自己走来的白发年轻男人，心中下了个决定。
　　为了那碗红烧肉，为了那位到死也不曾忘记护着自己的掌门大叔，为了我命由我不由天。
　　朔仙峰，我拜定了。

　　事了，萧若然木然得对倪虹桥点点头，说了句，"宵雪剑，小姑娘你还差几分火候。"
　　然后也不看跪满一地的徒子徒孙和一旁一脸苦笑的亲传徒弟，径直走到沈二月面前，手掌上翻将九捻钟收回抛向身后，随即双手背后，俯视着她的双眼。
　　一种有些熟悉的莫名危险感觉随着萧若然仿佛洞彻一切的双眸审视而降临沈二月。
　　沈二月，"……"
　　这是大能修士的威压吧？之前面对赠送泪石链的古怪男人也有这种类似的感觉，只不过古怪男人的威压比面前这人强大了不知多少倍。还有一点区别大概就是，那人是无意间的威压，这人是有意识的威压。
　　再次体会老鼠见猫的感觉，不爽至极。
　　还有担心自己暗灵根被暴露的心虚。
　　双手抓着衣襟下摆，沈二月咬牙，努力挺直自己的脊梁，强迫自己忽视腿软下跪和返身逃跑的交错冲动。
　　直到掌心之前被指甲刺伤的地方再次传来阵阵刺痛感觉，胸前衣襟里的泪石好像抚慰般发出暖暖的感觉，沈二月忽觉身上压力变轻，不由仰着小脸，桀骜一笑，带着颤音向这盯着自己的白发年轻人说了句，"听说山上有碗红烧肉还焖在灶里，叔叔，我去你家吃肉行不？"

　　萧若然大乘期的修为，虽然之前和魔头丛山争斗损耗了百年，却不过是推迟了百年飞升的光阴，要说闭关疗伤，到没多么严重，何况朔仙峰掌门是自己的亲传弟子，师父受伤，自有疗伤圣药供给，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不过是温养的时间长短问题。
　　几乎是蓝和倪虹桥现身高台的同时，萧若然也赶到了。不过，不想给宵雪派以仗势欺人的感觉，也不屑用自己的大乘修为来和两小辈争抢一个徒弟，所以，萧若然一直隐在暗处。一面考量自己亲传弟子朔仙峰掌门蓝和应对高一级修真者的反应，一面暗自观察那纯属性火灵根的小姑娘。
　　结果，可以说，两方面反应，萧若然都甚为满意。
　　弟子蓝和，虽已贵为一派掌门，面对高一级的倪虹桥，除了不似对方能言善辩，还说了些不符掌门身份的蠢话外，和对方争斗起来，有对敌护徒的从容细心，有直面生死的放开淡然。人无完人，当年看重蓝和，收为亲传，也和他这份不善言语却沉稳细心的心性有关。
　　小姑娘沈二月，属性灵根不必再提，单说虽还是一届凡人，面对两个元婴后的修真者，能不骄不躁不谄不媚，最后时刻，那无师自通对真意的一份体悟，都让萧若然无比肯定，真阳十瓣莲的主人，自己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就是她。
　　而萧若然后来的一番神识威压试探，不过是想看看这小姑娘凭着凡人身躯和那份不比属性灵根逊色多少的心性韧性，到底能撑到哪一步。
　　结果，萧若然还没及再次暗自点头，就看到了沈二月那幼稚脸庞上的好似没长牙幼狮面对成年狮王的挑衅笑容和让萧若然大乘期修为几乎瞬间溃散的一句话，"听说山上有碗红烧肉还焖在灶里，叔叔，我去你家吃肉行不？"

　　朔仙峰掌门蓝和站在烈烈寒风中，有点担心，有点喜悦，有点意外，有点伤感。
　　话说自己的授业恩师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招呼也不打一声，带着小姑娘就走也就罢了，那临走时的踉跄身影是怎么回事？莫非师父这次和魔头争斗的伤势真的很严重？
　　蓝和最小的徒弟，刚收入门不久还未曾正式拜见过师祖萧若然的宁昭凑到师父身旁，十岁的年纪，正是爱问问题的年岁，好奇问道，"师父，那是师祖吗？师祖是腿脚不便吗？"
　　蓝和一个瞪眼，从复杂感情中清醒过来，"多事！"

　　沈二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过对白头发年轻男人说了句话，事情发展就变成了这样。
　　还没来得及在清醒的状态体会夜空飞行，一览众山小的刺激感觉，自己就被带到了一座半山腰的阁楼里。
　　紧接着白发人不过说了句"此物名为真阳十瓣莲，与之融合，好处多多，细细体会，不许昏迷。不然……红烧肉就没有了。"
　　那件看起来不过双手大小精致玲珑的白色金莲状物体就飞到了自己的头顶上方，随后自己的身体居然自发地漂浮离地。紧接着一股滚烫如沸水的感觉从头浇下，沈二月猛的一咬牙，愣是没有吭出一声的忍住了。
　　虽然清楚这人不会害自己，沈二月还是疼的想开口骂人。
　　不过接下来的十天十夜，沈二月除了记得"不许昏迷"这四个字外，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

　　无边无际的至烈烧灼。
　　如果说刚开始的热流是沸水滚烫，皮肤起泡的感觉的话，那么第二波就是炭火包裹，肌肉要烤熟的揪心感觉，再然后一波，是岩浆流淌，骨头融化……
　　一波强似一波的炙热煎熬，每当沈二月以为自己再也忍受不住，就要被焚心化骨的疼痛吞噬而陷入昏迷的时候，心底深处总会有两个声音在一同低吟，"天上天下，无我无它。毁灭是生，创生是灭。"声音很低，却无比清晰，仿佛烙印在血脉里，将沈二月从昏迷边缘拉回。
　　到后来，甚至不但是身体上的折磨，沈二月的心志开始出现前世的记忆折磨摧残。那些曾经刻意淡忘，甚至已经遗忘的痛苦居然再次如临其境的体验，几欲发狂的时候，身体内血脉深处又总会出现一个无比安心的气息环绕安慰，将沈二月从发狂边缘拽回。
　　然后一股温和凉润的气息就会恰到好处得及时出现，将沈二月接近崩溃的身体和神志慢慢舒缓滋养。
　　在沈二月舒服得想要睡着的时候，下一波折磨再次来袭。
　　沈二月觉得自己大概就像巨人手心里的一只蚂蚁，一会是销魂蚀骨的被碾压一会是和风细雨的被呵护……
　　最后已经没了时间的概念，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是理所应当的永生永世。

　　这十天十夜，萧若然一直就盘膝坐在沈二月的身前，不眠不休也不曾打坐静修，就这么一眨不眨得注视着眼前不满六岁的小姑娘。时刻准备出手，帮助沈二月渡过与真阳十瓣莲融合过程中的一道道坎，却一次次被沈二月的坚韧和顺利进入下一阶段而惊讶进而打消出手的念头。
　　筑基法宝筑基之所以稀少，不单单是因为筑基法宝难求，相匹配的人更难求，最难的却是因为在融合过程中，会让人提前体验从筑基，到莲生，融合，心动，灵寂，元婴的一系列阶段变化，可以说是强行将几百到上千年的修行浓缩到了几天几夜。
　　筑基法宝能量巨大，不但会从筋骨上将人的状态直接从凡人提高到完美筑基的体魄，最厉害的却是心境上的拔高，将凡人蝼蚁般的碌碌状态提高到修真者勘破凡尘生死束缚，打磨心魔试探的超凡心境。多少修真者，修为到了，不能再进一步，就是心境跟不上。筑基法宝直接让修真者提前体验到了元婴修士的心境状态，虽不持久，却为以后的道路先探查清楚了方向。
　　所以，面对沈二月骨骼身体在真阳十瓣莲的天火威力下被不断揉碎打烂而后在玄冰珠的帮助滋养下不断拼凑趋向完美增长时，萧若然没有很惊讶。小姑娘心性坚韧，身体痛苦能熬得过去，倒也相当不错。
　　真正让萧若然大乘心境震动的是，这个不到六岁的小姑娘的心境竟然堪比元婴期修士，在筑基法宝拔苗助长般的神识心境锻造过程中，沈二月居然单凭自己的坚持，一次都没有崩溃昏迷的迹象。
　　这意味着什么？凡人心境，堪比元婴修士。加上筑基法宝的威力，能走到哪一步？
　　萧若然的心底从此埋藏了这样一个自己一直都觉得太过荒唐而说不出口的狂妄猜想，直到故事的结局，猜想真的是真。

　　十天十夜过去，萧若然怔怔得看着重新落下地面的这个因为与真阳十瓣莲完美契合完美融合而变化定形的二八年华的窈窕女性，问了句和当初自己觉得亲传弟子蓝和犯蠢水平相当的蠢话，"你还要吃那碗红烧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