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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娇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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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屋子里点了地龙,烧得暖洋洋的,白玉四足双耳貔貅薰炉缓缓吐着暖白的烟儿,悬挂在壁角两盏的黄花梨竹报平安八方宫灯还亮着,整间屋子笼着一片暖暖的昏黄。
素笺端着黄铜脸盆进了屋,见淡墨蜷在榻上睡得无知无觉,屏风里头的架子床内却有轻微翻身的声音,忙把脸盆放到小几上,恨恨地搡了淡墨一把,压低声道,“你这个偷奸耍滑的,姑娘醒了也不知道,怎么就不睡死了去!”
玉暖是早早就醒过来的,听得素笺进来,便唤了声,“素笺,几时了?天亮了吗?”
素笺转过紫檀雕花镶云母八扇围屏,笑道,“姑娘今儿起得真早,这才将将卯时呢。”说着熄了灯,坐到床边掖了掖颜玉暖的被子,九岁的小姑娘小脸捂得红扑扑的,偎在厚被里,一头柔软的头发鸦羽一般的散在枕头上,看着就娇嫩柔弱得紧。素笺轻轻抚了抚玉暖的鬓发轻劝道,“姑娘再睡一会子罢,天儿冷,这会儿出门什么也没有,再睡一会也使得的。”
玉暖昨夜好不容易哄得娘亲同意她今天跟哥哥出去玩一日,巴不得现在就出门,哪里肯睡,只是娇娇地拉着素笺的手:“好素笺,我要起来,我睡不着了。我要起来。”一边说一边要掀开被子。
素笺知道她脾气娇,最是个犟不过主,也不再劝,只唤了一声“淡墨”,又把颜玉暖摁了回去,柔声哄道,“好好好,听姑娘的,这便起来,姑娘仔细别冻着,不然可就出不得门了。”
淡墨一早吃了教训,哪里还敢怠慢,赶紧端了脸盆过来,用温热的巾子给玉暖敷了敷额头和脸颊,那头银管和青砚便捧了衣服进来,素笺给玉暖换衣服,银管便上来服侍着梳头,玉暖不安地瞧着墙角的沙漏,不时催道,“快些快些,我都要迟了。”
银管笑道,“好姑娘,不着急,奴婢们手脚麻利得很,必不会让姑娘迟了去。”一边说着,一边用象牙小梳把那一头乌云似的头发分成两股,玉暖在铜镜中见了,又嚷道,“不要梳丱发,难看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银管笑道,“好,听姑娘的,今儿给姑娘梳个双螺髻好出门。”
青砚捧着刚从笼屉上拿下来的冰糖燕窝粥只笑着不说话,淡墨在一旁看着素笺银管忙活却插不上手,自有些讪讪的,忙凑趣道;“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难得今儿出门呢,醒之少爷也去呢,是不是?”
玉暖一听见“醒之少爷”四个字,立刻红了脸,本来在指使素笺给她换件衣服的,这会儿也顾不上开口了,只低了头玩着小手绢,醒之哥哥一会也跟着出去玩呢,他最疼自己了,也不知道他会带自己去那里玩,是不是会穿蓝色的袍子,醒之哥哥穿蓝色最好看了,就像行云流水一样潇洒,不过醒之哥哥穿什么都好看的,连皇上都说:“秦氏二子,堪比芝兰玉树。秦相有此二孙,可无憾矣。”
淡墨见玉暖害羞,还待凑趣两句,便看见素笺一记眼刀子飞过来,心下一寒,立刻噤了声,夫人和舅太太早有默契,想着把姑娘跟醒之少爷凑一对亲上做亲,因此从不禁着他们来往,只说亲戚之间小人家家的不必顾忌太多,只盼着两个人能越发亲密才好。夫人早就吩咐下来,不许府里的人说一句,就怕传到姑娘耳朵里害了羞,再不愿跟醒之少爷一处玩,“若是有半句嚼舌根的,一辈子卖到漠北做苦力去!”
老爷夫人一向把姑娘当作眼珠子,若是叫夫人知道她用这事打趣姑娘,只怕娘也保自己不住,淡墨有些子白了脸,闭了嘴不敢多说一句,素笺也不看她,只笑道,“姑娘看,穿这身粉的配这个头发好不好?”
玉暖睁大了漂亮的杏核眼看了看镜子,又低头打量了全身上下,也说不出好还是不好,心里记挂着出去玩,着实没空再换衣服换头发的折腾,不过难得出去玩一次,她还是想打扮的更漂亮些才好,又拉着银管道:“给我戴娘给我的红珊瑚钗子,还要璎珞项圈。”
玉暖本就生得好,一张小巧的瓜子脸,娥眉如蹙,带着些不胜娇弱的意味,一双微微上挑的杏核眼儿又大又圆,显得特别有灵气,整个人水灵灵的,凝脂一般的皮肤欺霜赛雪,因为常年病弱的缘故,皮肤白得有些透,越发显得娇怯怯的,换上粉色交领羽纱云霏妆花袄,月白色百褶如意裙,再梳着个俏皮的双螺髻,簪着红艳艳的珊瑚钗子,看着像个雪团儿似的娇柔粉嫩。饶是素笺这一向稳重老成的大丫鬟,也险些被自家姑娘晃了眼,心里不禁想,像姑娘这般的,才是真真正正娇女。
出身开国名门定国公府,亲伯父是持着丹书铁劵的定国公,亲姑姑是当朝太后,自家的父亲却是自个儿靠军功获了封赏的威远侯。母亲虽说父母双亡,却是太祖皇帝的亲妹妹安阳大长公主的外孙女,有个当丞相的舅舅不算,表姐还是生了当今圣上和福王的元太贵妃。自打嫁了侯爷,夫妻两个蜜里调油一般,莫说没有姨娘妾侍,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姑娘自生下来侯爷夫人便是千娇万宠,吃食衣饰无不精心,便是侯爷掌管着京郊大营五万兵马,每夜回来都要问一遍姑娘一日用了多少饭做了什么消遣。只可惜姑娘天生体弱,打离了娘胎就药不离口,一年有两百多天在床上躺着,着实可怜,难怪能出去玩一日便要高兴得睡不着了。
玉暖没看出来自己几位大丫鬟心里的千回百转,她正念叨着今天要去多少地方,“......嗯,要去天桥看西番蛮子的杂耍,然后去东观书肆,还要去上次阿昭姐姐说的那个琳琅馆......”她因为病弱,很少出门,这些地方还是听哥哥和秦家表姐妹们跟她说起的,早就心痒的紧,如今能出门了,只恨不得把全京城都逛一遍才好。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又眨巴着眼睛看着几个丫鬟,“素笺青砚,你们想要什么呀?我出去一准给你们带回来。银管淡墨,你们帮我记住了。”
青砚笑着谢了,从玉暖手里接过用完了的燕窝盏,素笺却笑道:“素笺谢过姑娘的赏,只是姑娘可别玩的忘了奴婢们,早些回来才好。”玉暖嘟囔道:“知道啦,你管我管得比母亲还严,都快赶上游妈妈了。”
素笺把一早备好的白狐皮披风和白银鎏金六瓣莲花小手炉交给了银管青砚,扶着玉暖起身:“奴婢可不敢管姑娘,只是姑娘要时时挂心自个儿的身子才好。对了,奴婢瞧着淡墨今儿晨起时便有些不爽利,不若放她一天假,让青砚跟着去,可好?”
玉暖一听,看向淡墨,“啊”了一声,有些担心的问:“淡墨,你没事吧?要不要我让母亲叫个太医来?”她身边四个丫鬟,素笺稳重老成,银管爽快泼辣,青砚细心温顺,淡墨却活泼伶俐,平日里她最听素笺的话,却最爱淡墨陪着她玩,听见淡墨生病不能去,便有些失落。
淡墨哪里不知道素笺是要跟自己算早上的账,心里虽有些不服气,却也不敢呛声,若是素笺把今早的事跟夫人一说,莫说自己,就是娘也得吃不了兜著走,只好垂头道,“姑娘放心,奴婢无事,休息一日就好了。”
玉暖见她垂头丧气的,只道她是为着不能出去没精神,便点头道:“那你好好歇着吧,我看见好玩的便带回来给你”,又吩咐素笺道,“若是淡墨下午还是不舒服,你就让人请个大夫来。”
淡墨素笺都应了,素笺还一直叮嘱着“姑娘早些回来莫贪玩”的话,玉暖也不多说什么,乖乖穿上披风拿着小手炉,由着素笺扶上小轿子,带着银管青砚出了挽月阁往前头母亲的院子去,只盼着哥哥醒之哥哥能快些来带她出去玩,她才不管素笺说什么呢,她一定要玩够了再回家!