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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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清明节是探春的及笄生日，果然如探春所料，不仅没有大办，还因李纨管家，比凤姐在时又俭省了许多，便是连迎春及笄时候的场景也不如。侍书为探春委屈不已，一个劲儿的掉泪。探春反倒看开了，平静的接了元春的赐礼并众人的寿礼，给贾母和王夫人磕了头，便和众姐妹吃酒看戏去了，神色比平常还眉飞色舞。
惜春因守孝，不能吃酒看戏，拜了寿便早早就回自己屋子里去了。小丫头莲花儿见她回来，忙倒茶过来。惜春吃了口便丢下了：絮的，一吃便知是旧年的，这府里真这么艰难了？惜春冷笑一声，并不介意，问莲花儿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茶？”
莲花儿忙回道：“是府里才刚送来的例茶。”
惜春点点头道：“这些茶赏给你了。你去泡林姐姐给我的枫露茶来吧。”
莲花儿谢了赏，忙重新泡茶去了。
惜春听着园子里传来的戏曲声，再看看自己的满室清冷，笑了笑，翻起黛玉给的西洋画教科书，看了起来：如今能清闲一日是一日，将来还不定怎样呢。
黛玉今日也去拜寿了，见了探春一反常态的样子，回来便和林珏说：“三妹妹瞧着似乎变了个人似的。”
林珏笑道：“她是极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清贾府如今的状况？她大约也知道自己的亲事难了，便也灰心了，只好听天由命罢了。”
黛玉听了，皱眉道：“二舅舅来信说要回来了，我瞧着，她还是有点盼头的。”
林珏嗤笑道：“你我都清楚，那位二老爷回来，她一样没盼头。”
黛玉叹了口气，道：“三妹妹真真被耽误了。”
林珏道：“且看看罢。”
黛玉又道：“薛家太太今儿说已经在给薛家大哥议亲了。这么说来，大概是二舅母和宫里的娘娘已经商议好了，要给薛姑娘和二表哥完婚呢。老祖宗今日听薛太太那么说时，脸色便不好看了。”
林珏道：“也该到时候了，再拖下去两家人脸上都要难看了——二太太欠薛家的银子可是越来越多了。”
黛玉点头道：“二嫂子说，到如今各处累加起来，大约有十来万两了。”
林珏他翻着谢鲸、卫若兰等人从平安州发来的消息，口中笑道：“薛家果然有钱。”眼中精光闪闪：那边终于开始动了，这么久了，真是让人等得不耐烦了。林珏实在不明白这个义忠亲王的想法：前几年知道蛰伏，这几年老圣人的权势已经去的七七八八了，各地也渐渐稳妥，偏这时候又想着要闹起来，这时机选得真不是时候。
梨香院里，薛姨妈听着各家媒人说话，心内不停的算来算去。她如今是一门心思的想着给薛蟠说亲——早在去年她就和王夫人商量好了，要请娘娘给宝钗和宝玉赐婚呢，偏碰上了国孝。如今可不能再拖了，宝钗年纪大了，再拖就成笑话了。得赶紧把薛蟠的亲事完了，才好给宝钗和宝玉办事。只是看了这么许久，都有些儿不好，才拖了下来。薛姨妈想起薛蟠在买卖路上“无意中”瞧见的夏金桂。夏家的事她心里有数，只是不喜她们家的手段，如今打听了这么多家来，反倒是她们家最四角俱全了。薛姨妈想了想，又跑去和王夫人商议了一番，便飞快定了她们家。只用两个月就飞速的走完六礼，赶在六月就要成亲了。
黛玉、凤姐、惜春、妙玉、英莲等人听宝琴说起时，不由得俱呆了：“不是说闹了大半年都没定下么，怎么这才没几日的，突然就说要成亲了呢？”
宝琴无奈道：“大哥哥自个儿瞧中的，闹着一定要娶，姨妈去打听了她们家的事，觉得门当户对，便定了。又因大哥哥大姐姐年纪俱大了，不好再拖，便不免快了些，好在礼仪是俱全的。只是……”，宝琴低声道：“我哥哥有去打听了夏家的情况，回来又和我妈说了，他们俱认为这门亲事怕是有些儿不妥。”
凤姐冷笑一声道：“哪是有些儿？是根本就不妥。”
见众人看向她，凤姐便道：“蟠哥儿就是个混人，怕是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哪家老亲，能疼一个许久没见面的人和自己儿子一般？又叫女儿与外男见面？这不摆明的就是她们家看上薛家了，又不好女方上赶着求亲，便只好想出这么个不是法子的办法来么？”又摇头道：“知道用这法子，可见蟠兄弟的秉性她们是查过的，自觉有法子拿捏才肯如此的。薛姨妈想着贪她们的绝户财，怕是打错了算盘。那姑娘必是十分有心计的，蟠兄弟日后怕是有苦头吃了。”又对英莲道：“还好你早早就出来了，若你还在，你也不好了。”
英莲红了脸，躲到了妙玉后头。
妙玉便嗔凤姐道：“说她做什么，早就没关系了的。”
凤姐笑道：“发个感慨罢了。”又对宝琴道：“你日后也少去她们家罢，万一撞上了，怕是连你都会有不是。”
宝琴点头道：“我妈也是如此说。我妈还和姨妈提过两句，只是没得好，倒是大姐姐听了，赶了过来帮姨妈赔罪了。”
凤姐点头道：“你妈倒是念旧情，可惜好心做了驴肝肺了。”又道：“宝丫头是个好的，可惜了，这种大事，他们家没人会听她的。”
宝琴叹了一口气。
凤姐的卦再准不过，薛蟠娶了夏金桂后果然日日闹个不停，那笑话已经让茶楼里的人都编成了剧本子拿来说了。黛玉等人听凤姐一边笑一边学着她们家的事情，都颇有些无奈：“真真是……什么人家都有。”
凤姐笑完道：“依我的脾气，我倒是有些赞赏这个薛大奶奶的，她如今做的事和我过去做的没差，只是比我泼辣无耻了些，她不怕舍了面子，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胡作非为的闹，反倒让薛家不敢拿捏了。不比我过去，既要面子又要实惠，反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妙玉道：“你是大俗反倒大雅了，她是彻底的俗，失了分寸，反倒叫人看了笑话。”
凤姐正色道：“我如今算是想明白了，便是看笑话又如何？自己过的舒心顺意才是实惠。外人管他做什么？”
正巧林珏走进来听见，便笑道：“二奶奶这句话说的在理。”众人见到他，慌忙都站了起来。林珏摆摆手，对凤姐道：“二奶奶还在这里做什么？你没听说甄家出事了么？”
凤姐和惜春慌忙站了起来：“甄家出什么事了？”
林珏笑道：“还能出什么事？不外乎就是那些：贪赃枉法、仗势欺人、卖官卖爵等等，甄家仆人已经上京了，二奶奶，你猜他们会往哪里去？”
凤姐脸色一白，几乎坐不住，把巧姐、贾苼、贾宣统统扔在林府，又命惜春道：“你也留下，这几日不许回去，你的铺盖我等下收拾了再让人送过来。”自己一人坐车匆匆往家里赶去。
黛玉抱着巧姐儿，对林珏道：“哥哥，要开始了么？”
林珏逗了逗萱哥儿道：“早就开始了。只是许多人醉生梦死惯了，不肯自醒罢了。”
黛玉叹了口气，搂着惜春不说话。
林珏对宝琴、妙玉、英莲道：“除了我这里，这些日子都不要出门罢。”
三女忙答应了。宝琴最是着急，连忙告辞回家，匆匆找母亲和兄长说话去了。
妙玉和英莲本就没有什么人家可以走动，反倒好些。只是封氏听说甄家出事后，和林珏叹道：“公爷，若他们没人收尸，你便告诉我们一声，好歹是相公的本家，那名头也曾给了我不少庇佑，这点事还是该尽心的。”
林珏点头应了。
凤姐一回到家里，王嬷嬷便迎了过来回禀：“甄家来人了，偷偷摸摸送了几口大箱子给二太太。”
凤姐几乎软倒在地上，被小红和丰儿扶住了，凤姐定了定神道：“二太太收了么？”
王嬷嬷点点头。
凤姐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道：“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王嬷嬷忙给她倒茶：“奶奶先不必慌，老奴瞧着，朝廷上的事只怕一时半会还没到咱们家这里，咱们还有时间可以作为。至于二太太那里的东西，奶奶必是拿不出来的——怕也拿不动，便是老太太和老爷们知道了，也不见得是肯交出去的——老太太固然有心，老爷们怕是要贪了的。横竖已经这样了，奶奶倒不如去求林公爷，请他在圣人面前报个信，说东西在咱们这里，首告是有功的，看在林公爷的面上，好歹也能保住奶奶和哥儿姐儿自己。”又道：“若奶奶委实不忍心，不妨和琏二爷及老太太说声，且看他们如何定夺罢？”
凤姐点点头，勉强定了定神，立即打发人去找贾琏。
贾琏正在书房里快活呢，听说凤姐找，心中有些不耐烦，又想起凤姐素日宽大的脾性，便又把不耐烦勉强压了压，来到正房。
他一进来，便大马金刀的坐到上座，又命小红倒茶，又叫丰儿捶腿，后才厌烦道：“到底什么事？这么急赤白脸的叫我进来？走水了不成？”
凤姐见他衣裳不整，便知道他正在做什么勾当，便冷笑道：“若不是着急的事，我至于这么不管不顾的找你来么？”
贾琏急躁道：“到底什么事？”
凤姐也气恼起来了，口不择言道：“抄家灭族的大事！”
“啊？”贾琏吓的一下子跳了起来：“抄家灭族？什么、什么抄家灭族的大事？出什么事了？啊？你倒是说话呀，出了什么事啦？”
凤姐看他跳了许久，才道：“你现在着急起来？刚才不还很得意么？现在知道着急了？”
“哎呀，我的好二奶奶，我给你赔罪了还不行么？”贾琏急白了脸：“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王嬷嬷拉了凤姐一下，凤姐才瞪了贾琏一眼，把甄家出事，王夫人偷收甄家财物的事情说了一遍。
贾琏听了在屋子里走了几遍，道：“二太太收进口袋的东西，便没有拿出的道理，横竖是她收的，与我们不相干。”
凤姐道：“我原先也这么想，横竖他们那房都是心大了，往日里仗着老太太疼爱，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他们的罪名越多，我还越巴不得呢。只是才王嬷嬷提醒我了，二太太如今管着家呢，她若在公中账房添上一笔，说这些东西是甄家往来的礼物若干，可就算到公中头上了，在公中还是咱们大房当家，将来事发了，我们不仅要被连累，只怕那罪名咱们还得占大头呢。”
贾琏听说，立即道：“不错，如今的府里，她说一不二，要把这些东西过明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到时可就真跟你说的一样，咱们要倒大霉的。不行，我得去和老爷说声，让老爷好歹去闹一场，咱们可不能做这个冤大头，不仅没得好处，还要连累的吃挂落。”
凤姐见他这时候还不忘要拿好处，便心灰意冷了，她垂泪道：“二爷，你听我一句劝，这些东西比那油锅里的银子还烫手，拿不得的。二爷也别想着告诉老爷了，咱们老爷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么？若知道了，只怕就会打上去要东西了。可那怎么行？二爷，咱们还是赶紧禀告老祖宗去，让她命二太太退了这些东西罢。”
贾琏心有不甘，只他到底是看过律法的，便再想要财物也知道窝藏脏物是大罪，便换了衣服和凤姐一起去贾母上房。可他们去晚了，王夫人已经把甄家的事情禀告给贾母了，又道：“……媳妇想着，这些事情都是老例了，咱们家原先也再甄家存过五万两银子的，如今甄家也存了差不多的钱财在咱们家这里。虽说他们家也让咱们家写了票据，只这也没什么，京城里哪家勋贵不是这么做的。”
贾母听了，也不在意：“既是老例了，你看着办吧。”
凤姐和贾琏听说，心顿时凉了半截，贾琏忙道：“老祖宗容禀：孙儿在外头听说，甄家已经获罪查抄了呢。”
“什么？”贾母一下子坐了起来：“甄家出事了？什么罪名？你可打听清楚了？”
贾琏就看向凤姐。凤姐忙道：“说是贪赃枉法、仗势欺人、卖官卖爵等，罪名极大。林表弟说了，要咱们家慎重呢。”
贾母听说，便着急了：“珏儿这么说了？他深得圣人恩宠，说出来的话必不是无的放矢。老二家的，甄家的东西咱们不能收，赶紧给退回去。宁可他们出事了，咱们家舍些钱财，也不能这时候给咱们家招罪。”
凤姐和贾琏忙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笑道：“老祖宗放心，媳妇心里也是有数的，怎么能让他们拖累了咱们家？我给他们家的票据上，写的日期是几年前甄家女人进京来咱们府里拜见的日期。那个时候托来的财物，可不算咱们家窝藏赃物，顶多只能算是咱们家帮着甄家存一笔钱财罢了。况我在票据上也写的很清楚了，这些财物是他们家老太太为了给他们家的宝玉上京来说亲准备的，先寄放在我们这里，等她们议亲准了，再请我们家做保山时拿出来的，很是不拖累不到咱们家。”
贾母方才放了心：“如此就好。这么说，这东西暂时也不用退了，再等等看，若圣人查抄出票据，令人来咱们家搬东西，你们不许拦，该多少就搬多少给人家；若圣人没查抄出来，也算是圣人看在老圣人的面子上，给甄家留的一点后路。等这事的风声过了，你便把东西给人家送过去，让他们也有个活路，也不枉咱们亲戚一场了。”
王夫人忙答应了，贾琏也觉得贾母处置的很妥当，他眼珠子转了转，便对着王夫人赔笑道：“老祖宗吃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还多，看事情总比我们周全。只是既如此，这甄家的票据和财物也算过了明路，只是这些东西是用了咱们府里的名义，还请二太太把东西交割清楚，入了公中账册罢。还有那票据的日期，既然是早前的，这些年的账册总要都补上一笔方好。”
贾母点头道：“琏二想的很周全，你和他赶紧去办吧。”
王夫人心内一跳，口中笑道：“这个是自然，这些东西是要归入公中的，账册也是要补的，只是……。”
她话还没说完，贾琏便截口道：“既然二太太也这么认为了，这事到底宜早不宜迟，我便立即去叫账房来，一同去荣禧堂和二太太交割。”
王夫人慌忙道：“哪里就这么忙了，好歹也得等伺候了老祖宗用饭后再交接不迟。”
贾母皱眉道：“有凤哥儿在呢，我这里很不需要你伺候什么，正事要紧，你先和琏二去交接吧。”
王夫人心内暗恨，却也无法，只好告退了。贾琏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头。
凤姐见他们如此，彻底绝望了。
见事已不可挽回，府里窝藏赃物的罪名怕是决计跑不掉了。凤姐心中愤怒，面上却还得强忍着心里的不适，陪着笑脸，伺候贾母用饭。待贾母倦了，回里屋休息去了，凤姐便三步并做两步，一路小跑回去找王嬷嬷。两人细细商量了一番后，借着给惜春、巧姐他们送铺盖的名义，把家里的东西能送的都送过去了，又请林珏帮忙，让自己做了首告，只求能多积攒一点功劳，将来这罪名能不涉及到自己和孩子们身上。
林珏笑着答应了。
凤姐方放了心，又嘱咐惜春、巧姐等人近日都不要回府。
凤姐回去对王嬷嬷冷笑道：“亏我们那好二爷还在翻律法呢。大笔钱财面前，什么律法都当放狗屁了。他们既然都如此不顾念府里的前程了，不顾念一大家子的死活了，那就别怪我搬空府里，给自己娘仨留条后路了。”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